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原来如此

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风声过耳, 如同把把利刃,剜去雀音的神魂。

他的泪已经流干了,眼睛被吹得发痛。

他一路向北疾行, 不眠不休, 不敢有分毫的松懈,更不敢去回想那天的场景。

浮雪根之所以珍贵难得,是因为它一离土就得用没有杂质的冰水保鲜。珀国天热, 冰少之又少。

当日雀音揣下药瓶被松绑, 如猎豹般暴起跳上台阶, 攥住玉面青年纤细的颈项, 咬牙切齿地威胁道:“救他。”

“救不了, ”玉邈张扬一笑,“他自己选的死路。”

“黄泉路上, 陪我的阿遥。咳……”

宣灵宣凝两人亮武器要动手:“王上?”

“此药极为娇贵,即便我给你冰匣保温,五日内不送达, 呵……”玉邈被他掐出了生理性的眼泪,砸在他手上……也是热的, “恐怕变成毒药哦。”

雀音骤然松手, 眼中杀意起伏。

“二七已做出了选择,轮到你了。选药,还是选跟他一起去死?”

几度挣扎,那股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尸万段的杀意终于沉下去。

雀音退回到燕翎身边, 跪坐下去,一探……他已没了气息。

天地于无形中崩塌, 雀音环视这空荡荡的殿宇, 前所未有的无助与孤寂狠狠攥住他的心, 撕下来一块肉,血淋淋。

怎么会这样啊……

好苦,好苦。雀音为燕翎泪流满面,也为自己。

“死要见尸,我求求你,”他终于肯屈膝,面向玉邈,“让我把他的尸体带回去。”

玉邈又笑,畅快中夹杂着几份悲凉,雀音读不懂。

他听得懂的是,他强调了一句“五天”。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画面的冲击性又太强,莫名其妙被带出来、莫名其妙见了燕翎,又莫名其妙地玩这选择解药的游戏……再后,就是燕翎壮烈赴死。

等雀音缓过神来,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服布料。

五天。从南珀赶到长宁皇宫,别说是带着一具尸体了,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他做出了违背他内心的选择——将燕翎,连同寒霜剑一同舍弃在异国。留下一个一定会回来的承诺。

雀音呀雀音,你这等背信弃义、抛弃同伴的小人,有什么脸面回到主子跟前!

骂完,他又狠狠抹了把泪,心里空的那块地儿四处漏风,顿顿发着痛。

雀音想起燕翎闭眼前灿然的一笑,心痛得无以复加。小九……希望他往前走。

那好,他就往前走。痛苦地,脚踩荆棘地,往前走。

……

长宁城的夏,将要流尽了。就连聒噪的蝉鸣声都苍老下去。

宋青夷回到季望泫身边,听鹭沅说了双生太子一事,忍了几忍,实在憋不住,急匆匆离开季望泫的房间,到后院对着一棵树破口大骂。

五毒谷一趟,算是把他一身上下伤了个遍。所以他骂完,力竭了,还得招手让鹭沅过来把他扶回去。

“师父,”鹭沅哽咽道,“您不要再在自己身上试药了,您用我试吧。”

嗓子骂哑了,宋青夷惜字如金,指了指屋外,意思让他出去照顾重伤的鸦回。

鸦回为取一关键药材,上千障山,下来时浑身血流不止,若不是不识痛,早就晕死过去被野兽分食。

鹭沅苦苦支撑了太久太久,直至师父回来,才敢喘口气,什么也不想,单纯执行指令。

“季清微,”宋青夷看着床榻上几乎要化作一片冰晶的人,眼里尽是哀色,“你的人在受苦。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也一定要醒过来。”

寒香柔是无解的剧毒,宋青夷找来的不是解药,而是至烈至阳之草药。用以炼制另一重剧毒。

受甄老点拨,毒若无解,便以毒攻之。现下走到无可奈何的一步,无论如何都要铤而走险了。

几日后,宋青夷用药稍微调好了季望泫的身体状况,做好一切准备,只等最后一味剧毒的“浮雪根”。

从不问朝堂事,他并不确切地知道珀国王室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只知道……求人么,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但凡换个人,宋青夷都不会率先离开南境。可那是燕翎。被季望泫教得十分好的燕翎。

是燕翎,所以这药,一定会送到。

再五日。明祺宫终于迎来了风尘仆仆的归人。

然而,只有一个。

雀音亲手把药交到宋青夷手里,当即力竭倒了下去,沉沉闭上眼。

“雀音!”鹭沅头一次见他虚弱的神色,将他扶住了,扛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为什么只有雀音一个人回来了?云水卫、乃至宋青夷都不敢去细想这个问题。

“门外守护。”宋青夷吩咐一句,重重关上门,把药材按照纸上演练过不下百回的配方混匀,一边喃喃道,“季清微,白雪心经至纯至洁,属温寒,可护住你的心脉。”

“只要你想活,”以毒攻毒的“解药”制成,宋青夷手中瓷碗微微晃动,不知是药液在抖,还是手在抖,“只要,你想活。”

二十三载的寒香柔都这样生受过来,再烈的毒也不可能泯灭他的求生意志。宋青夷如此劝解自己,深呼吸几下,掰开他的嘴,把药液倒进他口中。

不惧疼痛的云四重伤不起;风流倜傥的云七再不想做什么“美人”;意气风发的云八精疲力尽、满脸风霜;懂事能干的云十一憔悴不堪、再无朝气;最是恋家、黏着主人的云九成了那个不归人……

云水卫为主,已然是尽了全力。

尽人事,听天命。天命啊天命,可否眷恋他一次?

……

季望泫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中跋涉得太久了。

除了刺骨的冷与锥心的痛,他记不起任何事情。

隐隐听见几声遥远的呼唤,寒风一卷,又是一片死寂。

有人在牵挂他,在唤他回去。

可是,太冷了。这冷意伴随了他的一生,如今终于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季望泫再也抬不起腿,也伸不出手,只能睁着眼,看着冰粒子,一颗一颗地飞。

看了多久?记不清了。他好像从未合上过眼,不敢。恐再睁眼,便是无尽极乐。

他当然知道那是解脱。他还不能解脱。

为什么?

不知道。

大概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太多太多,远轮不到他来痛苦。

就这样又枯坐了好久好久。

久到觉出热浪,季望泫还以为自己终于是疯了。

他想要苦笑,却仍然动弹不了。

热气,越来越近了。身上好似骤然起了一把火,然而他早与冰融为一体,冰化成水,他便一同消融。

痛……火自他的血液而起,一路烧透他浑身的经脉。冷与热两种极端的感受将他生生撕扯成两半。

不,不止。他快要被撕碎了。

像年少时的那场大火,烧干他的泪、他的软弱。又如同那场爆炸,轰鸣声击穿他的耳膜。

血液越淌越快,好似一头被困在冰层里凶兽,撕扯着、挣扎着、咆哮着,要冲出来。

好痛!为何会这样痛。季望泫连雪粒子都看不见了,双眼滚烫,随时可能会爆裂开。

呼吸也痛、思考也痛,两股力量蛮横对冲,作为容器的身体实在是难以支撑……

为什么,还活着?

身躯极度痛苦时,思维又如鱼儿般活跃。季望泫及时止住这一问句,不再往下细思量。

他静心,默念起白雪心经——是了,一无所有、无可奈何之时,他只能够从这里来找到一些故人的气息。

宋青夷始终守在床侧,及时为他各处穴位施针,因此亲眼看他痛到浑身痉挛,又猛猛吐出几口血。

看他眉头紧锁,面部抽动,显然是痛到了极致。

这样的扭曲与挣扎,足足持续了一整夜。

后半段时,他先是慢慢有了动作,手、腿会偶然地伸曲,后愈发激烈、生生要将自己手脚扭断,到最后……又彻底没了动静。

就连心跳声、脉搏跳动的声音都没有了。

宋青夷猛然睁大眼,呼吸一滞,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的坐姿,整个人都扑到季望泫身上:“季清微!你给我回来!”

“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来拯救!你不准死,你不准死——”

话说出来已经是声嘶力竭,宋青夷按上他的心口,做最后的急救。

咚……咚……

咚咚……咚咚。

宋青夷热泪盈眶,瘫倒下去,再说不出一个字。

求生意战胜了生不如死的两重痛苦,季望泫在两种毒素的厮杀下,活了下来。

终于……活了下来。

……

两日后,季望泫睁开眼。

眼前没了那只为他遮光的手,所以他被光线刺激得淌下生理性的泪水。

恍若隔世。

能再度见到这样的阳光,还真是三生有幸。

活下来了。他习惯性的在心里先下了个定义。

适应光线后,他的目光转了起来。

这里是明祺宫。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燕翎呢?季望泫第一个想到他。

鹭沅呢?云水卫呢?

最终,他只看到一个不容忽视的明黄身影。

还有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确切的说,是跟谢昭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浑身没有力气,季望泫看了那人良久,最终……笑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2000加更~

小季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求你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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