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逸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喊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首先对上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归弄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身躺着,单手支着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他的睡颜镌刻进灵魂深处。
见江长逸醒来,那眼底的那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很快被一种温顺的依赖所取代。
“我去开门。”江长逸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坐起身,随手拿起床边搭着的外袍披在肩上,准备去开门。
走到门边,看着那明显损坏,只能勉强合拢的门栓,江长逸才猛地想起昨晚归弄是如何暴力破门而入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直接拉开了门。
门外,阿提扎捧着一个大大的木质托盘,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逸!你没事吧?昨天人太多了,我到处都没找到你,后来下雨又乱糟糟的……”
江长逸解释道:“我没事。昨天喝了几杯酒,头有些晕,放完灯就回来睡了。”他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屋内大部分视线。
阿提扎松了口气,目光随即落在损坏的门栓上,黝黑的脸上露出迷惑:“昨天晚上的风雨这么大吗?连你的门都弄坏了。”
江长逸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打哈哈:“是啊……风是有点猛。我待会儿就修好它。”他迅速转移话题,看向阿提扎手中那个堆得冒尖的托盘,“你这是?”
“哦!这个!”阿提扎不再管门栓的事,立刻兴奋地将托盘递过来,“绿洲节多亏你帮忙了!这是大家为了感谢你,一起做的。有最新鲜的沙枣糕,我阿娘烤的羊肉馅饼,还有用井水镇过的酸奶酪……可好吃了!”
托盘里食物琳琅满目,香气扑鼻,承载着当地人最质朴的谢意。
江长逸双手接过这沉甸甸的心意,真诚地说:“谢谢你们,阿提扎,也替我谢谢大家。”
阿提扎用力摇头,笑容爽朗:“逸帮了很多忙!大家都喜欢你!”他顿了顿,又说:“那我先走啦!你教我的那些汉字,我还要多练习几遍。而且,”他脸上露出一种带着点小骄傲的神气,“我现在也是个小老师了!正在教部落里的小孩子们,说简单的汉语呢!”
江长逸有些惊讶,随即由衷地鼓励道:“是吗?那太好了。阿提扎,你很棒。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好!”阿提扎用力点头,朝江长逸挥挥手,转身牵着他的白骆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江长逸端着托盘转身回屋,将丰盛的食物一样样摆在木桌上。归弄已经起来了,安静地坐在床沿,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来不用我们自己做早饭了。”江长逸挑眉,语气轻松,“尝尝塔桑绿洲的风味?”
两人在桌旁坐下,共享这顿丰盛的早餐。
然而,归弄异常安静,只是默默地吃着东西,咀嚼的动作很慢,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长逸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归弄,“你怎么了?有心事?”
归弄拿着食物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没什么。”
江长逸轻轻叹了口气,他放柔了声音,引导着:“归弄,如果你心里有事,或者对我有什么想法,应该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呢?我们之间……如果有什么问题,应该一起想办法解决,而不是一个人闷在心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学着表达自己,让对方了解你的感受,这也是相处的一部分。”
这或许就是他开始“教”归弄的第一步——学习沟通。
归弄抬起眼,看向江长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长逸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用一种极力压抑着什么的声调,缓缓说道:“他……跟你关系好像很好。” 语气里带着一丝涩意。
江长逸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吃醋了。
他看着归弄那副明明在意却强装镇定,甚至显得有些委屈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想笑,他解释道:“他叫阿提扎,是这里的本地人,性格很热情。我刚到这里时,他帮了我很多,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他看着归弄依旧紧绷的侧脸,想了想,继续耐心地说道,“归弄,我在这里生活,总会认识一些人,会有自己的人际交往。如果你看到我和别人接触,心里觉得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沟通。但是,” 他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不能阻拦我正常的交际,明白吗?信任和尊重,是基础。”
归弄安静地听着。他似乎在消化江长逸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吃过东西后,归弄很自然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做这些琐事却并无违和感。
“你去休息,我来。”他对江长逸说。
江长逸看着他,有些犹豫。
让归弄做这些?能做好吗?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书桌旁,铺开沙草纸,准备给阿提扎编写一些简单的识字教材。之前写给他的汉字他应该快学会了。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在水盆边安静清洗餐具的归弄。
水流声轻轻作响,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细致。他将洗好的盘子用干净的布擦干,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溅出的水渍都用布抹去。
江长逸看着他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的动作,带着几分惊讶和赞许,脱口而出:“不错啊,归弄,做得很好。”
归弄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身来看向江长逸。
听到这句简单的夸赞,缓缓绽开一个清浅的笑意。他走到书桌旁,目光落在江长逸正在书写的沙草纸上,轻声问:“你在写什么?”
“在给阿提扎准备一些识字用的东西,他正在教孩子们学汉语,或许能用上。”江长逸解释道。
他解释完后,归弄又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工整的汉字,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江长逸几乎立刻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又不开心了。
他看着归弄这副闷闷的样子。他沉吟片刻,忽然对归弄招了招手:“你过来。”
归弄听话地走近,微微弯腰,将耳朵凑近江长逸唇边,以为他要说什么悄悄话。
然而,江长逸却将手中的笔塞进了他手里,然后自己站起身,双手按着归弄的肩膀,让他坐在了自己刚才的位置上。
归弄握着还带着江长逸体温的笔杆,看着面前的纸墨,眼中露出不解。
江长逸站在他身侧,俯身解释道:“你看,你不能把我关起来,只让你一个人看见。但我的生活你可以走进来。”他指了指沙草纸,“这些字,你来写。以后如果见到阿提扎,或者其他朋友,我会介绍你们认识。你可以看看他们是怎样的人,同我怎么来往的,好不好?”
“走进你的生活?”归弄抬起头,重复着这句话。
“对。”江长逸点头,“爱不是整日患得患失,把你觉得所有可能的威胁都隔绝在外。爱需要信任,也需要互相理解和融入。既然你会因为不了解而感到不安,那我就让你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
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浅色纱布,变得柔和而朦胧,洒在木桌上,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光线在空气中舞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而安宁。
归弄握着笔,在江长逸的指导下,一笔一划地在沙草纸上书写起来。他的字迹依旧带着固有的风骨,锐利而挺拔,但此刻,在那朦胧的光晕中,竟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
江长逸就站在他身旁,微微倾身,念着需要书写的字词或短句,声音清朗平和:“这是‘朋友’……这是‘谢谢’……这是‘欢迎’……”
归弄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不再去纠结这些字是为谁而写,他只感受到江长逸落在他发顶,肩背的温和目光,只听到他近在耳畔的指导声,只闻到空气中混合着墨香,食物残存的香气以及阳光温暖的味道。
这一刻的安宁与融入,比他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更让他心悸和满足。
快下午时,沙漠的炎热开始蒸腾起来,屋内的温度也升高了不少。江长逸打了个哈欠,有些倦怠地说:“我想午睡一会儿。你呢?要睡吗?”
归弄放下笔,摇了摇头:“我不困,你去睡吧。”
江长逸也没强求,自顾自地走到床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他感觉到一阵轻柔的风拂面而来,驱散了周遭的燥热。
他疑惑地睁开眼,看到归弄不知何时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他的床边,手中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蒲扇,正一下一下,耐心而轻柔地为他扇着风。
此时的归弄,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而柔和。窗纱透过的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双曾盛满疯狂与占有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温柔。
见江长逸睁眼,归弄伸出手,掌心微凉,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睛上,“安心睡。”
眼皮上的触感和耳边轻柔的风声奇异地抚平了江长逸最后一丝躁意。他重新闭上眼,感受着那带着归弄气息的凉风,一点点带走夏日的黏腻。
归弄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江长逸的睡颜。从光洁的额头,到纤长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再到唇瓣。
他想起上一次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江长逸,还是在京城天阙阁的书房里。那时,江长逸躺在窗边的躺椅上睡觉,阳光也是这般洒落在他身上。
而此刻,同样的静谧,同样的注视。他不再只想禁锢,他更渴望拥有此刻这般温存,相互依偎的时光。
这一刻在归弄眼中,珍贵得如同沙漠中的甘泉。他甚至生出一种奢望——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被这念头驱使着,他缓缓俯下身,屏住呼吸。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一个带着无尽珍视和小心翼翼的吻,轻柔地落在了江长逸的眉间。
那触感一瞬即逝,如同蜻蜓点水。
他迅速退开,仿佛怕惊扰了安眠。
然而,看着江长逸平稳呼吸的睡颜,那鲜活的生命力透过眼睑传递出来,他又忽然觉得,方才那希望时间停滞的念头太过自私。
江长逸,如此鲜活,如此生动,他应该在阳光下自由地呼吸、行走、欢笑……而不是永远闭上双眼,停留在一个静止的瞬间。
能够陪伴在他身边,见证他的鲜活,守护他的安宁,或许,这才是他真正应该祈求的永恒。
手中的蒲扇依旧稳定而轻柔地摇动着,为熟睡的人送去一片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