病房里的人都走空了,连那个煞星也没了影。女人尽管被撞得骨头生疼,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拉朱大志。
朱大志慌忙遮掩着腿下的水渍,心头那团屈辱的火还在燎着,一把将她推开。
他在地上缓了好半天,胸口的灼痛感才渐渐消散些,粗声粗气地冲女人喊:“大妮!”
见女人没动静,又色厉内荏地吼道:“大妮,你在干什么?!”
女人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坐在病床旁,担忧地替床上晕厥的儿子擦去额角沁出的细汗。
她心里像压着块冰,又酸又沉。难道真是报应?儿子病成这副模样,他们早就没了法子,如今就连同德堂的医师也说无能为力,救不了他了……
“大妮!”
女人这才回过神,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还愣着?赶紧把裤子拿去给老子洗干净!”
大妮麻木地应了声“哎”,抓起朱大志扔在地上、泛着骚臭的裤子,低着头快步挪了出去。
……
洗完男人的裤子,大妮把它晾在楼下空地的晾衣绳上。她心不在焉地望着不远处,一群孩子正在那儿追逐嬉闹。
她的儿子,在突发大病晕厥前,也是这般活泼好动、爱疯玩的性子……
“光盯着别人家的孩子看,有什么用?”
霍随抱臂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眉梢微挑,语气讽刺。
大妮被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正是之前闯进病房,一言不合就把她男人教训了一顿的那位,她顿时有些慌神,悄悄环顾四周,盘算着该往哪个方向跑。
“我又不是虎豹豺狼,还能吃了你不成?”霍随嘴角勾了勾,“还是说,你心里有鬼,一瞧见跟当年那医师沾边的人,就下意识地慌乱,想逃?”
大妮眼神躲闪,有些磕巴地说:“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男人脾气不好,先前冲撞了你们,你也教训过了……你别过来!再动手,我,我就喊人了!”
霍随轻嗤一声,“我可没闲功夫动手。听不听得懂,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看向女人,声音压得低沉,“想必你也猜到了,之前跟我一起进病房的同志是谁。你就不想知道,我们手里有没有三年前那名医师给朱小英诊治的药方?”
大妮刚想后退的脚步顿住了,她不敢置信地望向他,眼睛瞪得直直的,瞳孔里迸出骇人的光。
“听说你儿子已经被判了无药可救?”霍随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钩子似的勾着人,“我们手里,或许就有你唯一的机会。”
“想要,就跟着来。”
话刚落音,霍随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干脆,仿佛压根不在乎女人会不会跟上来。
大妮在原地喘了口粗气,几乎没多作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
许知意已经在一处闲置的亭子里等着了。霍随走过去,用眼神示意人带来了,随即在许知意身旁坐下。
大妮看见亭内坐着的许知意,脚步微微一顿,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走了进来。
“坐吧。”许知意抬眼,淡淡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大妮紧张地看了看许知意,喏喏地挪到石凳边坐下。
许知意瞥了她一眼,态度平缓,道,“我是许知意,许怀桦的儿子。我猜,你看清我的第一眼,就该想起来了吧。”
大妮抿紧嘴唇,点点头。就凭他这双跟许医师一模一样的眼,她当然是认出来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当初冲进我家时的气势哪儿去了?”许知意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还有在同德堂门口停尸数日,闹得满城风雨,逼得我父亲自尽的时候,不都是挺理直气壮的吗?”
霍随转头看向许知意,听得心疼不已。
同德堂风雨飘摇时,许知意才十六岁。如今他是怀着怎样的心境,才能把这些事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霍随在桌下悄悄牵住了他的手,想借掌心的温度递去些安慰。没片刻,他的手便被反握住,力道渐渐收紧,攥得很紧。
大妮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相间,头埋得低低的,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看许知意,嘴唇嚅动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分明是做贼心虚的模样。
“我父亲走后,你们倒是消失得很快呀。”许知意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沉默了半晌,大妮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声音发涩地开口道,“我们真没想过许医师会寻短见……当初就想着逼同德堂关门,可谁知道同德堂一直没关,反倒让许医师……”
她声音微微发颤,突然膝头一软跪了下去,重重磕在地上,“对不起!真对不住许医师!我给您跪下赔罪!”说着又连连磕头。
“假惺惺的赔罪。”霍随一声轻蔑冷哼,“你当磕几个头就能换回一条人命?不过是料定自己不会受到失去生命的重罚,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地演戏。
所谓的跪地磕头,也只是想哄骗自己那点可有可无的良心吧。当然,前提是你还有良心。”
大妮的头猛地顿在半空,有点磕不下去了。
“继续啊,别停。”霍随慢悠悠拍着掌,“要磕就往石地上磕实了,连额头都没沾着灰,算哪门子的磕头赔罪?”
要不是还惦记着他们手里或许有能救儿子命的东西,大妮真想咬咬牙转身就走。
她满脸尴尬地站起身,看向许知意,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我……我往后一定去许医师坟前好好赔罪。小许医师,来之前说的那个……那个药方,能不能……”
“药方啊,”许知意轻笑,拿出一张对折整齐的记录纸,瞧着像是从旧诊疗册上撕下来的,边缘泛着陈旧的黄,“你要的东西,在这里面。”
许知意缓缓展开,只让大妮看了一小部分。
大妮识字不多,对着那几行关于朱小英的诊断记录,眯眼瞅了半晌才勉强辨出个大概。但就诊的年月日、朱小英的名字,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诊疗的纸张,这眼熟的字迹,看着竟像是许医师当年亲手留下的!
许知意等她看过,淡淡地将药方折好,抬眼再看向她时,眸底没什么温度,“我要知道真相。当年朱小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若如实交代,这药方就给你。”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冷意,语气多了几分压迫感,“别想着撒谎,你话里的漏洞,我一听便知。但凡让我察觉到半句假话,这药方,立刻会被我身边人撕碎。”
说着,他将药方递向霍随,霍随当即接过,指尖稳稳捏紧,神情沉肃如铁。
“你应该清楚,这么宝贵的药方独此一份。要不要,全看你怎么说了。”
大妮脸色变了又变,长吁一口气,终究定了定神。
……
当年朱小英患了病,其实最先去的根本不是同德堂,而是,人民医院。
那时人民医院的大夫见朱小英情况凶险,直截了当地说,单是前期治疗就起码得花大几十块,甚至还不止这个数。
他们家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更何况病的还是个女娃。要不是村里妇联主任拿着介绍信找上门,硬逼着他们送娃来治,在他们眼里,丫头片子哪值得花这份钱、费这份劲?
给朱小英诊病的医师许是见多了这种拿不出钱的光景,眼皮都没抬,起初懒得搭理他们,末了却不知怎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诚恳地补了句,
“我建议你们去同德堂瞧瞧,那儿药价实在,对你们来说能省些力。”
为了能有个交代,朱大志抱着女儿,急迫地冲进同德堂,一脚踏进门就扯开嗓子喊救命。
是许怀桦接过了朱小英。
许怀桦确实是个有仁心的医师,不仅没收昂贵药费,反倒日日细致认真地为朱小英诊脉调方。在他这般精心照料下,朱小英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好得比预想中都要快。
可即便如此,医药费还是让他们渐渐吃不消了,手头一紧,脾气也跟着躁了起来。偏生又不敢明着在医师面前说不治了。
毕竟朱大志先前为了讨方便,在人前装得那般疼女儿,那副爱女情深的模样骗了医馆不少照拂,此刻哪能自拆台?
朱小英身体好转的那天,夫妻俩带着她去巷口透气,撞见了人民医院当时给孩子看诊的医师。
那名医师脚步一顿,目光在朱小英脸上黏了许久,表情瞧着有些复杂,像是惊讶,又带着点探究。
等他蹲下身,细细打量过孩子泛红的脸颊和活络的眼神,才直起身,对着朱大志夫妇沉声道:
“我有桩交易想跟你们做,愿不愿意?”
……
“什么交易?那人是谁?”许知意眼神一凝,沉声看向大妮。
大妮咬咬下唇,声音微微发紧,“我们当时根本不认得他是谁,可那会儿实在没办法,还是跟着他去了……”
“那桩交易,是,是……”她喉头哽了哽,手在衣角上反复搓着,眼神晃动,可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是卖血!”
霍随与许知意皆是诧异地看向女人。霍随更是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朱小英当时才六岁!”
“不不不,不是那种卖血。”大妮连忙磕巴解释道。
是采集血液做研究。
那名医师想弄明白朱小英身体好转的真正原因,要用西医的法子研究,便提出等朱小英每次治疗结束,采她一点血样。
一根指头长短的玻璃管,装满一瓶血,给五块钱。
“那管子又小又细,我当时琢磨着,那么点血就能换五块钱……”大妮的声音越压越低,眼皮耷拉着。
是啊,就那么一星半点血,能换五块钱呢。那会儿他们眼里只盯着那五块钱,只觉得这交易是再划算不过了,哪顾得上别的?
然后……抽血越来越勤,量也跟着往上加,先是两天一管,后来是一天两管。
夫妻俩光顾着数手里的钱,压根没留意孩子日渐苍白的小脸。等他们后知后觉时,朱小英的本来好转的身体,一下子就恶化了。
“我们以为就那么一点点血,哪会有什么影响……”大妮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
她是真的没想着要坑害女儿啊。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平日里疼得少些,也断断不会刻意去害她的。
可家里缺钱,他们也只是想换点钱补贴家用,也没想到会引发孩子病情恶化啊……
许怀桦最后一次给朱小英复诊时,脸色沉得厉害,瞧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反复询问最近的伙食跟用药情况。夫妻俩做贼心虚,大气都不敢喘,哪敢问医生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偏巧那时同德堂的许老爷子出了事,医馆被唾沫星子淹了似的,各方骂声铺天盖地袭来,街头巷尾都在传“中医误国”“庸医误人”。
他们也趁机跟着起哄唾骂,任凭许怀桦怎么拦都拦不住,慌里慌张跟着大流,抱上女儿就往人民医院赶。
可到了人民医院,他们抱着朱小英在诊室外面排上队等着的时候,怀里的孩子突然就没了呼吸。
……
人民医院那边自然借着这事,变本加厉地攻击同德堂,许怀桦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朱大志夫妻俩原是想抱着孩子偷偷溜走的,没承想被那名医师堵了个正着。
大妮瞧见他的第一眼,火气“噌”地就蹿了上来。要不是他搞的这桩卖血的勾当,小英怎么会死!许医师的药明明见了效,孩子都快好利索了的!
那名医师却冷笑一声,话里带刺地顶回来,“我当初说的是两三天抽一小管,是你们自己贪多,非要一天两管。我拦着的时候你们听了吗?
依我看,要是我不拦,一天三管你们都乐意!怎么收钱的时候,就没想过心疼心疼女儿?”
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那名医师也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反倒是给了他们十张大团结,整整一百块钱,拍在他们手上。
“把尸骨抬同德堂门口去。什么时候把同德堂闹关门了,你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他们当真把尸骨抬到了同德堂门口。有被钱迷了心窍的缘故,更要紧的是,闹得越凶,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愧疚就像被冲淡了似的。仿佛越闹,就越能证明自己真是疼女儿的爹娘,那些不为人知的贪念,也就能藏得更深些。
……
大妮说完,掩面痛哭。
“所以做这些的医师是同一个人?人民医院的医师就这么多,虽说你不认识,要是仔细辨认,应该能认出来吧?”许知意冷静地问道。
大妮勉强憋住哭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我好像又碰见过他!之前冲进办公室拽齐医师的时候,瞅见他就坐在齐医师旁边呢!好像……好像还是个领导?”
霍随眼神微微一动,心底暗道,果然是八九不离十。凡事往获利最大的方向想,答案便清晰了:高进军!他可是将同德堂收入囊中后,直接跳到了副院长的位置!
“该说的我都照实说了。”大妮抽噎着,声音微微颤抖,“那药方……能给我了不?”
霍随轻笑一声,手腕微转,将药方递了过去。
大妮欣喜若狂,也顾不上擦脸上的鼻涕眼泪了,赶紧打开整张药方查看。
等把对折的纸页彻底翻开,她愣住了。除了先前看到的几行诊断记录,底下一片空白,哪有什么药方?!
倒也不算全空,右下角写着工工整整的两个字,她眯着眼瞅了半晌才认出,是红墨水笔写的、扎眼的两个字——
报应。
“你!你们耍我?!”大妮瞬间攥紧手里的纸,眼睛瞪得通红,愤怒地剜着面前两人。
许知意笑得眼角沁出泪来,“能治病的医师不是早被你们害死了吗?现在来找方子?晚了!你们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儿子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医者仁心啊!孩子是无辜的!”大妮嘶吼着。
“抱歉,”许知意敛了笑,语气透着几分凉意,“我不是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