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出事的第五天清晨, 尼安依旧照常起床,拿着水壶去了花园。
这片花园从接手后便一直由他负责, 他每日来浇水、松土、除虫,已经成了他最喜欢干的事情。而他也得以在这短暂的几十分钟里,享受独处的时光。
只是今日,显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希利尔先生,这么气愤地站在我身后也是没有用的,”尼安没有回头, 自顾自地修剪着变黄的叶子, “人已经死了,他也已经被关进地牢里……呃!”
希利尔掐住了他的脖子, 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跟我去审判法庭。”
“凭什么?”尼安不怒反笑, “我是受莫里斯的指示,做都做了, 你说让我去认罪我就得去?”
希利尔冷冷地看着他:“那你现在就会死在这里。”
尼安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在两人无声的交战中, 猛地攥紧了希利尔的手腕。
他的手臂忽然变成了狼爪,硕大的胳膊一下撑破了衣裳, 趁着希利尔还没反应过来, 尼安锋利的指尖便已经冲着他的咽喉而去!
“蠢货, ”他终于撕下了和善内向的伪装, 毫不犹豫地使出杀招,“一个没什么用的普通人类而已,竟然也敢说大话!”
尼安的速度很快, 狼人的敏捷度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希利尔捕捉到他的动作,正想举手抵抗之时, 视线正中就出现了尼安充满凶意的脸。
希利尔瞳孔一震。
下一秒,另一只手便冲着他的面部而来!
尼安的袭击太过突然,希利尔勉强做出反应,倒退着拉开了距离,然而等他站稳的时候,喉咙已经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抬手捂住脖子,浑身的鲜血都沸腾起来,一种血腥的暴虐欲望疾速升起,他的心里开始叫嚣起杀意。
希利尔的双眸愈发鲜红了。
他举起手,嘴唇微动,正要念出一道咒语。
“尼安……还有希利尔先生?”
奥德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略微感受到了空气中不一般的敌对气息,“你们两人在做什么?”
正在怒火上的尼安瞬间收回了爪子,恢复了原样。
“我们什么也没干,奥德拉。”他背过手,脸上扬起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听说希利尔先生回庄园了,就想来问问方的情况。”奥德拉苦着脸,两条眉毛滑稽地耷拉下来,“他已经被带走五天了,我真的好担心他,方先生人温柔又善良,绝对不可能做出杀人的事情!”
“您说是吧,希利尔先生?”
希利尔捂着喉咙没有回答,目光却投在了他身后的尼安身上。
“当然,知意没有杀人。”他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一声,“他不会做这种坏事。而我调查过了,那位宾客明明是被……”
“希利尔先生!”
尼安猛地叫住了他,声音一下拔高得很尖锐。
“我刚好有些话想跟你说,”尼安脸色难看,避开了奥德拉看过来的眼神,“或许你可以上楼跟我详、谈。”
奥德拉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尼安,你是有什么事情要避开我说吗?”
“只是一点私事而已,没什么要紧的。”尼安对此闭口不谈,“希利尔先生,您刚才不是很想知道来着吗?”
希利尔靠在墙上,气定神闲:“现在也可以让奥德拉听听,毕竟这有关庄园,也有关那日的真相。”
“那日的真相?你们在谈的是那天的真凶?”奥德拉一下来劲了,“是谁杀了那位可怜的客人,还栽赃给方的?一定要把他找出来,然后狠狠揍一顿才行!”
“就是……”
“可以了!”尼安气急败坏地打断他,一把冲了过去。他用极低的声音在希利尔耳旁说道:“跟我上楼,我什么都会告诉你!”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园。
而希利尔也直起身,一同跟了上去。
偌大的花园里顿时只剩下了一人。
奥德拉孤零零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无措的神情,他看着尼安和希利尔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尼安打开房门,径直走到了桌边。
这里头的样子和希利尔在魔镜里看见的没什么差别,他甚至能准确地记起当时的每个布局。
“拿去,这是莫里斯每次给我下的命令。”尼安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被烧得只剩下一只角的纸张,“从我进入庄园开始到动手之前,每一张我都留下来了。”
希利尔小心地翻开每张纸,上面的内容大多都已经被烧得看不见了,只有零星几个字眼。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心,最后一张指示杀人的纸条上留下了莫里斯的名字。
“你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他问道,“所以即使你为莫里斯卖命,也还是趁那只乌鸫不注意藏了证据。”
尼安无所谓地笑笑,“那人本来就没什么信用可言,况且我向来不做没准备的事。好了,你大不了拿着这几张纸,指认一切都是莫里斯干的就行了。”
“但仅凭这几张纸条恐怕不够,”希利尔没有被轻易劝动,他妥帖地将纸条保管了起来, “我也不认为法庭会光看几张不确定原主的纸条就判他的罪,最重要的是,你也是杀人凶手。”
这显然不是尼安想听到的回答,他眯起了眼睛,面露不善。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承认,”希利尔转身就要离开,“但既然我能知道你是凶手,便有决定性的证据。以及,莫里斯作为你的雇主,看见纸条后不见得会放过你。”
他懒得再多说什么,打开房门就要走出去。
身后的人却在此时低低笑了起来。
“行了,你别急着走,我和你一起去怎么样?”
尼安叫住了他,破罐子破摔似的靠在桌边,“你以为你万事俱备就能逼莫里斯承认了?你也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的眉眼间透出一股疲倦感,像是对这位雇主感到厌烦,也像是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无趣。没有奥德拉在一旁,这位瘦削的狼人总算是露出了他最真实的一面。
“坐会吧,我来告诉你潘维·莫里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遇到奥德拉这批狼人之前,尼安已经为莫里斯家族卖了好多年的命。
最开始只是做个普通的家仆,在大点之后他被伯爵分去照顾少爷,这才认识了潘维。
潘维·莫里斯,从少年时期就残忍异常,动辄打骂下人,若是上街后有人敢惹他不快,甚至还会被随意处死。
至于尸体,最初是仆人负责处理的,到后来便由潘维自行负责。而在尼安看来,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他在所有仆人的身上都施了咒,”尼安说道,“若是不听他的命令,心脏便会如同油煎火烧一般疼痛。我曾经体验过一次,那滋味还不如死了。”
“他对你们用了黑魔法,”希利尔点评道,“所以你结识奥德拉也是为了顺利成章地进入庄园,好方便你接下来的行动。”
尼安放空地看着前方,没有点头。
按理说他这样悲惨的故事必定能引起听客的同情,若是方知意在此,一定会哭得满脸是泪,向别人求情饶他一命。
可惜他并不在场,自然也没法动用那颗同情心。希利尔垂眼,心里忽然想象起了方知意哭泣的样子。
他笑了下,那股名为思念的迫切感越发强烈了。
“走吧,你如果有冤屈,大可以在法庭上诉说。”他懒得在听那些用来当做杀人借口的话术,“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若是莫里斯当场对你催动了黑魔法,我会适当地保证你的安全。”
*
半小时后。
入狱后的第五天,方知意总算再次看见了太阳。
方才在地牢里,他正昏昏欲睡着,因为长久待在黑暗里,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开始变得不分昼夜的嗜睡。
这不是个好兆头,他想道,这意味着他很快就会变得暴躁、精神紧张,最后很容易走向疯狂。
好在麦瑟夫团长打开了牢门,告诉他找到杀人凶手了。
“原本应该再早一点召开审判法庭的,”麦瑟夫一边掺着他走向法庭,一边同他解释道,“因为出现了黑魔法杀人事件,所以我特意将此事报告给了都城,希望他们能派人来。”
方知意偏过头,轻轻地重复了一句:“都城的人?”
“是的,都城也很重视此事,特意派来了皇家魔法师付恩特和荣誉骑士。”麦瑟夫说道,“付恩特你应该认识,之前圣祭时他也来过。至于荣誉骑士……”
他推开法庭的大门,正中站着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士。
“——就是此前享誉大陆的屠龙骑士了。”
男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他眼睛不大,皮肤黝黑,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也不显笨重。见到方知意时,他眼睛倏地亮了一瞬。
他朝着方知意飞快地走了过来。
“你就是庄园的经营人吧。”男人行了个礼,“你的庄园很有名,我之前也听说过,没想到是个东方人开的。”
方知意礼貌地点了点头,安静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虽说“屠龙”二字并不准确,但也不意味着这位荣誉骑士的名头就是空穴来风。得知希利尔身份之后,他特意去向别人了解了那支屠龙小队的事。
勇猛,迅捷,果断,以及超高的配合度。
前者是人们对于小队领头的评价,后者则是对于这支队伍氛围的认可。方知意知道,虽然他们并未屠龙成功,但能把希利尔伤成那样,领头绝对有着异常恐怖的实力。
团长和他还没能寒暄几句,法庭的大门便再次被打开了。
这回走进来的人除了付恩特魔法师以外,还有几名熟悉的面孔。
镇长,精灵王后,菲洛伦校长,医师,希利尔。
潘维·莫里斯,以及……尼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