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宋叙放学后的路线慢慢变了。
过去为了准备白塔杯，他每天一下课就往图书馆跑。
他喜欢那里，那里总是很安静。发呆的时候看着空调的风吹着一排排书脊，而翻书声和写字声隔得很远，只要低下头，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下午四点多，西边那几张桌子的光会慢慢移到窗沿，再过一会儿，管理员就会推着小车，从书架之间慢慢经过。
现在他下课依然消失得很快，只是方向换成了社团楼。
他在过去的学校里也没有什么存在感，数学成绩虽然好，但话很少，像一只在野外才能舒展开的小动物，一旦走进人群，就会把自己收得很小。
但是话剧社不一样。
社团是个不能一直沉默的地方。
排练的时候要看着别人，回应别人，有时候一句台词来不及接上，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等他。
宋叙第一次走进活动室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找地方坐，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默默坐到了最不起眼的位置。
但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那个学长就没给过他好脸色，每次见面都像憋着一口气。
宋叙也不服气，远远看见他就忍不住瞪回去，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到底谁对不起谁！
这种事，宋叙本来只是当笑话讲给周意泽听。谁知哥哥竟说：“如果他以后不来上课了，你会轻松一点吧。”
宋叙意识到哥哥不是在开玩笑，连忙把这件事揭过去，再也没敢提那个学长。
他隐约觉得哥哥这段时间情绪一直不高，但每天不是他去上课，就是周意泽忙工作，两个人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过早晚那一会儿。
他几次想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得到的回答也始终只有一句：“最近事情有点多。”
最近，宋叙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提前十分钟到。
一开始只是因为想趁着活动室没人的时候把台词先念几遍，免得正式排练时出错。
活动室空空的，他会把剧本放在膝上，小声念几句，再停下来，听听外面的声音。
简单来说，他就像只认真又有点怕生的小蜗牛，先在壳里待够了，等门外开始传来脚步声和人声，才终于伸出触角，慢悠悠地朝热闹的世界爬过去。
有一天他到得比平时还早，推开门，发现已经有人坐在窗台上了。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也来这么早。”
从那天起，他们偶尔会在排练前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咦，蜗牛君要交到新朋友了吗。
忽然有一天，那个人说：“没想到我们会成为朋友。”
“嘿嘿。”宋叙挠着头笑。
今天没有缩回壳里。
那人叫A君。
A君突然问：“听说你认识周意泽？”
“呃，算认识。”
说出口的时候，宋叙忽然想起今天早上。
天还没完全亮，他听到哥哥要出门的动静，连忙睡眼朦胧地爬下床，穿着拖鞋追到玄关。
周意泽已经换好了鞋，回头看他。
他拉住哥哥的袖口，匆匆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周意泽拥住了他。
“哥哥，哥哥……”他踮起脚，抱得很紧，“早点回来，想你。”
“嗯。”周意泽吻在他唇上，揉了揉他的头发。
想到这里，耳朵又有一点热。
A君：“真的假的？我就说嘛。”
宋叙回神：“怎么了？”
“我就说，不然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他。明明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在聊啊。”
蜗牛一身反骨：“干嘛都聊他，不聊别人吗？”
A君耸耸肩：“以前还有别人，后来就剩他了。”
好吧。宋叙宽慰自己，哥哥大概也不介意。
“聊什么？”
“最近他又不怎么来学校了。昨天数学老师点名点到他，抬头看了一眼名单，直接继续上课了。”
“啊……”宋叙说，“可能他家里有事情吧。”
真是讨厌。这些人怎么总关注别人呢。
“真好啊，老师什么都不会说。我昨天迟到两分钟，就罚扫了半层楼。”
A君笑着叹了口气。
“没办法，第一名就是第一名。”
宋叙“哦”了声。
A君又说：“学校最近都在传，说他妈妈公司谈成了一个很大的项目，好多人都在讨论。”
“是吗……”宋叙想了想。
昨天和母亲通电话的时候，她也提起过沈阿姨。
“最近高兴得很。”母亲在电话那头笑着说，“说是忙了快一年的事情，总算快有结果了。等过阵子，应该还能听见更大的好消息。”
“阿姨真是厉害啊，”他当时眼睛发亮，“就像哥哥一样！”
“就这么喜欢哥哥吗。”母亲笑着问。
“哪有……”
A君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不过高野一直都这样。”
“嗯？”
“去年三年级有个学长。家里做生意，听说特别有钱。那时候食堂吃饭，身边总围着一圈人，放学也有人约，学校里有什么活动，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好像谁坐得离他近一点，自己也会沾到点什么似的。”
“后来家里出了点事。”
“再后来，有一天放学，我在公交站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宋叙：“后来呢？”
“后来大家就有新的话题了。”
宋叙安静听着，又把自己缩回那个小小的壳里。
他总觉得，A君像是在说那个学长，又像不是。
不过沈阿姨做事一向果断，哥哥家里的生意也一直很好，这样的事情，大概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A君忽然换了个语气。“对了，你昨天第三幕演得不错。”
“我吗？”
“对啊，就是你啊！”
后来，类似的话开始多起来。
不少人说他句台词接得很好，也说他的眼睛很适合舞台。
还有学姐排练结束以后还跑回来，专门告诉他：“今天比昨天更好了。”
这天排练结束以后，大家照例一起去便利店。
A君打开冰柜，发现最后一盒冰棒只剩一支，顺手就塞进了宋叙怀里。
“今天你台词最好，奖励。”
宋叙没有客气说不用，也没有推回去。
但他已经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急着回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活动结束以后，他会留下来一起收道具，搬椅子，把散落在舞台上的胶带撕下来，再和大家一起关灯锁门。
其实这样也蛮好的。
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会想着哥哥，但没有那么难熬了。
“下次夏日祭，要不要给宋叙做个应援牌？”
忽然有人提议。
宋叙懵了，指着自己：“嗯？我吗？是我吗？”
“应援牌太普通了。”其他人接话，“做立牌吧。演出当天就放在门口。”
“不是现在都流行拍立得吗？”
“对啊，限定款，加上签名，一张五百块。”
“喂！你们这是公益活动还是商业企划。”
“别开我玩笑了……我又不是偶像。”
宋叙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已经弯了起来。
我是偶像吗，嘿嘿。
A君笑嘻嘻地说：“最近一年级好多学弟学妹来看排练，你不知道吗，都是来看你的。”
宋叙嘴上说哪有，心里在想：一年级真的会来看吗？
来看我？
他一本正经地开口：“那签名不能卖五百。”
A君：“为什么？”
“都是学弟学妹，五块吧。买一送一。”
大家瞪大眼睛看向宋叙，随后爆发一阵狂笑。
“宋叙，你居然还会说这种话！”
“被骗了，他根本不是高冷！”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冷笑话？”
只有学长冷哼一声。
“无聊。”
然后留给大家一个背影。
宋叙有点不知所措。
他就那么讨厌我？我明明没有做真的对不起他的事情吧。
“别管他。”有人耸耸肩。
其他人也见怪不怪，“他每天都这样。”
A君顺势搭住宋叙的肩膀：“你理他呢！你可是未来的大明星！对了，要不今天干脆去你家喝酒吧。”
宋叙立刻摇头：“我不会喝酒。”
又说，“而且现在太晚了。”
A君一脸震惊：“什么嘛！你也太像优等生了吧。”
学姐在旁边笑出来：“家里有人在等他，怎么可能让你去喝酒！”
“……？？？”A君惊讶无比。
宋叙低头看手指，因为是话剧要符合角色，他每次来都摘掉戒指。
“你居然已经是已婚预备役？”
“还没有，只是婚约……”
“那不就是差不多吗！”
宋叙与他们告别。
到家后，发现周意泽还没有回来。
最近，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宋叙把不二抱到腿上，靠在沙发里刷手机。
宋叙：“你也很想他吧。”
不二：“喵。”
本来想哥哥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屏幕却先亮了一下。
是一个叫阿藤的学弟。
「前辈，今天那句台词，我回去以后还是觉得没处理好。
还有，谢谢你昨天陪我练习。」
宋叙不由想起昨天。
新生第一次彩排的时候，阿藤忘了词，躲到后台去了。
他找到人的时候，对方正蹲在道具箱旁边，额头抵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
宋叙来到他身边，把剧本翻开。
“从这里开始吧。”
他回忆着周意泽的语气，把那场戏从头走到尾。
阿藤第一遍还是会忘，第二遍也磕磕绊绊，到了第三遍，终于能顺顺利利说出来了。
从那以后，阿藤就总是跟在他身边了。
满嘴“宋叙前辈”“宋叙前辈”地叫，还总是问他剧本的问题，“这里为什么要停一下”，“这个人物为什么会哭泣”。
排练结束，还抢着帮他搬桌子收道具，抱着一大摞东西跟在后面。
就像只小狗一样。宋叙不由地想，难道在哥哥眼里我也是这样？
「没关系。明天再一起练。」
刚发出去，对面就回了一个开心得转圈的小兔子表情。
宋叙准备回他一个“加油哦”。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不二：“喵！！！”
“哥哥！！！”
宋叙抛下手机，光着脚跑到玄关。
周意泽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已经松开了一点，低头看见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笑了下。
这是他最擅长的表情。
不二跑过去蹭他的鞋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熟悉的抚摸。
而宋叙抱住了他，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件事好像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尽管每天只有两次，早上出门，还有晚上回家。
大多时候只是很轻地碰一下，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这样也很幸福了。
周意泽的手落在他的肩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去洗澡。”
“好。”
宋叙嘴上答应，却没有松开，又抱了他一会儿。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真的觉得自己像只摇尾巴的小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