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遥从山崖上掉下去了。
她身影落在巍峨的群山间单薄的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 身躯直直往下坠去,快到裴云蘅都来不及反应,甚至在自虐般反复回想起这段场景时, 竟然完全回想不起来她当时的神色。
是绝望还是痛苦?
她自山崖坠落下去时,该有多无助。
可偏偏他没有及时握住她的手,没有救她出深渊,也没能拉着她的手陪她一起坠落。
他反反复复的想, 不分昼夜的回想, 一遍遍凌迟自己,恨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
他在家中放了一口棺材。
虽然在清醒后他可以确定衙役抬上来的尸身并非江微遥, 虽然他坚信江微遥还活着, 但在内心深处却藏着不愿面对的极度恐惧。
他怕。
他怕那个万一。
那口棺材足以容纳两人的尸骨。
如果江微遥坠下山崖后真的无法生还,他只希望她在阴曹地府能够等等他, 他会陪着她一起。
他花重金将两人在武鸣县睡得床榻运来了京城,却始终不敢再睡在上面。
熟悉的床榻如今空落落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在江微遥离开后那张床榻像是用冰块砌成的,冷得他发抖。
只有躺在那口硬邦邦的棺材里,他才能勉强入睡。
一箱箱银钱散下去, 每日出入裴府的人数不胜数,有时他就在坐在棺材里, 看着为了赏银来来往往报上线索的人。
尽管日复一日过去,得到的线索全部都是假的。
但只要能有一丁点希望他就不愿意放弃。
终于, 侍卫神色激动地搀扶着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伯走了进来。
老伯步伐颤颤巍巍, 指着画像肯定道:“......是她, 保准是她,我记得很清楚,她耳后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是不是。”
他心猛地一跳, 呼吸急促,在一瞬间死灰般的心复燃起光亮。
“我记得很清楚,那处山林常有毒蛇出没,除了庄子里的采药人外没有人会往那顶上去,那娘子还是从山上一点点爬下来的,给我吓了一跳。”
“我问了一嘴,小娘子说她在玩什么......捉迷藏,对,就是捉迷藏,之后便离开了,我嘱咐了她两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待我采完草药下山时又撞见她了,她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匹马,哎呦,这小娘子的力气大得很呦!”
老伯一说起这个啧啧称奇:“那时不是刚下完雨吗,山上到处都是岩壁碎石,人都不好走更何况是马了,小娘子身后又好似有人在找她,她着急了,哎呦——”
老伯连说带比划:“她就这样、就这样直接把马抗在肩膀上跑了......”
至今说起来,老伯仍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力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老伯是来来往往送线索中说辞最离谱的一个,但不知为何,裴云蘅冥冥之中总觉得老伯所言不虚。
——像是江微遥能干出来的事情。
她力气大,他也早有体会。
当初同床共枕时,她睡着后不老实,偶尔袭来的一掌能在他身上留下又红又紫的印记,三四日都消不下去,非得六七日左右才能不疼。
细细询问了老伯,得知遇见江微遥时正好是寻回那具假尸身后。
在此之前,她一定有藏身之处。
他一次又一次排查那座山,终于在山半腰处发现一截断裂的网,还有一处勉强能藏身的山洞,山洞外是一棵歪脖子树,将山洞遮拦的严严实实,不论是从上面还是下面都只能看到那棵树。
也正因如此,才令搜山的忽略了过去。
或许是觉得此处隐蔽,江微遥离开时将这处山洞的痕迹打扫的并不干净,还留下半枚沾染泥土的鞋印在岩壁上。
他每日给江微遥刷鞋,自然清楚她鞋底的纹路。
指节抚摸着那半枚已经干在岩壁上的痕迹,裴云蘅又哭又笑。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狂喜几欲将他彻彻底底的淹没,终日悬起的心终于平安落地,在这一刻,裴云蘅也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恨不能将家底搬空,还没有回到京城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安排人手去搜寻江微遥的踪迹。
若不是要回京求得陛下的恩赐,他恨不能扎根在山林中,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的找。
可当他回到京城府邸,翻身下马阔步进府,看到那口曾经被他珍之重之放在正屋的棺材,却像是被人凭空打了一闷棍。
......老伯说她离去的身影很急,像是有人在找她。
那段时日,只有他和他的人在找她。
她明知道,却宁愿在半山腰的山洞上蜷缩着藏了好几日,直到那具假尸身被衙役抬回来,他昏迷过去,搜寻的人被桂辛下令撤掉一半才偷偷爬下了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还有那具假尸身。
如此像她,就连胎记都一模一样,总不可能是巧合,只能是事先准备好了。
......还能是谁准备的?
那一刻,裴云蘅双膝一软,近乎跪倒在棺材前。
她不要他了。
她就这样毫不犹豫的将他扔下了。
在过往的三年里,在每一个难熬的日日夜夜里,他反复拷问反复回想她坠下山崖时的场景,这一刻他忽而得到了答案。
——落下山崖时她应该很高兴吧。
为了脱离剿灭一点红,她筹谋多年,利用他成功完成了自己的计划,又用假死顺利摆脱了他的纠缠。
那一刻,想必她已经如释重负了。
那他呢?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用时勾勾手指,不用时如同一块破抹布般弃如敝屣?
什么我喜欢你。
什么夫妇本为一体。
什么夫君,什么一往情深,什么两心相许。
骗子。
巧言令色的骗子!
她甚至都不愿意继续骗下去,要用死来摆脱他,想要绝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这么恨?
压在心底的情绪尽数爆发,裴云蘅脖颈上青筋暴起,牙关咬紧,隐隐渗出鲜血来,方才克制住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残阳落尽,夜色披露在肩头,又被鱼肚白的天光取代。
豆大的雨珠落下。
他在落雨中起身,黑眸沉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关系。
找到她,带回来。
江微遥一定不会这样对他。
一定是有奸人在蓄意挑拨。
找到她,带回来。
她一定也想与他白头到老,生死相依,他们两个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
裴云蘅从梦中惊醒。
或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他竟然就这样依靠着柱子睡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是后半夜了。
屋子里再次传来劈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人奋力一脚踹翻了凳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却并未第一时间进去内室,而是先在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饰,又对着铜镜反反复复扬起笑容,确保脸上的笑与当年一样,这才抬步走了进去:“怎么了?”
他声音刻意压轻,但当年坠下山崖时伤到了喉咙,虽说有名医诊治休养了这么多年,但到底不如曾经那般了,说话时总会带着几分沙哑。
裴云蘅率先注意到这点。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他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冲出去拿针狠狠扎几下该死的喉咙。
江微遥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本来是要找事的,但不知为何,看着裴云蘅走进来对着铜镜整理衣饰时,她心底总有些发毛,尤其是在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道刻意的、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时,她心底竟觉得毛骨悚然。
......眼前的裴云蘅与记忆中的他,给她的感觉大相径庭。
具体哪里不对劲儿她也说不上来,甚至还觉得这份不对劲儿有些眼熟。
......哪里眼熟呢?
江微遥想了又想。
“怎么不说话了?”裴云蘅走到床榻边,轻轻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脸上的笑意温柔。
“你、你你你你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本来满腔怒火,再开口时江微遥气势却已经弱了三分。
昨日她跟裴云蘅正针锋相对着,他刚摇晃着她喊完那句“不准你口中说他的名字!!”后,她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紧接着便眼前一黑,再不省人事了。
倒在裴云蘅怀中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就看到裴云蘅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取出里面的药丸放入了嘴里。
狗日的裴云蘅。
竟然给她下药了!
本以为再醒来时,她要么出现在大牢里面要么出现在囚车里,谁知眼一睁,在眼前晃荡的却不是烂菜叶子和臭鸡蛋,而是她屋内床榻上的幔帘。
......做噩梦了?
她刚想揉眼,手腕上的铁链子便哗啦啦作响。
虽然裴云蘅在铐住她的铁链子里面用棉花包裹了一圈,但这他大爷的也是铁链子啊!
想起这个,江微遥又来气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抓我邀功是吧,行啊,你赶紧给我关进大牢里面,别在这里折磨我了!”
裴云蘅脸色沉了沉,连带着握住她手的力道都重了一些,就在江微遥以为他要克制不住脾气发火时,他却再次开口了,语气竟然一如方才那般温柔平和:“你宁愿去大牢里面也不愿意和我呆在一起吗?”
和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呆在一起和去蹲大牢有什么区别?
江微遥都听心累了。
就好像有人在问她,亲,你是想用这把金斧头砍掉脑袋,还是想用那把银斧头砍掉脑袋呢?
我请问呢,这!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正要宣泄自己的情绪,那双紧握她的手已然松开,裴云蘅抬手轻柔地抚摸上她的脸颊:“我理解的,一定是段鸿意说了太多蛊惑你的话骗了你,才让你不愿意靠近我,没关系的,我会等你慢慢想明白。”
“往后,我们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你我平静恩爱的生活了。”
谁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小江:我也不行吗?段鸿意:大哥,这里面还有我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