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明月在阴云的遮掩下忽明忽暗,夜风轻轻浮动,枝叶婆娑, 虫鸣声更是经久不息。
裴云蘅睁开眼,侧目看向半边身子都趴在他身上的江微遥。
两人同床共枕多日,江微遥的睡姿也越发肆无忌惮。
乌发松松铺散在枕褥间,她左臂随意地横放在他的腰上, 腿也明目张胆地压在他身上, 眼皮轻阖,神态恬静, 呼吸声轻缓绵长, 明显已酣然入梦。
她终于不在入睡后疯狂肘击他了。
可今夜,裴云蘅却难以入眠。
“你去哪里了, 怎么不在家?”
“出去买东西了呀,没看到我手里的蜜罐和酥鹅吗?”
“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没有, 夫君为什么会这样问。”
......
可他明明看到江微遥走进那间当铺了。
今日下值的早,他本是想去原来住的那家客栈后面的长街,买一份江微遥爱吃的芡实糕回去, 不成想在半道上却遇见了江微遥。
刚想开口喊住她,她人已经拐进了当铺中。
他虽疑惑却也没在意, 还以为江微遥是要进去赎那对耳坠,然而他在外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出来, 走进去时, 铺中已然没有她的身影了。
店铺伙计眼神躲闪, 说她已经离开了。
何时离开的?他一直在当铺对面的茶摊坐着,从未看到她走出来的身影。
更别说,铺中伙计一脸心虚的模样, 一看便知有鬼。
他心中发紧,唯恐姜闵的事再发生一遍,不顾伙计阻拦,将店铺前前后后都查找了一遍,终于在当铺的后门处发现江微遥离去的脚印。
她的鞋一直都是由他清洗,对于她脚的大小胖瘦,还有鞋底的花纹再清楚不过了,看着那排离去的脚印,他只觉说不出来的古怪。
江微遥去当铺不算奇怪,可为何要遮遮掩掩从后门离开?
而且,后门不止那一排脚印,还有马车驶去的痕迹。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可......
想起江微遥斩钉截铁说没有,裴云蘅闭了闭眼——
或许她并没有骗他,她真的没有去,是他认错了人。
那一排脚印也可能只是巧合。
这般想着,他轻轻将横在腰间的手臂挪走,起身,行到江微遥换下的那双绣花鞋旁。
为了不惊扰到睡梦中的江微遥,他弯腰拎起那双绣花鞋,行到院外,掏出火折子对着绣花鞋的鞋底。
——鞋底上残存着泥沙。
裴云蘅呼吸声加重,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当铺后门那条小巷正在铺路,潮湿的泥土上铺着一层细软的沙子,与江微遥鞋底的一般无二。
她就是在说谎。
她就是在骗他!
握着绣花鞋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裴云蘅黑眸沉沉,转身看向屋中熟睡的江微遥。
床幔铺地,朦胧的光线中江微遥翻了个身,无奈地睁开眼。
她已经坦白去了蜜糖铺子,毕竟手中的蜜罐也掩饰不得,可裴云蘅仍在追问,只能说明问题出在了当铺上。
先不说那间当铺可是一点红的窝点之一,她不能明面上与之牵连过多,以免将来发生什么变故。
再说她今日去当铺谈得可是杀人的买卖,一旦承认去了,裴云蘅肯定会立刻追问她去做什么,她情急之下该怎么圆谎?
还不如顶着撒谎的名头先拖一拖,待她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想方设法圆回来。
察觉脚步声靠近屋子,江微遥缓缓闭上眼,继续装睡。
床幔被掀开,床榻陷下去一角,裴云蘅躺下来后扫了一眼江微遥的后背,神色越发冷硬。
他也背过身去,背脊绷直。
到底什么事用得着她撒谎骗他?
还有那日的茶包。
说是晒干后用来给他做驱蚊的香包,可直到今日,他也没有看到江微遥拿起针线。
分明就是在敷衍他。
眸底闪过一丝暗光,裴云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仍压不住心中的烦躁。
终于,他下定决心——
他必须要给江微遥一些颜色看看,让她明白欺骗他之后的代价是什么!
*
翌日。
江微遥睁开眼时已经辰时末刻了,裴云蘅已经离开,她轻车熟路的将放在灶台上温着的早膳拿出来,眉心不由皱了一下。
她不爱吃香菜,裴云蘅也知道,凡是她吃得饭食,不论是羹汤、面还是菜都会特意避开,怎么今日早膳的这两道菜中都放了香菜。
......可能是今早太过仓促,他忘记了?
江微遥也没有在意,将洒在最上面的香菜挑出来,好在这两道菜都是她爱吃的。
用完了早膳,江微遥确认没有人跟踪,这才再次去往当铺。
掌柜欲哭无泪:“就是在昨日你走后一刻钟,他忽然就闯进来了,小牛都告诉他了,说你已经走了,他不信,还怀疑是我们绑了你,老天啊,谁敢绑你,姓姜的那傻蛋不算......他将当铺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发现你从后门离开了。”
江微遥听完,人反倒放松了下来,甚至还问起了另一桩事:“我让你找的匠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接下来该怎么办?”掌柜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对此,江微遥深表理解。
干这一行的都有职业病,即便现下裴云蘅已经失忆了,但对上他难免会心虚。
江微遥慢悠悠地说:“你别急呀,只要我吩咐你的事情办好,我保你无事。”
掌柜这才镇定些许:“事情已经按计划进行了,陈旭阳果然派人去盯着那座宅子了,看样子是要对里面的人动手。”
江微遥身子向后靠去:“那就让他动手。”
掌柜继续禀报:“刘小姐今早也派人来传话了,说是随时可以将人带到你面前,问在哪里见面合适。”
江微遥想了想:“再等两日,还是在你这里见面。”
“......啊。”掌柜声音中写满不情愿。
江微遥只当没有听出来,站起身:“还有事吗?”
掌柜摇了摇头:“还从后门离开?”
“这次走正门。”江微遥道:“陈旭阳肯定会派人跟着我,走后门容易让他起疑心。”
果然,这次从当铺离开后,她身后果然跟了两个尾巴。
停在一处卖木簪的小摊前,她不动声色回头扫了一眼,眉梢不由往上一挑。
其中一个她竟然还有所耳闻。
是凉州府前两年抓的山匪,后来从狱中跑了,至今没有被县衙抓到。
陈旭阳倒真是大手笔,竟然派了隐匿在武鸣县的杀人犯来跟着她,看来不止是跟踪这么简单。
放下两枚铜板,江微遥随手拿了一支木簪插在发髻上,在街上闲逛,快到午时,她去春熙楼打包了几道菜,这才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回家去。
身后的两个尾巴在临近家中的巷子时,这才止了脚步。
“你怎么才回来,我快饿死了。”推开门,柳杨躺在院中的躺椅上,听到动静将盖在脸上的蒲扇拿下来。
“那还不赶紧洗手。”江微遥将吃食放在屋中桌上。
柳杨跟着走进来:“我是洗干净了手一直等你回来。”
两人一同坐下,柳杨夹了一筷子炒羊肚塞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还是我们春熙楼的炒羊肚最好吃。”
她扒拉了一口米饭进嘴里,咽下后说道:“杀害王掌柜的真凶找到了。”
“谁?”江微遥抬眼看过去。
柳杨神秘兮兮道:“你猜一猜。”
“猜不出来,你赶紧说。”
“一点耐心都没有。”柳杨小声嘟囔了一句,“是店铺中的伙计。”
“据他的供述,有人让他去偷王掌柜放在暗格中的宝贝,事成之后给他五十两银子,只是没有想到他偷得时候被醉醺醺的王掌柜发现了,王掌柜声称要将他送去报官,虽然第二日醒来王掌柜已经忘记了此事,他心中还是不安,索性......”
江微遥震惊:“索性就把人毒死了?”
“对。”柳杨道:“他与王掌柜也算是积怨已深,他本是王掌柜的义子,王掌柜也说等他老了就将整间铺子交给他,但许是看出他品行不端,这两年王掌柜又改了主意,更属意铺中另一个伙计,两人没少因为此事争吵,还曾大打出手过,王掌柜便更不待见他了,时常责骂。”
“......确定了吗?”江微遥还是觉得蹊跷,“我总感觉这事跟陈旭阳有关。是谁让他去偷王掌柜暗格中的东西?”
“已经有此人的画像了。”柳杨将怀中那张画像拿出来,递给江微遥。
江微遥垂眸扫了一眼,目光顿时凝住,神色也越发古怪起来。
柳杨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江微遥仔仔细细看着画像,轻吐一口气:“我见过此人。”
柳杨身躯一震,立刻坐直身子:“......啊?什么时候见过,在哪里见过?”
“今日刚见过。”江微遥将画像合上,微微一笑,“陈旭阳派了两个人来跟踪我,一个是从凉州府逃脱的罪犯,一个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