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电车轻轻一晃,回忆也跟着散去。
周意泽侧过头。宋叙果然猛地醒了。
成片的绿荫被夕照染成金色,贴着车窗向后流去。
宋叙迷迷糊糊坐直,先本能地看向旁边,抬手碰了碰嘴角,确认没有丢人的痕迹,才悄悄松了口气,又把双手放回膝上,端端正正坐好。
周意泽说:“你以前不会在意这些。”
“嗯?”
他想了想。和哥哥的以前,也不过就是那个夏天而已。
那时候的自己好像总是不知分寸地黏着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难怪哥哥总是一副头疼的样子。
“小时候只顾着自己高兴了。”宋叙摸了摸鼻尖,“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一直缠着别人,其实挺失礼的。”
“别人?”
宋叙声音小下去:“……就是你啊。”
电车在站台停靠,又缓缓启动。
直到下一束光落进车厢,宋叙的脸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周意泽的手还没收回去,看了他一眼。
“刚开始确实有点吵,”他放下手,“后来,你已经很少让我为难了。”
宋叙眼睛瞪大了半圈。
这都是母亲的功劳。
宋叙想起她当年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样子。最后还是委婉提醒,你玩的东西,哥哥可能已经不觉得有趣了,你要学会看气氛。
他那时候完全不懂什么叫看气氛,只觉得自己喜欢哥哥,所以跟在后面跑也没什么不对。
大人就是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直到那次在院子里摘水果,他摘了最大的蓝莓给哥哥,哥哥却没有接过去。
回房间的路上,母亲替他擦掉手上的蓝莓汁。
“小叙,哥哥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每个人都有想安静的时候。”
从此,他终于收敛了些。
如今听了周意泽这番话,再回头看,那大概已经是母亲能想到的,最委婉的提醒了。
“哥哥……”
宋叙有点难堪地低下头。那时候,原来真的那么烦他?
“别露出这种表情。”周意泽手指轻轻托着下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宋叙不甘地抬起头,欲言又止。
周意泽这才笑笑,又碰碰他的脸:“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当真了?”
宋叙真的松了口气:“那以后,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周意泽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快敛去:“嗯,你可以问。”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我刚刚就是想说,你现在太会顾虑别人了。”
宋叙回神。
小时候的夏天漫长又简单,他基本是在庭院和田野间长大的。
他从前是一个很大声的孩子,父亲总说他像一只精力用不完的的小野兽,母亲却总会替他拍拍裤腿上的泥,说没关系。
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就是那样的,光脚踩泥巴也可以,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也可以,什么都不用解释。
后来,他进了学校。
老师说上课前要敲门,借东西要先说“可以吗”;别人说话的时候,不可以急着插嘴;值日表每天都会轮换,排队要站在黄色的脚印后面;体育课两个人一组,也要先问一句“可以吗”。
后来,同学们又慢慢教会他更多。
“以后吧”,常常就是不会了;“没关系”,未必真的没关系;“下次一起”,也可能只是分别时的一句客套。
放学以后,大家总会在校门口,一个接一个地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宋叙学这些不算辛苦,就像小时候慢慢知道,独角仙喜欢停在树液最甜的地方,蜻蜓总会落在河边最高的芦苇上……不知不觉,也把人与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距离记住了。
他说话慢了一点,靠近别人之前会先停一下,很多原本脱口而出的话,也会先在心里绕一圈。
母亲问他在学校怎么样,他说还好。
其实也没有哪里不好。
只是有时候,会忽然想起那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夏天。
所以现在电车轻轻晃着,他安静地看了哥哥一眼,说:“我只是长大了。”
周意泽倒是说:“长大也有值得高兴的地方。”
“嗯?”
“选择会变多一点。比如现在,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把话说清楚。能选择,本来就是件不错的事。”
宋叙撇了撇嘴,忍不住小声反驳:“哪有那么自由,大人不是也有很多身不由己吗?”
“每件事都按自己的意思来,当然不可能。”周意泽淡淡笑了一下,“所以才说是多一点,不是全部。”
宋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也不想地问出来了。
“婚约也是吗?”
周意泽捏了下他的脸:“终于问出来了?还以为你能再忍一阵。”
宋叙拍开他的手,小声催他:“快说。”
“你不是最会猜我的意思吗。”
“猜累了!刚刚还答应我可以直接问。”
“我什么时候说过,问了就一定有答案?”
“……”
恰巧电车轻轻减速,广播响起到站提示。
周意泽顺手拿起两人的包,站起身,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请你喝汽水。”
谁稀罕汽水啊!!!!
站台已经有晚风吹进来了,远处传来电车驶远的声音,自动贩卖机嗡嗡运转,玻璃后面一排波子汽水泛着凉凉的白光。
周意泽投了币,弯腰取出两瓶波子汽水。
他递过去。
宋叙没有接。
周意泽抬起冰凉的玻璃瓶,轻轻贴到他的脸颊。
“哇!”
宋叙一下子跳开,捂着脸叫了一声,气呼呼地瞪他。
冰凉凉的汽水最终还是顺着喉咙滑下去。
可脸还是热的。
快到公寓的时候,宋叙才猛地想起,明天就是白塔杯了。
“完了!”
他着急忙慌地越过周意泽,一溜烟冲进楼道,鞋子都来不及换,坐到餐桌边就把练习册摊开,嘴里还小声念着公式。
写了没几分钟,忍不住偷偷朝客厅看了一眼。
周意泽倒像什么事都没有,有的时候宋叙真讨厌他这种松弛感。
哥哥慢悠悠走进玄关,把钥匙放进托盘,再脱下被汗浸得发皱的T恤,丢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
灯光从他光滑的肩头滑过去,留下一道好看的轮廓。
宋叙飞快地把视线挪回书页上。
听声音,周意泽慢慢把阳台的窗推开了。
夏天傍晚的风吹进阳台,带着一点洗衣液淡淡的柑橘味。
“衣服要洗吗?你也出了不少汗吧。”
哥哥的声音传过来。
“我在学习!”
宋叙一下把练习册举起来,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还是慢慢靠近了。
他抿紧嘴,索性把眼睛也闭上。
书很轻地被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