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叙低着头,慢吞吞“哦”了一声。
他像个认真反省的小学生,又很快辩解一句,“但我没有讨厌你。”
“别一副被老师训完话的表情。”周意泽把客厅主灯打开,“过来。”
宋叙蔫巴巴地跟在他后面,差点撞上周意泽后背。
他们坐下来了。
周意泽:“公告看到了?”
宋叙点头。从坐下来开始,就没敢和他对视超过三秒。那种欲言又止的心虚,完全写在了脸上。
“做了什么,说说看。”周意泽靠向沙发,“给你五分钟。”
宋叙立刻坐直,眼睛闪烁。
但是,他忽然想起小野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最后却只换来周意泽一句“所有人都很差劲”。
眼里的光不禁又暗下去,如果他也哥哥被归进“差劲的人类”里面,大概会当场碎掉。
周意泽不知看出什么,无情地说:“哭也算时间。”
这句话一下激起宋叙的逆反心理,瞬间变得斗志昂扬:“谁要哭了!”
周意泽突然笑他:“肯抬头了?”
宋叙撇撇嘴:“是你把我说得那么脆弱。”
“可惜,”周意泽支着侧脸,“我还挺期待你掉眼泪的。”
“……早就知道你是这种人。”宋叙闷闷不乐地,突然这样说道。
“哪种人?”
会让别人流很多眼泪的人。
周意泽低低“嗯?”了一声,眉眼松散,神情却带着点促狭。
就是那种捉弄人的感觉,让宋叙恼怒无比:“说出来你肯定会得意!”
周意泽面无表情地,突然很轻地弹了下他的脑门:“不就是替我去告状了,怎么还自己先生气了。”
宋叙惊讶地捂着额头。
周意泽拨开他的手,用指腹轻轻蹭过他被弹的位置:“脑袋不大,倒是挺能装东西。”
宋叙窝窝囊囊地承认:“你、你猜到了。”
“没猜到。”周意泽说,“随便诈一下,没想到你会招。”
宋叙:“………………”
周意泽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垂下手臂。
“中学的时候,也会觉得没被选中很可惜。后来参加过一次文化祭,才发现观众的目光一旦落下来,人就会忍不住开始应和。但那只是别人一时兴起的消遣,如果形成依赖,就会不停地向他们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实在很辛苦。”
宋叙知道,这是在和他聊小奏的事情。
“可那本来就是哥哥的东西。”
他心思全在这件事上,越想越不服气,干脆把旁边书包拖过来,低头翻了半天。
“啊,找到了。我以前记过很多。”
一本很旧的日记本被他抽出来。
“你那时候和我讲的,那些山路,最后那场雨……可能法律上赢不回来什么,但如果拿给记者,不可能一点用都没有吧?”
周意泽静止几秒,缓缓开口:“然后呢。”
“然后他就……”
周意泽打断他:“然后你被卷进去。事务所那边很清楚怎么把话题引到别的方向。到时候被放到网上反复讨论的人,不会只有他。”
宋叙抱紧那本日记:“那又怎么样!”
周意泽看了他一会儿,淡淡地说:“你没有真正经历过那种东西,才会觉得,只要说实话就够了。”
宋叙把日记本递过去:“我不怕!”
周意泽沉默片刻,平静道:“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吧?”
宋叙怔了怔。
“我早就过了那个阶段。”周意泽把日记本重新按回他怀里,“讨回公道这种说法,不过是在期待别人的评判。赢了又怎样,证明自己是受害者是好人是天才——我没兴趣。”
宋叙:“可是……”
“到此为止。”周意泽起身,“我要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家里还是一下空了。
外面残留的一点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闷热蝉鸣里。
周意泽在回家的路上,莫名想起小时候的事。
事至如今,他已经记不太清那些课程具体学了什么,只记得小时候总在不停地换衣服。
钢琴课穿白衬衫,马术课换长靴,晚上参加聚会又要重新整理领口。司机每天准时接送,车里永远放着矿泉水和提前切好的水果,连甜食都被限制在固定范围内。
他那时候五岁,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孩子是活在夏天里的。
他们踩着草地和泥水疯跑,膝盖摔破也只是随便擦一下,被母亲追着骂。蝉声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可他的夏天,总是很冷。
玻璃隔绝热风,他在温度过低的教室、车厢以及铺着地毯的宴会厅里,冷气吹得连汗都流不出来。
旁边,永远是母亲的膝盖。
她永远在他身边,坐得笔直,仪态很好。却大多时候都不与他说话,不是处理文件,就是在打电话。
童年就是这些,冷气与母亲,还有隔了一层玻璃的夏天。
一天,车停在红灯前。
车窗外有个女人正在骂自己的孩子。
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女人很快把他抱进怀里。
他突然心脏剧烈地跳,在冷气十足的车里,冒了一身热汗。
眼睛悄悄地落在旁边,母亲的膝盖。
再往上,妈妈的肚皮。
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从此,他开始反抗。
他摔坏昂贵的模型,逃掉钢琴课,在宴会上弄脏熨烫整齐的礼服。
母亲从始至终很平静,只是淡淡地让佣人替他重新整理好一切。
原来自己离夏天那么远。原来不是每个小孩,都可以拥有夏天。
妈妈让他感到失望和心碎,渐渐地,他再不做这些了。
久而久之,周意泽认为还是配合比较轻松。
人活着,本来就要完成自己的职责。他不过是在上班而已。
周意泽从五岁开始上班,至于麻木和厌烦,和偶尔浮现的空洞,也被他归类成“活着必须承受的代价”,不再额外处理。
聚会时,他遇到了很多年少成名的孩子们。
有被媒体追逐的少年偶像,也有因为一句台词忽然走红的小演员。
他们大多都很漂亮,也很会笑,熟练地感谢来自大人的赞美。
周意泽沉默地观察着。
终于,某个短暂失神的瞬间,他们眼里突然露出一点惊慌。随后慢慢压成迷惘。
似乎每个孩子都想回到某个更轻松的年纪,如果那就是童年的话,其实此刻正在经历。
母亲端着酒杯评价:“他们需要被很多人看见,才有继续站在这里的价值,你不一样。”
母亲对他始终满意。准确来说,是骄傲。
不过,他的教养无可挑剔,也拥有优秀的社交能力,却从不认真经营那些本可以轻易得到的人脉。
她看向周意泽:“总一副对谁都兴趣不大的样子,到底有点任性了。”
母亲鼓励地笑笑:“明明只要愿意,你会比任何人都更受欢迎。”
父亲有一天却说:“意泽可能不太适合继承家里。”
某次晚餐后,他坐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好像一点野心都没有。”
母亲翻着文件,头都没抬:“没有野心,不代表没有能力。领导者本来就不该被欲望支配。”
父亲明显不认同:“你怎么能这么想,人活着总该有喜欢的东西吧?”
母亲懒得再说了。
父亲气得眼睛发红:“你自己说说,意泽都多久没叫过你妈妈了!”
“那不是很好吗,”她合上文件,“至少证明,他不像你一样软弱,依赖别人可是件难看的事。”
临走前,还微笑着表示。
“不过你还记得这种事?难怪你们总活得这么辛苦。”
父亲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便离家出走了。整整一个礼拜才回来。
转眼两年过去。
七岁那年的夏天,周意泽第一次有了“快点放学吧”这种念头,是因为一只流浪猫。
那只猫总蹲在巷口自动贩卖机后面,灰扑扑的,尾巴细长,随时准备逃走。
周意泽最开始只是每天路过时停一下,后来会顺手从便利店带点吃的,再后来,开始在猫粮货架前站很久,对着不同口味认真看配料和罐头封面。
不二会喜欢哪一个呢?
他给猫咪起名叫不二,他们是如此的有缘分。
不二起初连靠近都不肯,后来终于肯低头吃东西,尾巴却还是防备地压着地面。但是有天晚上,它忽然跳上周意泽膝盖。
于是他养了它。
不二的脾气很差,周意泽伸手摸它肚子,却被狠狠咬了一口,手背都渗血了。
很可爱。他依然这样认为。
不二偶尔会跳到他腿边打盹,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周意泽低头看它很久,连翻书都舍不得动。
渐渐地,他身上每天都沾着点猫毛,洗澡时发现了,都没舍得拍掉。
那年夏天他做了很多关于猫的梦,梦见不二趴在他胸口睡觉,尾巴一下下扫过手臂,醒来的时候,窗外刚好有很亮的晨光。
不二被母亲发现后不久,就被送走了。
她处理事情向来周全。
猫被洗干净,打结的毛也仔细修剪过,最后送去了有庭院的人家。听说新主人性格温和,一直有照顾宠物的经验。
事实上,周意泽并没有和母亲发脾气。
五岁过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种事。不二确实会过得更好,所以没有争执的必要。
但母亲还是得体地与他解释。
“家里不是适合养动物的环境,你父亲最近总在咳嗽,客人来往也多。而且等你在高野升上国中以后,就要开始住宿了。学校公寓同样不允许养宠物。到时候,它每天等你回来,也很可怜吧。”
其实不二很独立,是他更需要它一些。但周意泽什么也没有说。
她微微笑了下。
“它会有人照顾的。喜欢一样东西,不代表一定要占有。”
后来很多年,周意泽都在用这句话理解世界。
再想起不二时,他已经不会再期待门口忽然传来猫叫声了。
可他偶尔会幻想,它是不是终于从那道低矮围栏下面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山里。
母亲讨厌潮湿又肮脏的大山,空气里永远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他从小就不被允许靠近。
可不二应该很喜欢那里吧。
它会踩过积水,钻进长草和夜雾里,顺着没有人影的山路一直往前跑,自由自在地消失在很深很深的绿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