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骁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只是战场上两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吹号!撤!”顾骁毫不恋战,立刻下令,声音在血腥的空气中清晰可辨。
然而,这边的激烈厮杀和逃骑早已惊动了远处的狄人大营。
沉闷而巨大的牛角号声连绵响起,如同地狱的召唤。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远处烟尘滚滚,如同乌云压顶,显然有数千甚至上万狄人精锐骑兵正暴怒地蜂拥而来。
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原野,声势骇人。
“快!按计划撤退!向伏击点撤退!”
顾骁厉声大喝,勒转马头,率领部队迅速向周毅设伏的山谷退去。
狄人追兵速度极快,狂怒的吼叫声已清晰可闻。
眼看就要被追上,终于冲入预定山谷。
“放!”一声怒吼从山坡上传来,周毅猛地挥下令旗。
下一刻,死亡从天而降。
两侧山坡上,滚木礌石轰然砸落,预先布置的绊马索猛然绷起。
密集如飞蝗般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向着谷口蜂拥而至的狄骑泼洒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狄人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重物撞击声、箭矢入肉声响成一片。
谷口瞬间乱成一锅粥,追势为之一滞。
顾骁率骑兵趁机与周毅的步兵汇合。
顾骁毫不迟疑,“步兵断后,依计行事,撤!”
部队依托有利地形,且战且退。
弓弩手轮番射击,压制狄人追兵。
顾骁始终冲杀在最后,手中长枪翻飞,连续挑落数名试图冲破箭雨追近的狄人骁骑,确保所有士卒都能安全撤离。
最终,在顾骁的果断断后和周毅部的拼死接应下,出击的五百骑兵成功摆脱追兵,撤回城内,仅伤亡十数人。
而狄人追兵在狭窄谷口丢下近三百具尸体和无数伤兵后,眼见朔风城城门再次紧闭,城头弩箭森然,投石机也已就位,只得愤怒地咆哮咒骂着,悻悻退去。
一场临时起意的袭扰战,以短暂、血腥而高效的小胜告终。
战果虽不大,但意义非凡。
当顾骁带着出征的将士,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带着血污和缴获的狄人首级、旗帜返回城中时。
守城的士兵们看着他们,原本惶惑不安的眼神,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炽热的崇拜所取代。
压抑了数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欢呼声开始从城头零星响起,继而迅速蔓延,连成一片震天的声浪。
“胜了!我们胜了!”
“少将军威武!”
“朔风军万胜!”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全城的大街小巷。
低迷惶恐的士气为之一振,如同久旱逢甘霖。
周毅安排好事宜,激动地冲到正在下马的顾骁面前,声音都有些颤抖:“少将军,此战虽小,却如久旱甘霖,军心可用矣。”
顾骁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他跳下马背,将缰绳扔给亲兵,沉声道:“周叔,立刻清点战果,厚恤阵亡弟兄,救治伤员。”
“所有参战将士,记功,但务必告诫各部,提高警惕,狄人受此小挫,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复性的猛攻可能转眼即至。”
“各门防守,一刻不得松懈。”
“是。”
处理完这些紧急军务,顾骁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满血污、尘土和汗水的沉重铠甲,便大步朝着忙碌喧嚣的军医营方向走去。
心中的巨石因初战告捷和王五张三的死,而开始稍稍松动。
————
军医营帐内,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萦绕不散。
苏御趴在榻上,后背的伤口已被重新处理包扎妥当,虽然依旧疼得厉害,但那股灼烧般的高热已然退去,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不少。
然而,这份清明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焦躁。
他一醒来就从墨竹口中得知,顾骁竟然只带了五百人就跑去偷袭了,那可是十万敌军。
他当时就要挣扎起来,却被换药的老军医和墨竹死死按住。
苏御气得磨牙,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惊惧,竖着耳朵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各种不好的猜测在他脑中翻腾,让他后背的伤疼都仿佛减轻了。
直到城外隐约传来震天的欢呼声,越来越响,最终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
欢呼声清晰地传进营帐,苏御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猛地一松,整个人几乎虚脱般瘫软在榻上,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
没事,他没事,还打赢了......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剧烈的疼痛和疲惫便再次席卷而来。
但他强撑着精神,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帐门方向,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没过多久,帐外便传来了熟悉的、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掀开,带着一身血火气息、未来得及卸甲的顾骁率先走了进来,恰好撞上正要出去的老军医。
“他的情况如何?”
顾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和沙哑,直接拦下了军医,目光甚至没来得及投向帐内。
老军医连忙躬身行礼:“回将军,世子爷吉人天相,最凶险的高热已经退了,伤势虽重,但未伤及根本,只要好生静养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世子爷方才已经醒转过一次,精神尚可。”
醒了?
顾骁心头一跳,一直悬着的另一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不再多言,对军医点了点头,便迫不及待地转身,大步跨入帐内。
一抬眼,便直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亮得惊人的桃花眼里。
苏御侧趴在榻上,因为动作不便,只能歪着头看他,脸色依旧苍白,唇瓣也因为失血和发热而有些干裂。
但那笑容却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和一种顾骁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四目相对。
担忧、后怕、狂喜、庆幸......
种种激烈的情感在顾骁冷冽的眼底翻涌交织,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的外壳溢出来。
他快步走到榻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苏御也不说话,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他,目光细细描摹着他染着风霜血污的眉眼,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最后还是苏御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惯有的调侃调子:“哟,我们威风凛凛的顾大将军凯旋啦?听说......”
“打了个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