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齐怀川疯了。
这结果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让人措手不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就这么疯了。
连高进军这种曾与他长期打交道,最知根知底,也最清楚他自私本性的人都愣住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疯了也好。”
真是,可悲。
法警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望着被钳制着仍癫狂大笑的齐怀川,几人心里一紧。
为首的法警先定了定神,转向许老爷子,语气带着迟疑:“老同志,您看这情况……齐怀川怕是没法完成诵读认罪书了。”
说罢,他双手将齐怀川写的“认罪书”递过去。许老爷子被这突发状况弄得有些怔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接过时轻声道了句谢。
霍随心里清楚他们的难处,毕竟是审判长亲自应允让这几人来墓前认罪,如今出了这档子“意外”,谁都没料到。
他与许知意对视一眼,随即开口说道:“今天辛苦各位同志了。我们作为被害者家属,真切感受到了组织的善意与帮助。如今人已伏法,又出了这样的意外,各位还是先回去汇报吧。后续若有需要我们作证或配合的,尽管开口。”
霍随与许知意都明白,齐怀川落到这步田地怨不得旁人,但这事总归是法警们执行任务时出的岔子,多少算工作上的疏漏,后续要真有什么需要他们作证的,两人定会义不容辞。
为首的法警闻言,立刻笑着连声道谢,不敢耽搁,赶紧带着高进军、朱大志夫妇,押着齐怀川匆匆离开。虽说齐怀川发疯并非他们之过,可真被人扣上“失职”的帽子终究难办,眼下还是先回去汇报为好。
围观的群众也愣愣地让开了路,一个个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还有些人跟在法警身后,想去看个究竟。
“真疯了?”
“我瞧着不像是装的……”
“该!这就是报应!”
“疯了都算便宜他了!”
齐衡生的心情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亲眼看着父亲当众疯癫,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周遭的嘈杂和朝着齐怀川异样的目光堵了回去。最终只是低下头,混在人群里默默离开了。
许知意余光扫过,微眯眼望向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没想到……”霍随感慨,齐怀川最终的报应,竟然是精神崩溃,就这么疯了。果然亏心事做多了,报应来得格外猛烈。
许知意回过神,转向爷爷,见爷爷仍在发愣,他目光落在爷爷手中那份齐怀川的“认罪书”上,轻轻叹了口气:“爷爷,我们把它烧了吧。”
许载德五味杂陈地感慨一声,在儿子墓前,将这最后一封认罪书点燃了。
……
他们回到招待所休息时,霍随心里盘算着,爷爷之前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好趁这次机会,后两天带他在宁城好好逛逛,特别是去百货大楼看看。
西北农场那边物资匮乏,远不如宁城这边方便,要是有什么缺的,刚好可以买了带去。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愉快,许载德被齐怀川搅起的那点复杂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忽然响起敲门声,霍随有些诧异——这时候会是谁来?
他起身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齐衡生。
齐衡生眼神复杂,开口道:“我找爷爷。”
霍随当即挡在门口,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谁?爷爷跟你有关系吗?齐家的人都这么不要脸?”
“你!”齐衡生被噎得语塞,却仍坚持,“我找爷爷有正事。”
许载德听到动静起身看来,对霍随道:“三儿,让他进来吧。”
齐衡生嘴唇微颤,心中思绪翻涌。这是他与爷爷三年来第一次正式碰面,可早已物是人非……爷爷不再像从前那样喊他“生儿”,更何况,还是爷爷“亲自”将他父亲送了进去……
“爷爷。”齐衡生走进来,望向老人的目光里满是感慨。
许载德摆了摆手:“我跟你们齐家早已没什么关系,不必再叫我爷爷。”
虽说齐衡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但关系断了就是断了,没必要再做表面功夫。
许知意瞥了齐衡生一眼,心道果然没看错,这人之前去了他父亲墓前“看热闹”。只是不知瞧见齐怀川疯癫的那一幕时,齐衡生心里究竟是何滋味。
齐衡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苦涩:“我知道爷爷心里对我们齐家存着芥蒂。父亲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如今再说道歉,确实太迟了,但我还是来了。
爷爷,我也是您一手带大的啊。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我不希望爷爷因为他,连我也一并疏远了。”
霍随听着这话,简直想给他鼓鼓掌。这般厚颜无耻的论调,真不愧是齐怀川的儿子!
许载德神色淡然:“不必说这些。你父亲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教训,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其他的,就不必再提了。”
“听到了吗?”霍随脸上就差写上“不欢迎”三个大字,“你还有事没有?”
齐衡生垂眸:“不管许爷爷怎么说,您对齐家始终有大恩,这一点我绝不会忘。”
他今天来这边,也不全是“叙旧”,他将自己一直小心捧着的箱子递给许老爷子。
“许爷爷,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就算是之前齐家被查抄那会儿,我都好好护着它,没有让它被损坏分毫。这原是许爷爷的东西,我想您或许还用的上。”
他递得十分坚决,一副不接就不撒手的架势。
许载德看着那箱子有些眼熟,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自己当年走南闯北时用的备用医箱。他最常用、最齐全的那个早就被砸得稀烂,没想到这个备用的竟被齐家一直收着。
箱子里装着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针——那是一个中医的“武器”。许载德感慨地抚摸过,轻声道:“没想到它还在。”
齐衡生笑了笑:“这是您的东西,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许知意眼神清冷地扫向他:“你有这么好心?”
齐衡生被噎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这医箱里的针都是爷爷曾经用惯了的,物归原主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不过,”他话锋一转,“咚”地跪了下来,“我知道父亲对不起同德堂,也辜负了爷爷的教诲,但他如今也已经受到了惩罚。十几年的牢狱之灾,难道还不够平息爷爷的怨气吗?”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恳求:“父亲现在已经精神失常了……求爷爷看在往日情分上,出手救救他吧。爷爷的急救手段是最高明的,求您救救他!”
他父亲已经被鉴定为精神失常,普通医生根本束手无策。可就算这样,想办保外就医哪有那么容易!更大的可能是,父亲得在精神崩溃的状态下,继续接受劳动改造……
齐怀川是齐家的顶梁柱,他落到这步田地,对齐家名声的打击简直没法估量。
他想,要是许爷爷肯出手,能不能治好先不说,单是这个举动,就等于释放了和解的信号。到时候,流言蜚语总不会像现在这样多了——毕竟连当事人都愿意“原谅”他们了,不是吗?
许载德神情复杂,下意识扫过自己的右手,叹息一声,“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