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蓉婉倒是撒丫子跑走了,只留下屋子里给震惊的哑口无言的梁九功,还有那默然无语,但那双眼眸之中如同化了千年寒冰,被人点上了火苗的康熙爷。
只有刘太医只管自己捧着的解药,一脸紧张的对着康熙爷说道:“皇上,即刻服用,一刻钟之后便是解了毒。”
康熙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转而起身,随手将药丸吃了。
他放下茶盏,抬步想要出门,却刚走到门口时又改变了主意,转过身,朝着书房走去。
梁九功默然跟着主子转圈圈。
眼睁睁瞧着主子看似冷静,实则围着案牍转了一圈儿之后,终于是提起狼毫,笔底龙蛇,一挥而就。
赫然是一个大大的“美”。
长长久久的等待,终于是没让他等了一场空。
而梁九功无声的瞧着皇上那轻巧的背影,和得意的眉眼。
这么十几年来,倒是第一次瞧见皇上这般不沉稳的模样。
真是……春光正好呐。
........
戏从两头看,话从两边说。
佟蓉婉拎着自己的裙摆羞赧万分的跑出了院子,可也就只是跑出了院子便停了下来。
湖面微风几许,带着暑热时她最喜欢的凉意。
晨光熹微,华光落下,远处穿着一身月白底绣红梅衣衫的女子慢慢从路口走了过来。
女子秀眉轻蹙,那自带风流的面容上带着犹豫。
“敏儿。”
一声清脆呼唤从湖水边传来。
“蓉婉格格!”
曹敏那双含情眼眸瞧见她露出惊喜来,接着快步碎步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的将她看了一遍,这才说道:“我本是昨夜就想来看你的,只是到底不规矩,没敢来。”
“今儿一早我便是醒了,思来想去,竟是连早膳都没怎么咽下去,还是瞧着时间差不多,便来了。”
“也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那般仓促的便走了,接着禁卫前前后后的来院子里都搜了几遍,可吓死人了。”
曹敏素来感性,说着没两句,那双好看的眼眸之中便浮上了泪光。
佟蓉婉性子洒脱,身边人大多都是强势惯了的人,就是家中最柔弱的堂妹,都不是轻易哭的人。
她最是见不得小姑娘家家的柔弱爱哭泣,主要是除了哭,什么作用都没有。
直到她遇见了曹敏,这姑娘简直是柔弱不能自理的代名词。
动不动就爱哭,甚至看个画本子都能落下泪来,更别说瞧见了那被风雨打落的花瓣。
前儿一场豪雨,院子里一株开的正艳的花忽然被折断,却没落入泥土之中,硬是乘着风落到了池水之中。
曹敏捏着手帕捂在心口,似乎是心绪都随着那花的起伏而起伏,直到那花落到了池水之中,她通红着眼眸,倔强的不肯哭。
“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愿吹落北风中。”
江南水乡,软哝语言,女子哀切伤感,就是佟蓉婉坐在一边都无端染上了几分忧愁。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出嫁了很多年的大堂姐。
堂姐来信总是说自己过得好,塔塔也说现如今可汗一味宠爱姐姐,甚至让姐姐参与政权之中。
都是好的,可她也想去亲自看看姐姐。
她日日看的科尔沁是不是她心中写的那般辽阔,她每日新鲜牛羊肉不断,是不是真的喜欢吃,还有他说日子很是舒坦,是否真的舒坦。
但是此刻,她瞧着曹敏的泪水,却是没能共情。
她伸手用手帕轻轻的拭去她眼角的泪光,声音清脆的说道:“最凶险的时候已经是过去了,现在我准备回去休息会儿呢,走,咱们一起回去。”
“嗯,那便是好。”
曹敏拉着她的手放下来,准备和她一起原路返回。
“你定然是担心了一夜,等会儿我亲自给你熬一碗养身的汤,睡醒了刚好可以喝。”
“嗯,敏敏熬的汤定然是最好喝的。”
佟蓉婉心里高兴,轻轻的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
远处夏日光景正好,满是青翠碧绿。
忽然,男人那瞧过来的眼眸浮现在脑海之中,轻佻的点了点她的心尖儿。
酸酸的,却又格外的甜。
佟蓉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禁军层层守卫的院子。
心之所起……。
她抿了抿唇,极力的压去嘴角露出的几分笑意。
刚转过头便感受到了身侧女子如有实质的视线。
“……..”
都说眼眸是心灵的窗户,或许别人还会因为眼眸浑浊而看不出来,但曹敏那双眼眸最是传情达意。
佟蓉婉心里莫名的有些被人发现了什么的压力,她硬着头皮转过头,假装很自然的和曹敏对视上。
女子的眼眸之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审视,上上下下的瞧着她,最后在佟蓉婉羞赧的要走开的时候,挑笑着拉着她的的手,却也不肯好好说话。
“记得花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
佟蓉婉只觉自己脸颊一热,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先转开了自己的视线,往前走。
“听不懂你念的什么酸诗,我累了,快些回去睡了。”
曹敏被人甩开了才牵上的手,却也不恼。
反倒是捏着绣帕,掩着满含笑意的唇。
动情之人自以为自己很是能掩饰,却不曾想那模样全都明晃晃的落入了旁人的眼里。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本就像是天间一湾泉水,明艳动人,此刻动了情眼含秋水,黛眉藏情,欲说还休,更是人间绝色,像是泉水落入了一瓣花瓣,染上了几缕清浅的绯红。
世间万物,不及她双眸动情时的春意。
她不由得追随女子翩跹而去的背影,她像是真正的仙子,洒脱、美好,纯粹,忍不住的吸引人靠近。
佟蓉婉回了院子里,匆匆沐浴一番,喝了药便睡了,睡前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实在是睡意袭来,她没能想起来究竟是什么事情,便陷入酣眠。
等她一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变了颜色。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三藩之乱。
但她忘记了,历史的滚滚洪流却如约而至。
康熙爷下江南,不过待了月余,清廷下诏撤“三藩”,吴三桂起兵反清,耿精忠随后响应,拘禁福建总督穆了50余人。
平南王勤王救驾,与吴三桂等人火拼,以示忠诚。
佟蓉婉等人着护卫一千连夜乘坐马车,北上返京。
当日夜色之中,佟蓉婉百般不舍,可她知道如今形势复杂,她留在他身边只会添乱。
“皇上,不若您和我一起回去?”
话说完却又摇了摇头,直到自己说了句蠢话,她又笑着说道:“您一定要注意安全,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和太皇太后都在京城等着您。”
她以为自己是镇定的,但在男人沉甸甸的目光将自己笼罩住,只回答了一个“好”字的时候,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容忽然变得越发模糊,她仓促垂头,感受到了脸颊一串湿润时,才知道自己竟是不争气的哭了。
康熙爷穿着一身戎装,显得高大英勇,和平日里矜贵冷淡的天子之气相比,多了几许狠戾的杀伐。
男人似乎是带着些无奈,无声的叹了口气,对着顾问行几人挥了挥手,小范围内只剩下两人的时候,他抬起了手。
佟蓉婉任由泪水不断滑落,就这么抬着头看着男人。
男人漆黑的眼眸将她包裹住,说出的话语里却带着无奈。
“小的时候聪慧冷静,如今年纪大了,倒是越发的爱哭,爱闹了。”
佟蓉婉不答话,只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瞧着男人伸出了手,慢慢的抬起来,似乎是要给她擦去泪水。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属于男人的龙涎香越来越近的时候,佟蓉婉眼睫不由自主的如蝶一般的颤抖着。
甚至在男人就要触摸到的那一寸肌肤,就像是羽毛轻轻滑过一瓣,瘙,痒,变得滚热。
可忽然,男人的手顿了顿,接着从她手上接过绣帕,轻轻给她擦了擦脸。
他说道:“倘若是朕一人,何须在意生死?可你自幼就在朕身边,若是稍微不注意,谁欺负了你,如何是好?”
佟蓉婉缓缓的眨了眨眼眸,扑簌簌的就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喂了一口枫糖,甜的她泪水都不由自主的止住了,就因为他的一句话。
远处一将领前来,佟蓉婉知道时间到了,该走了。
顾问行牵来战马,男人对着佟蓉婉轻轻勾了勾唇,说道:“回家等朕回来。”
话说完,男人便翻身上马,便要纵马而去。
“我皇天兵到,必当梨庭扫穴,尽灭群丑!”
佟蓉婉最后说完,深深的看了一眼康熙,转身便上了马车。
“到家了,写一封信回来。”
佟蓉婉刚坐稳,便听见男人嗓音传来。
“好。”
她声音低低的,但却极为铿锵。
………。
马车里,曹敏端坐在一旁,悄然的听着。
倒是没了昨日的戏谑,她此刻微微的凝眉,慢慢的吐了口气。
接着拿起手边的团扇,轻轻的给主位上通红着眼眸却不肯再哭一点儿的姑娘扇了扇。
“皇上神勇无双,定是能力压叛军的。”
女子心思总是被人轻易察觉,佟蓉婉听出了她言语安慰之下压抑的忧愁。
她回了神,瞧着女子那越发苍白的面容。
佟蓉婉瞧着心疼,接过了她手里的团扇,转了转,说道:“行啦,你还安慰我呢,寻个镜子来瞧瞧你,满脸的忧愁,倒是没了往日的风流。”
说着还刻意的瘪了瘪嘴。
“哼,还说我,有些人哭哭啼啼的也不知道在干嘛呢?”
“我哭就哭了,哭了心里也就没有什么压抑的,倒是有些人,忧虑什么的可救药说出来,别积郁在心里才是。”
曹敏闻言,感觉自己被奚落了,于是大小姐脾性也上来了,一把夺过了扇子,说道:“我……你的绣帕给了别人,可别来夺我的扇子!我这还不是因为怕爹爹,祖父祖母担心,和你自然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了?难不成我没有爹爹和哥哥不成?”
佟蓉婉自动忽略了关于绣帕的话。
方才男人给她擦了泪,就径直捏着绣帕,没还给她。
她还没得及让他还给自己呢。
再说了她也是关心曹敏,听说曹敏生下来便是身子有些羸弱,但家中千娇万宠的养着,到也算是健康,就是刘太医说过她心思敏感,最是容易多愁,多愁积郁则伤身子根基。
“都是家里长辈宠大的,你只知道为了了别让他们担心,而压抑自己,却又何曾想过疼爱你的长辈们当真看不出来你是否开心还是难受么?”
“你不说,他们也不好说,相互以爱的名义瞒着,一家人变得别别扭扭的,你就开心了不成?”
曹敏一愣,接着抬起头怔愣的看着她。
“你说的对,有些事情是我太过执拗多思了。”
原本一脸生气的姑娘对着她粲然一笑,但接着便红了眼眶,珍珠大的泪珠掉了一串又一串。
佟蓉婉手忙脚乱的安慰,直到出了城门,才堪堪匡住了曹敏。
身后传来杀伐之声,没人瞧见一队漆黑盔甲护卫之下一辆马车穿过了城池,朝着京城飞驰。
但沿路也不是没有刺杀。
但都是有惊无险,直到一月之后,赶到京城门口时,远远的便瞧见了父亲佟国纲负手立在城门口。
“阿玛!”
佟蓉婉连忙吩咐人停了马车。
“你别下来,路上灰尘大,快放下窗帘,让阿玛上来!”
佟国纲早就等不及了,几个阔步,就已经踮脚踏上了马车的车辕。
“不许!”
原本还对着自己喜极而泣的小女儿忽然变了脸色,一脸惊怒,甚至还很害怕她上马车,让顾问行将他拦住。
原本担忧了一个月有余的佟国纲顿觉异常,随后瞧着小女儿眼角还挂着泪,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倒是顾问行拦着他,笑了一声说道:“蓉婉格格丝毫事情没有,就是这马车里不光有格格,还有曹家的姑娘呢。”
“啊,”
佟国纲讪讪的站住了脚,说道:“哈哈哈,那个阿玛先回去等婉婉。”
话说完,又让佟蓉婉将车窗帘放下,这才不情不愿的翻身上了马先一步带队。
进了城,曹家的马车便来接人了,两人约好了下次见面,佟蓉婉这才朝着家走。
离开京城不过是三个多月的时间,当初走的时候是迫不及待,直到现在回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多想家。
刚到了家,便被父亲伸手牵着下了马车。
又被额娘又是骂不懂事儿,又是笑着说姑娘长大了,来来回回的瞧了三四遍。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用完了膳,又将阿玛赶走,粘着额娘,准备和额娘睡一晚。
瓜尔佳氏如今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甚至随着年岁流逝美貌不减半分,反倒是增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风情。
佟蓉婉披发坐在一旁,瞧着额娘沐浴之后,在面上抹着驻颜霜。
烛光灯下,美人越看越美。
佟蓉婉又想到了白日里父亲在城门下的丢人行为,不由得问道:“额娘,为何当初你能瞧上阿玛?”
瓜尔佳氏笑着从镜子里觑了她一眼,勾了勾唇,悠然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在这短短的三个月里看上了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