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润的触感, 幽静的松香,这是主子的怀抱没错。
燕翎这才看见了季望泫一身红袍,想起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迟钝地动了动脑筋,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被搂着腰抱了起来。
匕首就这样滑落,砸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武器——暗卫不可失去武器,燕翎下意识伸手去捡。
“不要了, ”季望泫贴在他的耳边, 细声安抚他的情绪, “青琅剑在我背后, 你摸试试。”
燕翎听话伸手, 果然摸到熟悉的纹路。他把双剑取出,抱在手中。
洞外刚升起一道旭日, 带起金橙的光泽。
“晏百川,我带你回家。”季望泫郑重说。
……
当日季望泫携众云水卫走出皇宫,一路南下。
他身子仍在恢复期, 又嫌马车太慢,只好让云水卫轮流抱着他使轻功。
到了后半段, 总算有力气, 可以自己动用功力了。
中途宋青夷认为有鹭沅已足够,他则往西,先一步回藏雪宫。
入了南境,季望泫径直进珀国王宫, 以泱朝太子身份与玉邈谈判。
过程中他尽量心平气和,公事谈完, 才眯起凤眼, 敛了笑意:“那么珀王可以说说, 把我的人怎么样了?”
玉邈在与燕翎交流的短短几日中,无数次妒恨他口中冰清玉洁的主。
直到真正与之打过照面,才知二七所言不假。
这位太子,确实将大爱摆在前,私情藏心间。
他见过南国奴的屈辱,也知道阿瑞之死的遗憾。有没有“人质”在这里,他都会来。
所以玉邈也没什么好说了,做了什么因,便承受什么果,爽快将燕翎的位置告知。
真正把思念已久的爱人抱在怀里,才知道“私情”的分量。
小九瘦了,双目无神,一路都没有反应过来。
太让人心疼了。季望泫将他带到客栈,引鹭沅过来为他治伤。
正要掀开那层薄薄的红纱,燕翎忽然动了,大着胆子握住他的手,说了句:“不要。”
如若这是梦,他贪心,想睡得更久一些。
季望泫心一软,柔声道:“小九,我若是要娶你,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少不了。此间事了,咱们去云水观办宴,大办流水席,宴请天下宾客。”
“我要让全天下,草木、云霞、万物……都祝福你。”
“再者,嫁娶之事,还需要你考虑清楚,不急于这一时。”
燕翎盯着他绛红色的衣摆直发愣,听了最后这一句,轻声道:“我愿意,我愿意的。”
“小九呀……”季望泫也不强迫他掀盖头,坐下来用另一只手解开他的衣襟,“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他任由季望泫摆布,待胸膛袒露,他才猛地意识到什么,触雷般缩回双手,圈在胸前:“不要看……”
燕翎手指狠狠一缩,就要抠进狰狞的疤痕里——没有痛感,只有凉意。
季望泫以掌心包裹他的指尖,涩然道:“没关系的,小九,你叫我。我是谁?”
“主子……”现实和梦境,以什么为界限呢?燕翎迷茫睁着眼,再重复一句,“主子。”
他是如何独自熬过那么些个日夜的呢?季望泫只要一设身处地地去想,心里就苦得厉害。
“小九!!”屋外响起雀音带有哭腔的嘶吼,“你真的没死吗!主子,能不能给我看看?”
季望泫:“……进来吧。”
雀音飞扑而来,跪到榻边,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对不起你,呜呜呜……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呜呜呜吓死我了!!”
……好吵,这好像,不是梦?
季望泫示意站在一侧无法下手的鹭沅把人先赶出去。
房间顿时安静,季望泫也再维持不住君子的自持与体面,掀开盖头的一角,俯身便吻了过去。
燕翎微有挣扎,一味地说自己“脏”,被季望泫单方面压制住,愈吻愈深。
“不脏,”一边吻,还一边回应,“不脏。”
幸福得快要掉眼泪了,燕翎终于正视了主子的面庞。挨得太近了,他听见主子的心跳声,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快要融为一体了。
燕翎醒了。
“乖,小九,”季望泫的指腹一寸寸挪到他的胸前,“松开,我来给你上药。”
“主子……主人,”他悲戚道,“毁了、烙印,毁了……我自己用刀划的,好丑……”
泪,又淌了下来。红纱掉了,他仰望着季望泫,止不住地流泪。
季望泫转换姿势,坐正了,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遍遍安抚道:“没关系,养好了,你喜欢,再印就是了。”
“没关系的阿翎,我爱你,与任何痕迹和烙印都无关,”他撩开燕翎散落的长发,“我爱的是你。”
“你没有欺骗我,”他的手太轻柔了,将燕翎身上的沉重一一拂去,“我们小九做得很好,努力活下来了。”
燕翎渐渐松了力道,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触目惊心!季望泫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心疼得长长吸了口气:“谢谢你,燕翎,谢谢你想尽办法活下来。”
“让我可以找到你,”心中抽痛,季望泫再度唤来鹭沅,“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
鹭沅什么话也不说了,上来先给他把脉,再掏出一水的伤药。
真真切切感受到主子的温度,又看见鹭沅在,燕翎立即不哭了。
季望泫知道他要强,抬手拂去他脸上的泪痕。
“多亏了小九,我的毒,治好了,”他笑着说,“从此是自由身,我的自由,是小九给的。”
天啊……主子在夸奖他。好像一片柔软又轻盈的云,将他牢牢接住。
自此,他不再坠落于深渊。
燕翎太想念这个触感了,依借此,他可以忘记一切。
他平静下来,枕在季望泫身上,任鹭沅处理。
季望泫的手停留在他脸侧——那道鞭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心疼得紧,却又逗趣似的说:“燕小娘子这么好看一张脸,可不能留下疤痕了哦。”
等等,主子先前说什么?
主子说,要娶他!?这都是真的!?
甜蜜的滋味自心间炸裂开来,“嘭”的一声,是柔的,如同饱满到自然开裂的一枚浆果,带出一阵清新的果香。
身上的痛楚、埋藏心底的绝望与愧疚,在这样的香气面前,不值一提。
燕翎痴痴地、不守规矩地,望着他的主人。
从伤势就可以判断出他究竟吃了些什么苦,鹭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迅速处理完,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二人。
“主人。”燕翎完全按耐不住,从他怀里滑出来,转了个身,跪坐在他面前,急不可耐地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您真的恢复了?”
情绪转换得如此之快么……方才还哭的跟落魄小狗一样,这会又反过来担心他了?太懂事了。
季望泫拢了拢他的腿,让他坐在自己身上:“膝盖刚包扎,别跪。”
燕翎哪舍得坐主子身上?然而那只手出奇有力,竟真把他连拢带抬的引了过去。
肌肤相贴。离得近,燕翎感受到季望泫的气息——确实有所不同。
他没有回答,却巧妙告诉燕翎答案。
燕翎欣喜若狂,扬起唇,顾不上礼数了,双手去抓季望泫的手腕,亲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怎的不信我?”季望泫佯怒,左手任他摸,右手手轻松把他抱起来,“我带我们小九去洗个热水澡。”
“伤口不好沾水,到了浴房,你乖乖坐着,我来帮你擦。”
这下是彻底确认了,燕翎不好意思起来:“属下……属下能走。”
“属下能自己洗的主子……啊,主子,您……”
季望泫单手制住他试图“阻拦”的双手,把他放到浴桶边上:“小九现在可打不过我。”
“阔别已久,不想要主人的触碰吗?乖小九。”
“我可是,”季望泫将他剥了个干净,“想你想得厉害。”
啊……主子的声音里一定是掺了酒了,听得燕翎浑身酥软,手也不动了、话也不会说,氤氲的水汽为他的眼眸添上湿意,他快要醉倒了,飘飘欲仙。
主子的触碰,好舒服。
在那双灵巧的手下,他坚不可摧的身心都软和下来。
“想的,”醉意朦胧,燕翎卸下所有防备,当真如一只摊开肚皮的小狗,舒服得睡意上涌,“好想主人。”
主子为他重新洗了头发,皂角的气味香香的。
诶,这不是他惯用的皂角么?
好幸福啊……
燕翎中途真就睡了过去。季望泫为他打理好一切,又轻缓将他抱了起来。
回到榻上没走几步路,季望泫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
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小九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所以他才可以一次次将爱人从无边黑暗捞出。
庆幸小九哪怕受尽千万重苦楚,也死守心中明月,因此不堕于污浊,不耽于俗世,反而愿为这一点点的光芒,留在人世间。
小九,小九,怎么这么好呀?
我上哪去找这么好一个你?
还好,还好……
思绪几番沉浮,季望泫终于定了心,将他平稳放到榻上,盖上被。
本想让他自己安稳睡上一觉,季望泫要走时,一只手扒了上来,握住他的衣摆。
晨光正熹微,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
季望泫牵上他的手,浅笑了一下。而后解衣上榻,陪爱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