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江湖, 季望泫遇到过无数个杀局。
从原先的惊愕、茫然和不解,到掌握人心,明白了无端而起的“妒忌”、“恶意”。
后来发现无论他如何谨言慎行, 都会遭到用心险恶之人的陷害和围杀, 只因为藏雪宫的名头太响,人人皆想取而代之。季望泫变得平静,即便是面对生死, 也再无波澜。
燕翎记着昨夜的饭没吃成, 转身烧个热水的功夫, 敏锐闻到一丝血腥味。
他环顾一周, 目光停留在半掩的窗口, 拎着半开的水壶,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要关窗……
一个黑色人影如猎豹一般矫健地跃了进来!
燕翎把水壶一扬,热水尽数撒出来,浇到那人受伤的胳膊上, 分明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蒙面人步履不停, 攥紧手中寒刃, 目标明确地向着里厢去。
黑衣人身上有伤,看起来是混战中溜进来的漏网之鱼,燕翎岂容他放肆?
他反手一拽,拖住那人的脚步, 抬手出拳。
黑衣人以匕代掌,直直朝他砍来,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快速移开。
燕翎避过刀刃, 冲着他的手腕一个飞踢,没能卸下他手中匕首,又攻他下盘,两人缠斗在一起。
好似铁板一块,这样强硬的打法让燕翎似曾相识。
苦于没有武器在手,燕翎硬碰硬并不能得到优势,一时与他打得难舍难分。
“你是无影门的人。”燕翎找准时机终于把他踹得退后了几步,“你想做什么?”
不必回答。无影门一出手,必然是杀人。
可是无影门既是皇帝的人,又怎么会对季望泫出手?
今天非要揭下他的面罩不可!
燕翎即便是赤手空拳,也招招不肯避让,迎着他的利刃,掀起阵阵拳风。
黑衣人有伤在身,燕翎抓着他的伤处进攻,刚占了上风,忽然听见屋内一阵异响──季望泫所在的方位有动静。
燕翎起势更凶,抬掌将他击退,又飞跃而去,再度夺刃,没有半点分神。
他相信季望泫有能力自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所以他的对手,只有眼前人而已!
他将人逼至角落,不想黑衣人也起了杀心,生受一击,挥匕直冲他的命脉。
然而燕翎快一步攥住他的脖颈,力道之大,让他的颈项几乎扭曲,再重一分,便要生生将他的脖子拧断。
可惜那致命一击也没机会刺出去,因为季望泫从暗处出来,单用一把青琅剑阻了匕首的去路。
燕翎的手骤然一松,另一手肘击卸了他的刀,将他牢牢制住。
拧断敌人脖子这件事他做得顺手极了,季望泫还不知道呢……
手下人有动作,燕翎迅速反应,摘下他的面罩,又将他的下巴掰脱臼,从他嘴里取出自杀的毒药,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二一?”燕翎惊异垂眼,霎时间,腐朽的过往席卷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里厢处理了袭击者的鸦回走出来,又在季望泫的目光示意下退下了。
屋外的动静也渐渐停了,天边破晓,将黑夜的肮脏洗净。
“把人捆了,里面分说。”季望泫将手中剑抛给他,径自走进去坐了,点上一盏油灯。
青琅剑!哪怕只有一支,燕翎珍惜地握住剑鞘,拿绳把黑衣人捆了个结实,还警告性的掰折了他的胳膊,眼里似有刀光,告诉他:小心点说话。
“认识?”季望泫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像落了一片轻盈的羽毛,勾起了些许痒意。
燕翎把人押至墙边,迫使他跪下,回答说:“昔日,本该由我与二一决一死战,胜者方可出营。”
“没打成,他消失了。”
“咔嗒”一声,下巴归位,二一内伤严重,嘴角溢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嘲讽道:“我竟不知,二七何时改了性子,装作这般温顺无害的模样。”
“你不是最擅长落井下石,怎么、手软不杀我?”
“……”燕翎眼皮抽动一下,暗自捏紧了拳头。
“就这,”二一偏头看了看自己动弹不得的肩膀,“不及你往日的十之一二呐。”
“不劳阁下挂心,我的人,我自会管教。”季望泫拂手,“铃儿,去沏茶。”
言罢,他的视线移至黑衣人身上,渐渐森冷:“既脱离了锦衣卫,不如说说你奉谁为主?又意欲何为?”
二一:“无可奉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怎么,”季望泫微微俯身,直视他的眼睛,“废了几人、闯到我面前,就为了挖苦两句?”
“你同伴的性命,就值这个价钱?”
二一亦抬头,挑衅地盯着他看:“我们的命,不值钱。”
燕翎重新烧了一壶水,等得心生烦躁,恨不得将浑身功力都用上,让水快一点开。
总算挨够了时间,他手法娴熟地泡出一汪碧泉,双手奉上:“主人,可否交给铃来审?”
季望泫往后靠,姿势放松,笑盈盈望着他。
“……”被看得心虚,燕翎连眨几下眼,发现还是避不开他的目光,缓缓跪下,不再做声了。
“我知道你们被训练得一身铁骨,我不拷打你。几日后到朝堂之上,百官之前,治你的罪。”
二一冷笑一声,兀自闭目,不理人了。
燕翎心想那不算什么的,即便是当众绞了,像他们这样的“武器”,不会有人怜惜的。在这里死,与几日后死,都是同样的结果。
“鸩十,把他带下去看好了。”季望泫并不想在不相关人身上耗费精力,多看了燕翎一眼,“我乏了,睡会。”
燕翎当即收了目光,脱了外衣,先行爬上床榻,为他将冷冰冰的被窝暖热,又在季望泫上榻之前下去了,说:“铃去为主人准备膳食。”
不知一夜鏖战又会引来多少追兵,此地决计不会久留,燕翎估测他稍微眯一会,等天彻底亮了又会启程。在此之前,他想让季望泫吃顿好的。
“嗯。”一路风餐露宿没怎么睡着过,此时被窝里充满了燕翎的气息和温度,让季望泫放松了些许。
退出房间后,燕翎来到客栈的厨房,买下一批食材,专心烹饪起来。
只是,菜刀在砧板上剁出的沉闷声响,将他的心绪带回了年少时,最阴暗的日子。
他学武学得晚,莽撞入了无影门训练营,没有一天是不挨打的。
那里面的小孩就如同未被驯化的野兽,只有厮杀的原始本能。
无影门选的是精英中的精英,同一批入营的人中,只择活下来的那一个。
起初,晏凛是最弱的。他原本是个被欺辱、霸凌也不敢反抗的纯良少年,忽然要他跟别人拼命……朝夕之间很难适应。
他不甘,不认。几年的流浪生活让他擅长察言观色,所以他“投机取巧”,堂堂正正打不过,那他就用尽一切肮脏手段,有时是装弱、有时是抓住别人的弱点不放,时常被骂“阴险小人”。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杀过“好友”、捅死过向他释放善意的人,逐渐掌握了生存的法则,从此无人可挡。
是的,他十恶不赦。只是披了副伪善的皮囊,甘愿在季望泫面前收起全部的爪牙。
这“皮囊”,还是谢承安亲手锻造和打磨的。
就像他被逼着通晓四书五经、礼义廉耻,但对他而言,只不过是需要他花费一点精力才能背下来的冰冷文字罢了。
这些“好”东西,他只有在季望泫面前才会有。倘若让他回去做“二七”,一切都是子虚乌有。
这些事情,他害怕让季望泫知道。
所以他本能地畏惧那个地方。他生怕自己一回去,本性毕露。
脑海中的画面断断续续,不知怎么就支使着他做完饭,又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旁边──关押二一的房间。
袖中,还正好是从二一手中夺来的短匕。
天已经微微亮了,他的身影投在门上,是纯黑的。
鸩十疑惑看了他一眼,无声道:干啥?
燕翎无视他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二一身边,蹲下,一刀贯穿他的肩胛骨,把人直直钉在背后墙上,将声音压得极低:“谁指使你来的。”
他这刀出得又快又准,甚至连鲜血都没有飞溅,只有指尖沾了点红。
“说,话。”他将刀子钝钝往上抬。
二一痛极了,冷汗直流,脸色白得像纸人。但他一声不吭,依旧挑衅地抬着那双会骂人眼睛,唇边是冷笑:“本性难移啊……二七。”
“你是我,你说么?”
话虽如此,但是他莫名其妙的出现、被俘,又沉默,燕翎深刻理解在营里待过的人是什么样的,不刨根问底,无法心安。
“你不说,那位肯定知道,待我回宫问到了,我便去杀了你的主子……”
“问不到,横竖京中就这么些人,我大抵知道你喜欢什么秉性的,再不济,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二一笑得越发狂妄:“你找不到。”
“不仅如此,你的主将成为众矢之的,不是我,也有无数人对他赶尽杀绝。”
燕翎一拳砸在他的腹部,眼中迸发出火光:“我找得到。倘若你、你们敢对我主人不利,我让你们碎尸……”
“铃儿。”
一声破开万千混沌,好似一缕光,照进了他黑暗麻木的世界。
燕翎愕然回头,看见表情一言难尽的鸩十,以及他喊过来的季望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