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恰似明月

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天色已黑, 屋里瘦削的背影深深躬起,彻底脱力倒下去。意识迷离间被吴有才掰开嘴,灌下去一碗汤药。

老男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提起裤子离开, 晚上府里有宴, 他还得穿得人模狗样地回去坐庄。

临走前他又啐了院里的老奴一口:“把人洗洗干净,莫要染病了。”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上了轿子。

老奴叹着气去烧水,趁这个空档, 燕翎与鹭沅两人同时跃进去。

屋内一片腥臭, 苏见微已经撑着起来, 往自己嗓子眼里抠, 带来一阵干呕。

“那人灌了药……”

燕翎话音未落, 鹭沅已经上前,点下苏见微的几处穴位, 助他将刚刚喝下去的汤药吐出来。

他衣不蔽体,身上满是乌青,头发散乱着, 脸上沾满粘液,躬身吐得激烈。

好似五脏六腑都要倾泻而出。

鹭沅沾了点药渣, 在鼻下一闻──果真是迷人神志的毒药。

老奴端着热水进来, 他二人又跃上房梁躲避,只见苏见微面色苍白如鬼,在床头深喘。

这位老奴也是个哑巴,他端着盆来苏见微身边, 要帮他,却被一只形如枯槁的手拦住了。

“啊…啊。”

老奴知道他要自己来, 拍了拍他的手背, 蹒跚着出去烧火做饭了。

“苏公子……”鹭沅面露不忍, “需要帮助吗?”

他摇头,慌乱用双手护住头,似乎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肮脏的样子。

“好,我们背过身,不看。”鹭沅涩声道,“待你洗干净了……我再替你扎针。”

于是两人背对他,立于榻尾那侧。

这些日子,鹭沅来治他的眼睛。可笑的是,身为医者,一位遍体鳞伤的病人就在眼前,他却无法帮他更多。

那些皮肉上的伤,连药都不敢给他上。因为伤口好的太快了,吴有才来,必定起疑。

吴有才馋他的身子,又忌惮他还记得几年前的旧案,索性将人灌傻,毒瞎、毒哑,让他无依无靠,只得攀附自己而活,彻底沦为他泄欲的工具。

苏见微的神志不太清醒,几番三次磕碰到木盆,又应激似的往后躲,就连水声都让他害怕。

“多年前,我奉命潜入一位贵人身边。”燕翎忽然出声,不带任何情绪地平铺直叙,“他好男色,身边豢养了许多男宠。”

鹭沅微愣,苏见微的动作更是一顿,像是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头脑中打结似的混乱渐渐消停下去。

“那日晚宴,他命奴宠陪酒。那少年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失了礼数,为他斟酒的手抖了一抖。”

在他凛冽的表述声中,苏见微将手中的帕子沾湿、又拧干,用力擦拭自己的躯体。

“他怒不可遏,硬给少年灌酒。少年实在喝不下了,跪地求饶。”

燕翎冰冷的瞳孔中似乎倒映出那场奢靡的酒宴。

“最终,他死了。”他站立如松,说出一个令人脊背生寒的结果,“前后、里外都被灌满了酒,肿得有寻常人的两倍粗。”

鹭沅闻声打了个寒颤。他是让燕翎多说点来着,但没说是这种故事啊!

“草席一卷,高额抚恤金一发,这个少年永远消失了,下一个少年顶上,”燕翎始终平视前方,看着砖墙上的陈灰,“他才十六岁。”

“此前偶有机缘,我问过他为何在此。他天真地笑着,言天下之大并无容身之所,来求一份荣华富贵,能让家里过得好些。”

“下一个奉酒的人,是我。”说到这里,他乌黑瞳孔深处的黑暗几乎蔓延而出,“当夜,我把他杀了。”

“尸首剁成五块,泡进他后院库里的大酒缸里。”燕翎轻眨了眼,语调薄凉如冰刃,“他再也喝不到酒了。”

“呜……”

一声喑哑的哭咽声响起。苏见微眼前一热,泪水流淌而下。

一颗、两颗,连成行,洇湿他仅存的一边衣袖。

压抑到极致,哭得失了声。

鹭沅深受震撼,所以小九不喝酒是这个原因……?他以后都不会劝他喝酒了。

哭了好一会儿,抽噎声终于停了。他擦干净最后一处污秽,将水盆推远。

“苏公子,活下去,才有复仇的机会。”燕翎说了他在这间屋里的最后一句话。

鹭沅已然转身,走过去为他施针,柔声安抚道:“会好的,苏公子。”

“你看,现在是不是能感知到一点点光线了?”

苏见微迟钝却坚定地点头。

后面的疗程燕翎没再看。他再度蹲下来端详拴着苏见微的粗链条,又在屋里走了一圈。

回程已入夜。走的时候院里的老奴正好端了盘饺子进来……南方人过小年要比北方迟一天,所以他正好用前几天捡来的肉,给公子做了顿饺子。

沿街的铺子早已关门,两人静默地飞身而去,谁也没提“买好些吃食回去馋雀八”这一茬。

走了许久,鹭沅想起来,追问一句:“小九,后来呢?泡酒里这样高调的做法……给你带来了严重后果吗?”

当然。上级给他的任务是悄无声息地杀人,他却闹得沸沸扬扬。

复命时他领了五十廷杖,被皇帝罚在宫道上禁食禁水跪了三天。

便是那三天,头顶是阴森红檐,抬头却见枝上一捧新雪──恰似明月。

然而他摇头,说:“受住了,无妨。”

两人本来没多饿,回到季望泫的宅子时,暖烟袅袅,灯火通明。浓郁的食物芬香自厨房传出,细闻,是醇厚的鸡汤。

一面是血腥炼狱,一面是温馨家园。鹭沅侧望站在暖光下的燕翎,心想,难怪他如此珍惜呢。

季望泫并不在家。三更眼尖,见了他俩,从厨房跑出来:“两位大人,殿下吩咐了,天寒,要给诸位炖些滋补的汤,现在可要用膳?”

他俩还没说话,鸦回大刀阔斧地从后院另一头走出,显然是昨天值了夜刚睡醒。

“四哥,”鹭沅远远同他打招呼,“一块儿吃饭吗?”

“嗯,”鸦回饿了,倒是毫不客气地走进偏殿,到餐桌旁,坐等两“小辈”端菜,“留守的还有谁?叫来一块吃吧。”

……

季望泫回来又是深夜。每逢应酬,他总吃不下什么。趁他沐浴,燕翎去厨房下了碗鸡汤面。

端进来时,鹭沅刚请完脉出去,两人擦肩而过。

“今天出去了?”季望泫理好桌面的发冠和配饰,语气中带了点笑意。他是支持燕翎多出去走走的。

燕翎稳步走到他身前,放下碗,行过礼:“原想去买当年您喜欢吃的桂花糕,回来得晚,铺子关门了。”

香气扑鼻,热气腾腾。季望泫难得有了些食欲,吃了半碗:“明日再去。”

“今年恐怕要在渝北过年了,”他让开位置,示意自己吃饱了,“百川不喜欢这儿,对不对?”

燕翎想说暗卫晚上不可多食,却被季望泫自然地拉了过去,愣愣回复说:“主子在的地方,属下都喜欢。”

念及主子不喜浪费,燕翎还是把剩下的面都吃了。

“今日所见,鹭十一同我说了,”季望泫就站在台侧等他吃完,又一同去洗漱,“他心思单纯,被吓到了。”

燕翎却是司空见惯,没什么波澜。

不等他应声,季望泫接着说:“我们小燕儿会安慰人了……”

盆里的水是温热的,摸起来很舒服,正如季望泫温和的语气。

“也懂得敞开自己,与他人建立联系,做得很好。”

燕翎却是顿住了。

再微小不过的一件事,主子居然特地夸奖他。

夸奖……多少暗夜孤行者终其一生不可求的东西,如此轻易地降临到他的身上。

他分明满身杀戮,满手鲜血,是深渊里无可救药的恶鬼,竟也配得上明月的嘉奖。

“做的不好”、“不好”、“不妥”,这些曾经烙在他头脑里,令他胆颤的评价,在与季望泫的朝夕相处间尽数洗涤而去了。

哪怕季望泫将他拷起来,他也不再畏惧任何评价。

因为,好的地方,季望泫会毫不吝啬地夸他,奖励他摸摸头、或者是一个吻,一声“小燕儿”。做得不好,季望泫也会耐心地教导他、改变他。

燕翎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心安。

漂泊的飞雪落在了心上人的发上,继而被捧入掌心。

“主子,您真的太好了,”他洗完,虔诚地抬头望他,情之所至,竟找不出任何华丽的形容词,只一味地说,“太好、太好了……”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完完整整。季望泫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他顺势靠在燕翎身上:“抱我回去,可好?”

燕翎将他拦腰抱起,格外珍惜。

耳边是平稳的心跳声,季望泫敛去眼中疲色,喟叹似的:“只有你……知我旧往,还会这么说。”

世人苛责他做得不够多,唾弃他背信弃义、不仁不义,时时刻刻提醒他背负的职责与人命,咒他去死……

季望泫长期以来被诸如此类的纷扰压得喘不过气,不敢回想故人的眼睛,亦不敢喘息。

是这只飞燕闯入了他的生活啊。

任他发泄、任他挑逗,任他开各种各样的玩笑,都只盈盈睁着一双眼,盛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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