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阿桃呢?”江长逸笑着将手中刚买的米粮和点心递给李大婶。 “在屋里呢。”李大婶话音刚落,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江长逸,眼睛亮了一下,小声唤了句:“江哥哥。”
江长逸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包糖渍梅子递给她。阿桃抿嘴笑了笑,接过梅子,却依旧躲在门边,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站在院中的归弄,带着明显的惧意。
李大婶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归弄解释:“这孩子胆小,不懂事,您别见怪。”
归弄微微颔首,目光在阿桃身上停留一瞬,声音放缓:“无妨。”
江长逸环顾四周,对李大婶说:“大婶,上次听您说屋顶有些漏雨,正巧今日有空,我们帮您看看。”
李大婶连连摆手:“这怎么好麻烦你们……”
“举手之劳。”江长逸已利落地卷起袖子,转头看向归弄,眼中带着试探的笑意,“而且小弄,说不定也挺擅长这些。”
归弄迎上他的目光,竟是点了点头:“梯子在何处?”
李大婶架不住两人的热心,指了角落。
归弄亲自过去,与江长逸一同将那架旧木梯架到了屋檐下。江长逸抢先一步爬上梯子查看,归弄则在下方稳稳扶着,偶尔言简意赅地指点两句。他虽衣着不凡,但动手能力出乎意料的好,传递瓦片、固定木条,动作流畅自如。
江长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那点等着看笑话的心思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触动。
待修缮完毕,江长逸正要爬下梯子,忍不住打趣道:“归弄,看不出来啊,你……”
话未说完,梯子突然一抖。江长逸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却意料之外地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归弄的手臂稳稳接住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看不出来的地方多了。”
江长逸站稳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是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坏心眼的时候。”顿了顿,又补充道,“万一没接住,我这张脸就要破相了。”
“你脸俊俏得很,”归弄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离破相还早。”
江长逸一时语塞。
修葺完毕,李大婶感激不已,执意留他们用晚饭。饭桌上是简单的家常菜蔬,阿桃默默扒着饭,但眼神一直在偷偷打量着两人。
直到饭后告辞,两人走到院门口,阿桃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小跑着追上来,将一个用碎布头精心缝制的小布娃娃塞到归弄手里。
“谢谢小弄哥哥。”她又看向江长逸,小脸微红,“还有江哥哥,我会想你们的。”说完冲他们鞠了个躬,便害羞地跑回了屋。
江长逸目送她安全进屋,这才收回视线,却见归弄正低头端详着手中的娃娃。那娃娃针脚细密,形态憨拙可爱,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归弄垂眸看着掌心突然多出的小物件,明显愣了一下。江长逸见状,笑着解释:“我也有一个,是阿桃送的。她送你这个,说明心里是喜欢你的,只是你瞧着不太好亲近,所以她不敢接近你。”
“喜欢我?”归弄的言语间带着几分迟疑。
江长逸郑重其事地点头:“是啊,说明阁主看着其实也不是这么讨人嫌的人。”
“那你呢?”
江长逸一怔:“我什么?”
“对你来说,”归弄侧头看他,目光深邃,“是喜欢我,还是觉得我讨人嫌?”
江长逸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见他不答,归弄停下脚步:“很难回答?”
江长逸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算我大度……喜欢你这个讨人嫌的。”
归弄被这个回答逗得唇角微扬,却没再为难他。
“怎么那个娃娃从没见你拿出来过?”归弄问道。
“珍贵的东西自然要好好收着。”
这话一出口,江长逸突然想起那幅被遗忘在寺庙的画卷。他猛地转头看向归弄:“我俩那张画卷,好像还在寺庙里……”
归弄挑眉:“现在才想起来?你这记性堪忧。”
江长逸有些急了,脚步快了些,“我明天……现在去一趟,应该还能找到。”
“都这么多天了,”归弄拉住他的手,江长逸脚步被迫又慢了下来。
归弄说道:“一幅画卷而已,怕是早就不见了。”
这么一想确实,怕是早就被扔了。江长逸不禁有些惋惜,更多的却是懊恼——怎么偏偏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归弄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有这么可惜?”
“……有。”
“那这也算是你珍贵的东西?”
江长逸叹了口气:“算,难得跟阁主画的第一幅画。”
“你不是还嫌把你画丑了?”
“……其实,也不是很丑……”
“那等下一次吧,”归弄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不是说换你捏我的脸吗?”
这句带着安慰意味的话让江长逸心里好受了些,他勉强点头:“也行。”
“阿桃的爹呢?”归弄把话题转移。
江长逸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很早就走了。这孩子懂事,平常会自己做些手工,托人拿去市集换点钱,补贴家用。”
归弄闻言,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小小的布娃娃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粗糙的布料,而后仔细地将它收入怀中。
而在翌日午后,李大婶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再次被敲响。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面容冷峻。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让开门的李大婶心头一紧。
萧阳并不多言,只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递过去,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昨日江长逸的朋友,送来此物。”
“是小弄……?”
萧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但还是点了点头。不等李大婶反应,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李大婶与阿桃疑惑地打开木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件质地柔软、颜色鲜亮的新衣裙,尺寸正合阿桃的身量。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品质上乘的针线、布料、彩绳,种类繁多,足够开一个小小的手工摊子。
阿桃拿起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是小弄哥哥送来的!”
李大婶抚摸着那些光滑的丝线和柔软的布料,眼眶微微湿润,喃喃道:“长逸这位朋友看着冷,心倒是细得很。”
而江长逸和归弄早已经上了马车在路上了。
江长逸也没什么事了,想着早走一天就早到一天。
车轮碾过道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厢内,江长逸盯着棋盘,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已有半盏茶的时间。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车帘外传来萧阳压低的嗓音:“阁主,东西已送到。”
归弄漫应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棋局上。
“什么事?”江长逸终于落下棋子,随口问道。
归弄执白子的手在棋盘上方顿了顿,唇角微扬:“你猜。”
江长逸不满地啧了声。
“赢了我,自然告诉你。”归弄好整以暇地靠回软垫,指尖轻敲棋盘。
江长逸看着已成死局的棋面,“照这个架势,我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知道了。”
“无妨。”归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掠过的树影在脸上明明灭灭,“此行还有十余日,你可以慢慢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