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寂静无声, 火光亦无声。
季望泫引了火,将蓝玉的底座烧得通红。
他纯黑的瞳孔中倒影着火苗,却如萤火坠于寒潭, 带不来半点温度。
这双眼, 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
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世间千万重疾苦, 都在这双眼睛前流淌而过。
火候足够了, 季望泫将印章转正, 尾指虚虚点在他身上确定位置。
他感受到燕翎心脏的跳动, 乃至血液的流动。
赤红的玄铁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轨, 而燕翎纹丝不动,甚至连心跳都那么平稳。
皮肉灼烧的嗤响, 伴随着微弱烧焦的气味,季望泫快准狠,牢牢将印章按入他的心口。
手稳, 眼不眨,甚至有些令人悲哀的冷静。
滚烫与剧痛席卷而来, 燕翎紧抿唇线, 额上已见薄汗,却一点气声都没有发出来。
他倔强地睁着眼,连眼睫都不曾颤动。无声地告诉季望泫,他的坚定与决绝。
原本光洁的肌肤在烙印下迅速变红、起皱。而燕翎从身到心都感受到力量的充盈。
他已被冠上季望泫的名讳, 永生属于他景仰的主。
燕翎嘴角上扬,浮起一个笑。
季望泫常在俯仰间山顶极目远眺, 云蒸霞蔚之时, 可领略日照金山之景。
那份浩瀚的灿烂、盛大的金黄, 如今尽数浮现在眼前人的面容上。
天啊……
人生于天地,本就没什么属于自己。季望泫这半生,皮相、姓名皆舍去,追不上师长、好友的步伐,孑然一身,剩了条性命和满肩的责任,从未想过会有什么人或物,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
怎么会有人奔赴而来,笃定至此啊。
季望泫将玉印反扣,倾身而去,覆上燕翎抿得泛白的唇线。
而燕翎在那一刹那骤然放松,任他撬开自己的唇齿,任他侵占似的进攻,予舍予求。
遥不可及的月光清照在他一人身上。
这是一个激烈的、强硬的吻。燕翎始终挺直腰身,雷霆雨露皆不惧。
乱了。
先错乱的是呼吸声,而后是心跳,最后是衣带……
“阿翎,”季望泫沉沉呼唤,“我真想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然而……”
他从来身不由己,心也不属于自己。
燕翎的身躯起伏如云雨,时而漂浮在天上,时而稳稳当当地落在季望泫清冷的怀抱里。
“我不需要,主子,我不要。”他冷峻的眼眸中盛满了春水,润如潮,“我早已得到了。”
……
云销雨霁,满铺狼藉。
燕翎连整理床铺这件事都舍不得让他来做。叫了热水,把季望泫抱进浴桶中,径自去收拾了。
“阿翎……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季望泫久违地感受到温暖,好似浑身脉络都得到了短时间的活化,他喟叹道,“阿翎呀……”
他自严冬来,心中是一片雪原,尝遍苦寒,如今竟也冰雪消融。
“我爱您。”燕翎给了他答复。
无需言说了呀。
季望泫制止了他进来“服侍”:“你伤口不能沾水。明日到了渝北,要记得上药。”
燕翎抿了抿唇,应“是”,去了另一个浴桶中,站着洗。
再次回到床榻上,季望泫已经有些困倦了,等燕翎回来的间隙,他回想起下午遇到的劫匪。
一缕清苦的药香先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燕翎的脚步轻,刚行过那事,倒是妨碍不了他分毫。
药是他抽空煎的,让雀音帮忙盯着。穆兰城之行前,鹭沅就将药包分装好交给他带着。
即便是宿在山洞里,他也要将药煎好的。是以季望泫出来这几天,身子都没有太大的不适。
他的小燕儿实在是太贴心了。有他在的地方,炉火总是烧得旺的,茶水也总是备好的。
季望泫将药饮尽,漱口的水又送过来了。忙完这些,燕翎终于舍得熄灯上榻了。
“小燕儿,”季望泫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你这般全心全意地呵护我,叫我如何更爱你呢。”
主子勾住了他的手!燕翎这双手拿过诸多武器、受过多种刑罚,偏偏在他这儿,抬手作画、洗手作羹汤。
燕翎被勾得心痒痒,手平放着没有动,任那抹清凉如鱼儿般畅游:“本就是分内之事。主子,属下在师父前立了誓,要照顾好您。”
自从入了云水观,再不许他泡什么恢复神药“沐春风”,常年练剑,他手上渐渐起了茧,是一种富有力量的安全感。
“阿翎会想起来自己当年的境遇吗?”季望泫提起此事。
“弱如蝼蚁。”燕翎毫不客气地评判自己,“活不下去也是应得的。”
他对自己总是如此苛刻。季望泫却是有些遗憾的。他不禁想,倘若晏家遇难的时候能遇上好人,晏凛也能够在爱意的滋养下茁壮成长。
“天下不平,灾祸四起,是谢氏做得不够好,我亦难辞其咎,”季望泫平和的声音里暗藏着韧如春柳的笃定,“然而终有一日,匪盗不再起,弱者不被欺,孤苦者不再流离,四海之内皆升平。”
好。燕翎在心中默念,如果这是您的夙愿,我将为此倾尽全力。
……
回到渝北城的住宅是下午的光景。
在床榻上装了数天“季望泫”的莺宁终于可以下来活动活动。她扶着因为躺太久而酥软的腰,苦哈哈走出去。
鹭沅已经从苏见微那儿回来,正赶上给季望泫诊脉,顺便给他报告情况:“苏公子可以视物了,嗓子能发出简短的声。”
“好,明日我与你同去,”季望泫忙着处理堆积的公务,手腕很快收回来,“我无甚不适,你去给小九拿点药。”
主子的身体居然没有变得更差。鹭沅惊喜地望了旁边的燕翎一眼,随口道:“什么药?小九跟我去屋里拿吧。”
两人行过礼出去,走过阳光倾照的廊道。
“小九你可真厉害,”鹭沅眼睛亮亮的,对他刮目相看,“劝主子喝药不容易吧?”
相当容易。燕翎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所言为何。
把药端给主子,主子都是喝的,毫不拖泥带水,这有何难?
鹭沅自言自语惯了,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复,继续叨叨:“啥药?你受伤了吗?”
“有没有可以使伤口定型、长期保留的药?”宫中黥刑配有膏药,可让印上去的字永生不掉,燕翎不知如何描述,如此泛泛问道。
“……?”进了屋,鹭沅半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边,“什么意思?”
燕翎说索性解开衣带,大大方方地敞露胸膛,让他看到心口上面印着的字。
鹭沅惊得退后一步。转念一想,这绝不是季望泫会做的事,定是眼前这人自愿求来的。
他沉默了半晌,才说:“可以配。你需要的话,我晚上给你。”
“多谢十一,”燕翎重新系好衣带,向他略一抱拳,“主子如何?”
“尚可。”
不变差就是好,燕翎轻快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出去了。
“燕翎,”鹭沅忽而叫住他,“我想,如果……如果真有主子离开我们的那一天,我不会随他而去。”
这个话题永远像天堑,横在他们眼前。他们不想提,却也忽视不了。
他的声音发起了涩,尾音带着颤抖,却坚持往下说:“我会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尽我所能活成主子希望我成为的模样。”
“我要传承神医之术,守好云十一的位置,等待河清海晏的那一天,替主子。”
燕翎顿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觉得胸口上的烙印隐隐发着烫。
“好。”他说。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庭院里亮堂堂的。
环着假山走了半圈,遥望到窗台里季望泫伏案办公的身影,燕翎无声勾了勾嘴角,轻声越过去、回到自己屋子里。
他将自己收整完毕,闲来无事,又走到后院练箭。
鸢六的箭法着实太让他惊艳。从那处囚笼走出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该更加勤勉才是。
怎么精准控制箭在达到目的距离的一瞬间卸力的呢?
燕翎看着牢牢插进靶心里的箭,又想起季望泫当日心口中箭的场景来。
手中不禁又多了几分力道,下一支箭射出去时,直直穿透了上一支,“入墙三分”。
他深呼吸几下,挪到另一个靶子,有意放松力气……这下箭支在半空中便落了下去。
当真是门学问。燕翎百思不得其解,射了满靶的箭,又走过去取下来,重新拉弓。
下回再见了鸢夕,要好好请教才是。
“吃饭啦小九!”
天色渐沉,远处响起雀音高扬的声音。
炊烟袅袅,灯火可亲。
燕翎将后院收拾好,去前院净手,刚要走入饭桌,就对上季望泫的笑眼。
他端坐主位,向他勾了勾手。
这座私宅像一个小家,主子不赴宴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与他们同吃的。
季望泫维持着重伤初愈,将将能下榻的形象。因而桌上的菜是偏清淡的。
云水卫默契地把主子身边的位置留给他。燕翎走过去,仿佛走进一片温暖的屋檐下。
既可躲避风雨,又可解决温饱。
家园二字,他已经领会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燕翎(一本正经):十一,有没有床榻上助兴的药?
鹭沅:为什么会要这种东西……
燕翎(苦恼):我常年习武,身子硬,不知主子用得舒不舒服。
鹭沅:……我是医者,不是无良卖药商家啊啊!!
燕翎:也是,我去坊间买。
鹭沅(尖叫):回来!那玩意伤身,我给你配就是了。
燕翎:多谢。
——这章写的时候作者已经把自己香晕了。[抱大腿]评论来!(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