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导演组。
导演皱着眉头走过来:“吵什么吵?怎么回事?”
程澈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渝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骂我是孤儿!他问我为什么不去死!”
他从来不怕死,自然也无所畏惧这些所谓的权势和打压。
他只想把这份恶毒公之于众。
然而,导演只是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胡说什么八道!小白怎么可能说这种话!程澈,你不想拍现在就滚蛋!莫名其妙污蔑小白做什么?人家刚才还好心想把摄影师借给你!”
一瞬间,程澈明白了。
不是导演愚蠢看不清,而是他们要么是一丘之貉,要么就是忌惮沈渝白背后的势力。
一股更深的凉意从脚底窜起,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看向沈渝白,对方正用一种无辜又无奈的眼神回望着他,仿佛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程澈忽然也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一字一顿的说:“沈渝白,你真不配姓沈。”
他是认识沈渝白的,不仅因为对方是小火的艺人,更因为他是沈含亭的弟弟。
那个总是默默资助他们孤儿院,那个被他深深记在心里的大善人沈含亭。
他记得对方每一年就会不定时的来他们孤儿院,他有偷偷在背后看过那个大哥哥,那个大哥哥抱过其他小宝宝,笨拙又温柔,但是他没有敢上去跟他打招呼。
因为他来的时间不确定,所以他上学了之后,见到他的次数寥寥无几,后来长大了出了孤儿院,就更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他怎么都想不通,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怎么会有如此恶心卑劣的弟弟。
而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沈渝白最痛恨的逆鳞。
他最恨的,就是被人拿来与那个完美无缺的哥哥比较,最恨的,就是有人说他不配姓沈。
他脸上那完美的温柔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瞬间涌起阴鸷的恨意。
这段梦境如同浸了冰水的绳索,一圈圈缠紧程澈的心脏,让睡梦中的他也不安地蜷缩起来。
沈渝白的针对变本加厉,甚至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一次,在镜头拍不到的树林角落,沈渝白当着程澈的面,理所当然的拿出了节目组不允许自己带的手机,慢条斯理地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王总吗?是我,小白,你们公司那个程澈啊……真是块朽木,完全不开窍。要我说,这种不识抬举的,就该送去他该去的地方,免得碍我的眼。”
“跟李氏的合作,可以?我帮了,这个东西,我希望在别的地方看到他,可以吗。”
他挂断电话,朝程澈投来一个混合着怜悯与挑衅的眼神。
那一刻,怒火几乎烧穿了程澈的理智。
他瞥见脚边一根粗实的木棍,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涌了上来,冲上去,砸死这个恶心的东西,然后自己再了结这一切。
反正,他从不畏惧死亡。
他弯下腰,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根代表着毁灭与解脱的木棍时,旁边传来了导演的呼喊:“小白!过来吃饭了!”
沈渝白立即离开了。
程澈的动作僵在半空,随即极其自然地转向,捡起了旁边一根细小的枯枝。
沸腾的杀意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他知道从沈渝白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在这条路上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唉。
这个世界,真没意思。
拼命挣扎活到七老八十和现在就结束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反正他向来是个透明人,没意思得很。
于是,在那个寂静得只剩下海潮声的夜晚,他拿出了那柄求生用的小刀。
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对准了自己的手。
然而,预想中的终结并未到来。
程澈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冰冷的“自己”,意识却漂浮在半空。
他先是茫然,随即竟有些荒谬地气笑了。
“搞什么东西……”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这诡异的命运低语,“听说自戕的魂魄会不断重复死亡瞬间吗?难道我要一直在这里捅自己玩?那也太无趣了,神经病吧。死了还更难受!”
他抬起变得透明的手,仔细端详,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不知道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把沈渝白那家伙弄死。”
……
第二天,岛上乱成一团。
导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着对讲机咆哮:“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船马上就要到了!”
程澈的魂魄飘在导演身边,看着他那副焦头烂额的模样,突然伸出手,做出掐住他脖子的动作。
导演毫无所觉,依旧在声嘶力竭地指挥。
程澈悻悻地收回手,叹了口气:“果然没用……死了也是个没用的鬼,鬼不能杀人吗,要不让他们看到我也行啊,天天吓他们。”
但是没有人看得见他。
沈渝白正精心打理着自己略显凌乱的发型,试图营造出一种“自然”的脆弱感。
导演压低声音,对身边一个亲信工作人员吩咐:“小吴,你带两个人,想办法把靠岸的那个小码头弄坏,拖延他们下船的时间,绝对不能让沈含亭这么快上岛!”
飘在一旁的程澈猛地愣住,莫名的一股巨大的悲凉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沈含亭……
他居然来岛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是不是……我的运气真的差到了极点?
如果再坚持一下,哪怕只是一下,是不是就能撑到他来?
是不是就能当着那个人的面,撕开沈渝白的伪善?
虽然不一定能让他立刻看清这个弟弟的全部真面目,但至少可以告诉他,沈渝白和他的经纪公司“造梦”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甚至可以求他帮帮自己?
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丝微小的可能……
“真他爹的晦气!”导演的咒骂打断了他的思绪,“偏偏这个时候人不见了!都给我去找!”
沈渝白闻言,轻嗤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轻蔑:“又开始装了呗?是不是知道我哥要来,所以想玩失踪,特立独行?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哥的注意?”
程澈的魂魄悬浮在半空,看着这荒唐的一切,只觉得冰冷刺骨。
他是做了什么恶事,让世界这样作弄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明明恨意灼烧着灵魂,却连扇动翅膀都做不到。
弄死坏人?
他试过了,徒劳无功。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聊和疲惫,仿佛连做鬼都做得失败透顶。
他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最终又回到了那棵树下,回到了那个狼狈倚靠着树干的身体旁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僵硬的脸上还残留着绝望的痕迹,衣服沾染了泥土和暗沉的血迹,不由得低声嘀咕:“要是沈渝白过来看到就好了,最好吓死他。”
发泄完这点无用的情绪,他又陷入了无所事事的飘荡状态,等待着导演组的人最终找到这里,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把他的身体丢进茫茫大海。
他甚至能想象出他们会如何编排,失足落水,意外身亡,总之绝不能影响节目的声誉和播出。
这个圈子,向来如此,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早已腐烂发臭的规则。
他等啊等,时间在魂魄的感知里变得模糊而漫长。
直到下午,林间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程澈麻木地想:终于来了,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然而,下一刻,一个温润低沉的嗓音穿透林间的寂静,也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麻木。
“云清……那边……”
这个声音……
程澈整个魂体都僵硬了,仿佛被无形的冰冻结在原地。
是沈含亭。
他怎么……怎么会是他先找到这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比死亡那一刻更甚。
他猛地看向树下那个毫无生气的自己。
不,不要!不要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太难看,太不堪了。
他下意识地想躲藏,想用透明的双手去遮挡那具尸体的惨状,却只是徒劳地穿体而过。
他眼睁睁看着沈含亭拨开灌木走过来,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在看清树下情形时骤然定住。
那双总是平静从容的眼眸里,瞬间都是复杂,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沉痛的愕然。
“叫医生!快!”
随即,他转向闻讯赶来的导演,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寒霜,语气锐利如刀:“怎么回事?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的节目里出事,你们事先毫无察觉?!”
导演被他慑人的气势压得冷汗直流,支支吾吾地辩解:“沈,沈董……这,这明显是他自己想不开啊!我们也没办法时刻盯着每一个人……”
“他的摄影师呢?!”沈含亭打断他,目光如炬,“艺人单独行动,为什么没有人跟随?”
导演擦了擦汗:“摄影师……摄影师不舒服,请假休息了一晚。我们也是没想到他会……董事长,这种心理脆弱的人选择轻生,我们真的是防不胜防啊!就算我们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要是存了死意,总能找到机会的,是吧……”
沈含亭不再看他,转而对自己身边的人吩咐,声音冷沉:“覃木,看住他们。”
“是,老板。”覃木立刻领命,把该控制得起来的都看了起来。
程澈呆呆的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节目组人员和嘉宾。
那些人里,有的面露同情和不忍,有的则眼神闪烁,觉得晦气,担心节目被连累。
沈渝白这时凑了过来,轻轻拉住沈含亭的衣角:“哥,这里好可怕……我们别看了好不好?我想回家……”
沈含亭眉头微蹙,语气虽然不算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冷:“别闹,害怕的话就先回帐篷休息。”
他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反而蹲下身,仔细查看程澈手腕的的伤口,动作谨慎,并未移动尸体。
旁边的助理云清似乎想劝阻,觉得这不吉利,但沈含亭已经专注地投入了观察。
他抬起头,对云清道:“报警吧。”
“明白。”云清立刻应下。
程澈的魂魄一直飘在沈含亭身侧,看着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心情复杂难言。
他忍不住低声吐槽,明知无人听见:“没用的……他们都删干净了。”
在确定找不到他之后,那些可能存在的针对和孤立他的镜头和证据,早就被处理得一干二净。
后续的调查果然如程澈所料,尽管警方尽力追查,最终也只明确了节目组内部确实存在对程澈的孤立排挤现象,但直接证明他杀或逼迫的证据已然湮灭。
官方结论依旧是自杀。
这档耗费巨资的综艺也因此戛然而止。
沈含亭出面,为程澈料理了后事,将他安葬在一处宁静的墓园。
葬礼简单冷清,
程澈的魂魄飘在自己的墓碑旁,看着那个身形颀长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既遥远又真实。
“多管闲事……”程澈低声嘟囔,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埋怨,反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涩意。
然而,就在沈含亭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落在那方崭新的墓碑上,声音很轻,如同一声叹息,随风飘散:“以为你长大会画画的,没想到进了娱乐圈……”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晚安,小程澈。”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程澈空洞的魂体里炸开。
他记得我?!
他怎么会记得我?!
那个很多年前,只在孤儿院喜欢画画的小孩子?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淹没了程澈。
他怔怔地飘在原地,看着沈含亭转身离去,那挺拔的背影在墓园的小径上渐行渐远。
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唯一记得他的身影,飘飘荡荡地跟了上去。
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指引归途的灯塔,哪怕那光芒属于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