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办事不力

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牢房里只有一地的干草, 是冷的。

不被审问的时候,燕翎枯坐于地上,闭目养神, 谁都不搭理。

偶然听见狱卒聊天, 说上面派了人下来,好像要在渝北查什么事情。

难怪尹今朝许久不来提审他了,原来是主子的人到了, 让他自顾不暇。

机会……来了。

是夜。燕翎撬开锁、打晕狱卒, 从大牢翻出去, 直入库房。

他入狱的目的, 一是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二是要来狱中查一份卷宗。

当年惠民策失败,天子震怒, 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义学堂“欺上瞒下”的夫子。

是他们唯利是图,主导这场君民同乐的好戏。

燕翎在微光之下迅速翻找那年记录,终于找到了一份行刑名录。

获死刑的有六人, 燕翎回想起来之前见过的名单,跟眼前这份——有一个名字对不上!

有人没死。苏见微──义学堂最年轻的夫子, 被人偷梁换柱带了出去!

谁有这通天的本领?当日的主刑官, 现如今的吴有才吴知府……

他把苏见微带出去做什么?

“犯人越狱了!快来人呐!”

风雪飘摇,狂风骤起。连成一片的火光近了!

此地不宜久留,燕翎将卷轴塞回去,从屋子另一侧的窗口翻出去。

堪堪翻出这座府邸, 肩上的伤口刀割似的钝痛。他霎时间脱力,几乎是砸到雪堆里。

正是“附骨”毒发到第十重, 当真是蚀骨锥心之痛。

他咬牙撑着地面起身, 看了一眼从自己身上淌出来的血。

这状态, 即便是逃出去也会被追踪到,不如直接回囚笼,再找机会……

刚有了这一念头,随着一声极轻的风声,有人骤然出现在他的身侧!

燕翎下意识出刀,却认出了那身暗蓝的衣摆。

……是云杉。

“杉哥,我查到了,”看到自己人,燕翎终于泄劲,气若游丝道,“要找的人是苏见微,与吴知府有关……”

说完关键信息,他痛得晕了过去。

……

云杉把人送到季望泫面前时,季望泫脸色不好。眉峰微蹙,笑意全无,好似来到了数九寒天。

他沉默着,指挥鹭沅把人接过去。

云杉无声望了燕翎两眼,心想“你自求多福吧”,当即把他的发现汇报。

“苏见微,”熟悉的名字,季望泫的记忆并不连贯,一时想不起来,“你去吴家调查此事。”

“遵命。”

他该是痛极了,在榻上躬着身子缩成一团。血与汗亦混作一团。

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双目紧闭,眼睫发颤。

季望泫又想到他当初“愁断肠”危及性命,瞒着他决意赴死的场景。

他总是这么拼命,给他派的任务,他非得完成个十二成,生怕做得不够多,带给季望泫的回馈不够多。

顽劣难训,却一往情深。

季望泫不要他这样。

……

燕翎只短短昏迷了一个时辰。药效过去之后,他骤然睁开眼。

出任务失去意识是极度危险的,是锦衣卫中的死罪。

可以说,一旦失去意识,就不必回去复命了。顺利的话自裁而死,不顺利……便要被敌人折磨上好一阵子。

燕翎又惊出一身汗,陌生的环境让他十分不安。怀里的匕首不见了……他警惕地起身,要寻找视野内可作武器的锐器。

季望泫刚洗漱完,披散着头发回来,已经看到屋里的人影了。

门开的那一瞬,拳风迎面而来。

“……主子。”看清来人,燕翎瞬间收了力,习惯性地跪下来,“属下办事不力,该死。”

季望泫沉沉呼吸了几声,这个视角,只能看清燕翎的发顶。

这种心绪缠绕在一块儿的感觉,让他生出几分烦躁。

他关上门,沉默着走了进去,独自消化汹涌的情绪。

燕翎敏锐感觉到主子不高兴,尾随而去,却在靠近榻边的时候,被冷弦缠上了手脚。

季望泫将他双手双脚分别缠在床尾的两桩柱子上,要他呈现出被拷问的跪姿。

力道却是极轻,生怕牵扯到他满身的伤口。

“对不起。”燕翎当即道歉。

“若是因为‘办事不力’,不必同我道歉。”季望泫冷冷开口。

他喉间干涩,声音粗粝无比:“属下冲动行事,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季望泫转身,去案台前拎起茶壶,又拿了茶杯,一杯杯喂给他喝。

哪有让主子“伺候”他喝茶的道理?对着壶嘴一道灌就好了,哪用得着如此精细。

燕翎越发惶恐。

几杯温热的茶水滋润了喉道,燕翎羞愧难当,不敢看他:“属下在任务中失去意识,差点落入他人之手,按理……该死。”

“哪门子的理?”季望泫把茶壶就近放回桌上,“啪”的一声,“锦衣卫的规矩与我云水卫有何干系?燕翎,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对不起。”他又说。

再多的话就没了,一副听候发落的温顺模样。

季望泫终于上了榻,熟悉的冷香无形中安抚了燕翎的心。

“我且问你,行此险招,落入尹今朝手中,你有没有想过,”他坐在榻侧,侧身去看燕翎的眼睛,“即便杀不了你,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散尽修为,成为一个废人。”

“那时你又如何?再让我杀你?”

这本不是问题,燕翎的回答脱口而出:“主子若是愿意,就让鹭沅、让宋神医倾力救我,治成什么样都是造化。治不好,您若是还不嫌弃,就留我在身边当奴隶……”

“啪!”随着季望泫耳光而来的,是一阵凉气,其中似有山的巍峨,雪的凛冽。

“什么话。”

掌中只有三分气力,燕翎的脸颊稍稍一偏,又扬回来,垂眸说:“对不起。”

恰逢此时雀音走进来要说些什么,观此景,直挺挺愣在原地。

“出去。”季望泫冷声道。

雀音飞速逃离现场,顺便把门带上。

季望泫气极,抬起手还要再扇。燕翎也不退,闭上眼等待耳光降临。

近了……冰凉的触感到了颊上,却是没再用一分力气。季望泫抚摸了上来。

所有坚硬的铠甲在此刻化作虚无,燕翎睁开眼不敢看他,双手被素弦缚着动弹不得。他克制地呼吸了一会儿,蓦然败下阵来。

末了,季望泫轻按着他脸上的指印,似询问也似叹息:“燕翎,你所作所为,有没有考虑过我?”

怎么会没有呢?燕翎处处为他考虑,为他筹谋,恨不得自己拆了自己的命和骨,化作他足下所踏。

“是我,不是太子昭明,不是宫主季望泫,是你眼前的我。”

燕翎一愣,眼中涌出湿意,他小心地抬起了目光,在季望泫脸上扫过,又畏惧那双至柔至厉的眼眸,最终只能堪堪停在他的唇上。

“我,我不能容许自己帮不上您……我害怕没有价值……”

答非所问,他怕了。

季望泫的手往下滑,攥住他锋利的下颌:“当日我命雀音暗中探查天星阁,他小去几日便回,带来的消息也出了纰漏,我可曾重罚他?”

“我可曾说过你无用?即便是作铃儿,作晏凛,我容你在我身侧,是贪图你的价值吗?”

一声声逼问让燕翎哑口无言,慌乱无措之时,他下意识挣动手腕,试图以疼痛唤醒理智。

“不许动。”季望泫低呵,“还想挣出更多的伤痕吗?”

他的视线也往下,落在燕翎肩头那处最可怖的伤口:“已经抹不掉了。”

“您允我用沐春风吧……药水一浸,什么伤口都留不下来。”燕翎颤声道。

“不允,我要你留下痕迹。”季望泫仍攥着他的下颚,让他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我要你记住这道刀伤,甚至记住我的巴掌。它永远留在你的身上,连同我对你的教导,任何东西都洗不尽。”

“主子……”他的声音带了点哀求。

“这一生,我都不允。此后你遭受的所有伤害,都必须留在这幅躯体上,时时警醒你,也警醒我。”

他的声音涤荡开,笃定也坚决,宛如远山传来的阵阵钟声,敲击着燕翎的心灵。

“对不起……”燕翎跪得有些难受了,上身不着寸缕,久违地感觉到冷,“是我行事无度,不受您的控制。往后您只把杀人的任务给我……”

“我其实只会杀人。旁的……不曾学过。”

还在避重就轻,季望泫忍下手中的欲望,克制着自己不能再打他、凌辱他了。

于是他循循善诱,有理有据:“谁说的?粟州李砚、神木谷白氏姐弟、断霞山王公子,乃至漠北雪地里的我,哪个不是你救的?”

季望泫是可以理解他的。半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漂泊无依,就像天边的一朵云,被吹到哪儿就去那儿。

他太想彰显出自己的价值了,好像如此就不会被抛弃似的。

没用所以饱受欺凌,不受待见。有用所以被留在锦衣卫,虽然艰苦,却也保了条命。

又恨自己来得迟,在季望泫人生中所有的痛苦节点,都不曾参与。所以拼了命也发了狠的对他好。

季望泫心疼他。和缓了语气,继续说:“阿翎,我知你聪慧与敏锐。我只是……想让你爱惜自己。”

“怎么会无所谓呢?见你受刑、受伤,我是会心痛的。如果爱自己很难,那你就想想我,你如果爱我,就该顾及我。”

燕翎身上的冷意渐渐散去了,他保持着双手被束在床头柱子上的“羞辱”姿势,思考良久,眼睛微微眨动,像飞蛾,随时准备扑火。

“属下……不能保证。”

“我爱您,便可以为您献出生命,乃至一切。这是我仅有的东西,除此以外,无法证明。”

又是这句话。当日他违抗主命,差点被失控的季望泫一弦扎穿,后受鞭刑,便是这句固执的答复。

那时季望泫未动情,只说仅此一次,他若再犯,逐走便是。

可见什么道理也行不通。然而季望泫却不能逐走晏凛了。

因为他披着温顺规矩的外皮,在他眼前甘收一切獠牙,听他教诲,受他管束,离了他,偏执顽固不自持,还不知道会为了他做出什么事来。闯进凝华宫行刺瞿婉兰也不是不可能。

季望泫爱他,就不能放任他。

“若我需要,云水卫哪一个不愿意为我献身?”他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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