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贵族学院的F3突然消失后

满潜从小过惯了苦日子, 不是那种天生就娇纵蛮横的性子,前半辈子孤苦伶仃,一旦得到点什么甜头, 都要千般小心万般珍重地捧进手心里,捂化了也舍不得丢弃。

乍一得到许可, 满潜简直是拿出了饿犬护食一般的态度,寸步不离地粘着苏缪。

苏缪默许了这种以寻求安全感为借口的软进攻。

都说人身上是有气场的。两个人聚在一起, 会因为莫名其妙看对方不爽而让社交变得尴尬, 也会因为气场相合, 而心照不宣地找到对彼此都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以前没人知道苏缪喜欢什么。

但现在, 满潜好像摸到了一点窍门。

他像一个苦心孤诣几十年,终于为自己的研究成果找到一点突破口的学者,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 而是小心翼翼地先维持现状, 然后反复验证, 反复尝试。

最明显的一点,苏缪喜欢水。

游泳池之类自不必说, 平时闲在家里, 没人盯着的时候, 苏缪能在浴缸里泡大半天, 直把自己泡到站起身有些晕眩才出来。满潜这段时间受伤, 苏缪泡不了澡,就端了个大茶缸,在呼呼的热气里坐窗前看书。

其次, 苏缪喜欢与他同频的人进行交流。

平常的苏缪虽然刻薄且寡言少语,好像和谁都话不投机半句多,但实际上, 他的倾诉欲并不能算很低,甚至可以说的上旺盛。

可惜这世界上能跟的上苏缪思维的人寥寥无几,这并不是凭借好成绩和高情商就能做成的事情,甚至足够了解苏缪都不够,还需要能理解他的抱负、执念和日常行为处事。

因此,大部分时候苏缪很多话都只和老院长或德尔牧说,当然也不一定都是真心话就是了。

苏缪嫌戒指总磕在床板和水杯上发出噪音,把它摘下来收了起来,推开病房门时,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老院长、阿休、阿峰、王妃、忙碌的医护,以及一个坐在病床上任人宰割的满潜齐齐扭回头,整个病房笼罩着一种有人去世随时准备号丧的哀戚氛围里,让苏缪觉得手里的热粥都瞬间沉了半斤。

阿峰眼圈红红地看着他,最后做了第一个嚎出来的人:“殿下,我大哥要死啦!”

苏缪:“……”

他看似波澜不惊地放下手里东西,再结结实实接住扑上来的孩子,问:“怎么回事?”

阿峰泣不成声:“我、我知道的,我爷爷死前就是这样,他还翻白眼啦……”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不清话,苏缪抬头,和表情略显无奈的满潜对视一眼。

满潜用口型说:“不是我,我没有。”

王妃有些无措地把孩子从苏缪手里揪出来,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后背,对苏缪解释道:“是我让孩子误会了。刚刚我和院长一起来医院,不知道小满已经从icu里转出来了,看见了一个病人蒙着白布被推出来,周围人还说他年纪不大,就以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语气带上了对那陌生男孩的悲伤和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嗓音哽咽:“我们都吓了一跳,院长年纪大了,差点晕倒送去抢救,幸好阿休及时发现了我们。”

苏缪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刚才突然接到手机的报警提示,说关联对象心率过高。”

连接着苏缪手机的监护手表戴在老院长胳膊上,他羞愧地摸了摸:“都怪我太容易紧张了,差点吓着孩子。”

阿峰还在哭:“大哥……!”

在阿峰眼里,阿休是最好的玩伴,苏缪是靠谱却遥不可及的王子殿下,院长爷爷是嫌弃他学什么都笨不喜欢他的长辈,而满潜,是唯一一个愿意接纳他回家的亲切的大哥。大哥要是死了,他马上就要跟着被赶出去了。

阿峰很喜欢这个家,很喜欢殿下、爷爷和阿休,不想被赶走。

苏缪说:“既然是误会,他怎么还在哭?”

满潜出声道:“他以为我身体好是骗他的。唉,怪我之前在缴费的时候没有避着孩子,他看见账单后面那么多数字,以为我救不回来了。”

“……”

苏缪对阿休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去把粥拿上去温着,然后对王妃道:“之前不想让大家担心,所以没有告知你们,是阿休说漏嘴了吧。”

骤然被点名,热完粥就想溜的阿休后背一僵。

“是我自己察觉到不对的,”王妃擦了擦眼泪,“受了委屈怎么不和家里说呀,我们做长辈的,不仅尽不到自己的责任,甚至连孩子在外面过的不好都不知道。”

老院长说:“是啊,出车祸这种事,怎么能不和我们说呢。”

“……”苏缪笑着说:“我们之后不会向家里隐瞒了。”

掌心突然被人轻轻挠了一下,苏缪侧目,满潜在病床上仰头,冲他笑的很灿烂。

“都是一家人,”王妃道,“没有什么隐瞒不隐瞒的。”

苏缪握住了满潜的手指,没用什么劲,翠绿的眸子清澈又无辜:“阿峰,别哭了,过来。”

阿峰挣脱开王妃,又扑进了苏缪怀里。苏缪蹲下身,拇指擦掉他的眼泪:“都是快到上学年纪的人了,还这么爱哭,太丢人了。”

阿休嘀嘀咕咕应和:“就是,鄙视你。”

阿峰如遭雷击,他误以为这是真正要把他赶走的信号,一眨眼的功夫就把眼泪憋了回去。这种要哭不哭的表情让苏缪想起了满潜的小时候,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袖口上的香气钻进了阿峰的鼻腔,不轻不重的力度让阿峰忘记了哭泣。

苏缪说:“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会离开的。”

阿峰懵懂地点点头。

直到很多年以后,这道香气依然让他记忆犹新,那是代表家的味道。

送走其他人,病房瞬间安静下来,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医院外围栽种着一大片花海,扑簌簌地在窗前招摇,发出微弱却不讨人厌的噪音。

苏缪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扑鼻的香气在蒸气中慢吞吞升腾起来。

“好像可以吃了,你自己过来还是我给你端过去?”他说。

“我自己来吧。”满潜突然靠过来,在一个离苏缪不远不近的距离绕过他伸出手,拿勺子舀了一口:“热度刚好。”

苏缪对别人的靠近的接触都不算敏感,但此刻,不知怎么,他突然从背后窜起一种近乎发毛的感觉,好像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了满潜将触未触的那只手上,敏感的有些过头了。

风吹的花更晃了。

满潜就着他哥一口口喝光了那碗粥,感受到苏缪若有似无的紧张,他适可而止地松开了搭着桌面的另一只手。

当天晚上回去,苏缪就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王妃——不是今天白天见过的那个,是与他血脉相连,生他养他的那个人,头发披散,双目无神地盯着他,说:“瞧瞧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苏缪不算什么好脾气的人,况且面对着王妃,原本就绷紧到脆弱的精气神更难以维系,硬是被激出一身反骨,他说:“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没有给过你,什么没有满足你?”王妃冲上前,狠狠抓住了苏缪的脖子,“你为什么要做那些坏事,为什么要变成一个怪物,为什么变成了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的人?”

在看到王妃的那一刻起,苏缪就意识到了这里是梦境。他太久没见她了,记忆里的女人模样渐渐模糊,苏缪险些记不清了。

苏缪轻轻搭住王妃的手,说:“妈妈,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就像小时候你每次崩溃打我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做。

事后你抱着我,流着泪给我道歉,给我的记忆留下了最后一点值得回忆的温情。你说过的,我的孩子什么都没做错。

王妃冷冷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做过?好,你的父亲,你的叔叔,难道不都是你杀死的?你让这个王室分崩离析,让贵族反目成仇,还不听劝,带着你的弟弟误入歧途。他们都是你害死的!”

“你什么都做错了,太极端,太残忍了,”王妃喃喃道,“你会害的所有人都离你而去。”

苏缪转头,看见了阴影处的满潜,突然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慌。

此刻,他彻底忘记了这一切都是假的,对那个自己梦中造出的满潜伸出手:“过来。”

满潜没动,苏缪脸色微微变了,本能地上前一步:“你去哪?”

满潜没有理他,只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一如苏缪记忆中隐忍深情,可脚下却一步未动。

苏缪:“满潜!”

那个人影僵了一下。

苏缪低喝:“给我滚回来。”

满潜固执地不肯出声,苏缪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这时,黑暗中的人缓缓转过身,半边身子露在了苏缪周身的光亮下。

他时刻精心打理的头发下,太阳穴赫然是一个血洞!

苏缪脚步骤然顿住。

满潜不说话,苏缪看见他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爆炸伤,贯穿伤,刀伤,掉下悬崖的摔伤。

对方恋恋不舍地看了苏缪许久,最终才艰难开口道:“哥。”

苏缪满是血丝地抬起眼。

满潜说:“我要走啦。”

他走上去,狠狠抱了苏缪一下,浓郁的血腥气沾在苏缪身上,血把金发染红,浓稠地贴在了脸颊上。

此时的苏缪又可怖又可怜,他孤独地站了片刻,睁开眼,意识到刚刚只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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