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柚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眼神示意他。
萧焚示意他稍安勿躁,打开手机手电筒,朝井里看去。
大晚上的周围本来就暗, 只能靠月光和半死不活的路灯一路走来,这一带因为有替命井, 没人住, 更是一点光亮都没有。
而井里就更黑了。
萧焚将手机对准井内, 慢慢往下看, 手机灯光不够强, 照亮了三四米深, 仍然没看到水。
他们又听到了一阵水声。
欧柚也把手机手电筒打开, 一起照了下去。
远方传来一声狗的哀嚎,四周又归于沉寂。
“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 霎时间日色淡似坠西山……”
一句句拉长的幽怨女子戏声传来, 声音不大, 若不细听,都听不清唱的什么。
“井、井里……”欧柚声音有些颤抖,两手打颤。
声音是从井里发出来的。
萧焚有惊无险地把他手里的手机接住, 两束光互相叠加照进井里。
隐约地, 井里好像有一片青色衣角, 又象是井壁上长出的苔藓。
再一晃,一只惨白得毫无血色的手出现在灯光下,五指涂着血红色的指甲,趴在对面的井壁上, 似乎在往上爬。
萧焚呼吸一滞,抓紧手机,越发往近里凑去。
手机灯光照更深些许, 井壁砌石粗糙,带着岁月磕碰磨损的痕迹,完全没有任何东西。
错觉。
摄像机没有自带灯光,飞到井口往下拍,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还未细看,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闷闷的雷声。
两人抬头,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附近的青色砖瓦房仿佛一个个四方暗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四周除了他们手机传来的亮光,没有一点光线,稍微远离点就伸手不见五指。
“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都道说是大雨倾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戏腔中夹杂欢快的童声,一边幽怨哀婉,一边嬉笑戏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还是能听得挺清楚。
“小焚。”
欧柚不知何时已经离他五六步远,背对着人,在黑暗中只剩下一轮模糊的人形黑影。
人影指着民居的砖墙。
萧焚将手电筒光线从井里滑到墙上,一道道暗红色血迹从房顶往下淌,犹如人的血管,又像一条条血蚯蚓。
古屋流血泪。
渐渐地,仿佛有生命一般,血水组成几个字。
正上方的天空劈开一道巨型闪电,照亮了萧焚的脸,还有那整面墙。
乙丑,庚辰,戊子,癸亥。
“这是什么……生辰八字?”欧柚惊奇道,但声音出奇地小,生怕惊扰了什么,“不会是……井里的……要来换……命?”
“哗啦”一声,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墙上的字化成一道道血水,稀释后流淌下来,在井口汇聚。
井口四周有高出的井沿,那稀释的血水流到井边后,便没再往两处流开,好像这口井在张开嘴,来者不拒地喝着血水。
而等血水流完,之后的雨水却开始往水井两侧流淌,肆意蔓延。
欧柚手忙脚乱地拿出了雨衣,原本是为伪造现场时,防止一些痕迹留在衣服上,现在直接派上了用场。
很快,他展开雨衣的动作停了下来。
“小老鼠,上灯台。”
井里传来少妇轻快的声音,嘴里有节奏地念着儿歌,哄宝宝睡觉。
“偷油吃,下不来……”
语调拉长,声音逐渐变得幽怨,阴狠。
也从井里的翁声,变得逐渐清脆透亮起来。
越来越近。
从井里爬出来了!
“呵呵呵呵……”女人又欢喜地笑了,逐渐扭曲,疯狂,尖锐。
“喵喵喵,猫,来了……”
欧柚连连后退了两步,抓着萧焚的手。
萧焚甩开人,不退反进,向着井边卖迈出一步。
欧柚和直播间观众的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
“王择,你把摄像机飞过去,看是什么在装神弄鬼。”
“萧老师,雨太大了,摄像机飞行困难。”
暴雨情况下能见度极低,周围还没有灯,近景摄像机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几次想拍井里情况都飞不过去。
直播画面里只有极其模糊的两人人影,以及环状的井,井的八角都看不清楚。
屏幕前的观众们屏住了呼吸。
“你把被害人先带走。”
“小焚?!”欧柚来不及叫住人,萧焚已经跳下了井。
欧柚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下着暴雨,手机都拿不出来。
“你在井下发现了什么?”
“在找。”萧焚嗡嗡的声音传来。
也就是说,底下没有人。
“我去叫人。”说完这句,就没听到欧柚的声音了。
井里也不好拿手机,萧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王择摄像机有没有带灯。
半天没听到王择的话。
直播间里一片漆黑,摄像机终于在暴雨中作废。
观众们冲到节目组的围脖里问萧焚和欧柚的情况。
而这边,萧焚在井里完全看不见,手在四处摸索了下,找到一个凸起。
那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是老式磁带录音机。
用胶带黏在水面上方一两公分的井壁上。
果然有人在装神弄鬼。
今天接到犯罪任务的罪犯?和他们想到一起去了,也想在这布置犯罪现场?
还是别的什么人在这吓他们?
萧焚有些疑惑,冰冷苍白的手指摸索了下,隔着袋子将它关了。
井水温度很低,加上暴雨,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温度在流失。
录音机有点大,他把T恤下摆塞进裤子里,再将录音机从领口装进去,四肢撑在井壁上,开始慢慢地往上挪。
刚要出井口,萧焚耳朵动了动,眼神警惕起来。
他赶紧往下挪了挪,身体隐藏进黑暗中。
外面传来几个错落不一的雨鞋声,鞋底拍打着地上的雨水,发出笨重的噗嗤声和雨水的飞溅声。
萧焚听着脚步声,暗自辨别了下,有五个人。
这么多人一起行动,不太像罪犯嘉宾。
庆幸的是,他们也没开照明,如果是用强光灯往井里照,他还是会被发现的。
但听着那些脚步声,他们绕着井四处转悠,象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口井位置比较偏僻,在镇子的边缘,隔着一排废弃楼房再往外十来米就是五方溪,楼栋后面就是一些未开发的山,加上这水井的传说,平常这里都没什么人走。
但今晚这里却格外地热闹。
终于,他听着脚步声,那些人走远了。
他几步往上挪,从井口探出眼睛。
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往巷口聚集的人脸完全隐藏在黑夜中,只能看得到一个个黑影,十分高大,最前面的更是比其余的高出一截。
暴雨从他们头顶泼下,顺着雨衣的褶迹如小溪般汩汩地往下流。
那些黑影这才沉默地离开,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再没别人了,萧焚从井里爬出来。
五分钟后,他成功在另一条巷子口找到了欧柚,还有身旁死者。
“找别处抛尸吧。”再淋久点,尸体该发烧了。
萧焚把尸体扛起来,看到欧柚有些发愣,没回过神的样子。
“怎么了?”这情绪有点不对。
“我看到了……”他喃喃道。
“你说什么?”雨声有点大,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些听不清,“看到什么?”
王择几人撑着伞从另一条小巷过来,重新放了摄像机。
“雨太大了,两位老师,要不咱们先避避雨,任务往后推几个小时?明天做也可以,导演已经同意了。”
“你们刚才后勤设备组在附近有看到什么吗?”萧焚问。
“没有啊。”王择一脸茫然。
“没事,我们就快好了,雨已经小了。”
他倒是不介意人家黑他,只是担心回头网上有人带节奏,说欧柚耍大牌,一点雨都淋不了,逼节目组改规则。
何况已经快结束了。
见两人还要继续录,王择只好再次隐身。
暴雨渐渐减为中雨,两人找了个替命井旁边的废弃屋子,刚好尸体就醒了。
还是个游客。
一看到萧焚和欧柚两人,顿时兴奋地惊叫起来。
“你现在是尸体,别这么咋咋呼呼的。”萧焚挖了挖耳朵,水进多了,有点听不清楚声音。
游客激动万分,节目组带来干燥的衣服给他换,他找人拿了纸笔找两人要签名。
“平常节目组不让我们靠近你们,现在我可是尸体,现在总可以了吧,没有违反你们的规则吧。”
王择尴尬道:“好像是没错。”
“行行行,你先把感冒药吃了。”萧焚把感冒药塞进他嘴里,扯了纸笔,将水放到他手里。
“我被焚哥喂药了。”游客又开始猴叫。
萧焚将签完名的纸递给欧柚,没见他接。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刚才就看他情绪不太对劲。
欧柚看了他一眼,疑惑地问王择,“你们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王择和几个节目组工作人员一脸茫然,“刚才萧老师也问过,没有啊。”
“你看到了?”
“我看你情绪不对才问的。”萧焚道。
“我刚才架着尸体往外走时,看到了一个畸形人。”
在萧焚跳下水井的时候,欧柚本来想叫救兵,想起他的话,的确不放心尸体兄一个人在这,于是架着他往巷子外走。
幸运的是,有好几条巷子通往替命井,他和那群黑雨衣人就这样错过了。
但才到巷子口,他看到了一个黑影。
开始他以为是巡逻的缉查员,赶紧将尸体放在巷子里的角落,自己跟着躲起来。
但慢慢地,他感觉到那人的脚步声不像。
那是一种缓慢的而沉重的脚步声,在雨中摇摇晃晃。
附近一片漆黑,暴雨更加阻挡了视线,他听着那脚步声经过巷口离开,往远处走了,这才尝试着往外探视线。
这一看不要紧,直接和那人对上了视线。
欧柚吓得心脏差点骤停。
“那人的头是倒着的。”他对他们形容道,“就象是一个人的脖子被完全砍断,但又只剩下一层皮连着,那颗头往后仰,倒挂在脖子上。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挂着上下颠倒的、瘆人的笑。”
外面的雨开始变小,滴滴答答地落在屋顶陈旧的瓦片上。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开灯。
“那人瘦瘦的,却很高,足足有两米五上下,比我见过最高的人都高,本来单人黑色雨衣应该垂到小腿,被他穿成了上衣。”
“就在我要缩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怪物转身,朝我看来。”
“其实也不算看,因为他的正前方没有脑袋,从正面看过去,就是一个无头人。”
欧柚比划着,想让自己描述地更清楚点。
【这是怪物吧?】
【暴雨的夜晚遇到这种人,真的会吓一跳。】
【可惜刚才摄像机报废了,我们都没看到,太可惜了。】
游客咽了口口水,悄悄贴上萧焚的手臂。
萧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还好刚才我晕了。没事,有焚哥在,一切妖邪都退散。”
“……我又不是神。”萧焚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不习惯跟陌生人贴太近。
现在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好吧。
“他是不是踩着高跷啊?不然怎么可能这么高?”王择疑惑道。
“或者是把人和水里的倒影混在一起了,乍看之下就有那么高。”
“是这样吗?”被这么一说,欧柚也不太确定了,“那脑袋被切断往后仰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到这种人。”
“有种罕见的病会让脑袋往前或者往后仰,我们称这种人叫‘折叠人’。”萧焚道。
“生病?”
“是的,看起来可怕,其实只是生活中少见啦,这种脊椎性疾病通过手术的话能够治好,他们都是普通人,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诶,我搜了下,真的是这样,而且还有成功的病例。】
【长见识了。如果我平常碰到这种畸形人,一定会吓死的,然后大叫怪物,没想到他只是生病了,生活都很难,还要遭受异样的目光,好可怜。】
“行了,”萧焚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王择也赶紧隐身。
“那我要一个人在这吗?”游客道,“这里好黑,又这么破败,我有点怕。”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萧焚无奈,“你放心,节目组都在附近,有什么事他们都知道。”
“我需要一点力量。”
“什么力量?”
游客一把抱住萧焚,逮住就要往他脸上亲去。
“你放手啊啊啊啊啊——”
欧柚手忙脚乱地捂住他的嘴,把人从萧焚身上撕开。
【哈哈哈哈焚哥都要吓尿了。】
【没想到他也有被“尸体”强吻的一天。】
【这死变态,快放开我焚宝啊啊啊啊啊。】
【我在现场的话肯定比他更疯狂。】
【焚哥脖子伸得这么长,看得出为了躲避他的吻有多卖力了哈哈哈哈。】
直播间网友更是有才,不到半小时就画出了漫画,嘉宾环锢着萧焚的两手和腰,噘着嘴要亲人,萧焚整个人往后仰,两眼眼角坠着泪花,吓得半个灵魂出窍。
网友的恶搞表情包更是同时上线,全网一片其乐融融。
萧焚不会笑了。
回去路上,他被欧柚好一顿嘲笑。
“平常身手这么厉害,竟然还有被吃豆腐的一天。”
“笑吧笑吧,为了你,我承受了太多。”
萧焚摇头叹气,这可是欧柚的任务。
那位只是普通人,又不是皮糙肉厚的方斯廷,他要是一脚踹过去,不死也得残。
欧柚手捂在嘴边小声道,“不过,这节目效果应该不错。”
“我也觉得。”萧焚歪歪脑袋,心照不宣地朝他脑袋磕了一下。
多好的话题度。
欧柚脑袋被磕了一下,不疼,看着突然放大又离开的笑脸,心口却微微颤了一声。
————
回到浩哥家,浩哥和金兰嫂早已经睡下,萧焚特地提前找他们拿了大门和房间的钥匙,若是像今晚这样要出门的话,也不会让他们察觉。
洗完热水澡,萧焚这才感觉身体回温了一点,下楼倒了杯热水,手机微弱的亮光照在脸上,他划拉了下今天的群消息,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在群里发布了两项任务外,也就只有零星的几句鼓励和建议的话。
他把群里那些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在加好友的时候,为了显示诚意,他们大部分人都会主动透露自己的信息,比如自己的名字,他是知道的,不过其中大部分人至今没有在群里说过话。
萧焚思考了一会儿,舌尖舔掉挂在唇边的水珠,放下了手机。
还不到12点,他就撑不住睡着了。
++
第二天。
萧焚睡得四仰八叉,空调被除了一角盖在肚脐上,其余都垂在了地板上,肚皮的一角也要掉不掉。
迷迷糊糊的,他听到手机震动,伸出手摸索了下,“喂?”
开口之后他才发觉声音有点哑,手背搁在额头上,有点烫。
好像发烧了。
“小焚,怎么办,死人了!”欧柚焦急的声音通过手机传来。
“嗯,我知道啊。”萧焚打了个呵欠,搓搓眼睛,这才几点啊就打电话。
11点23分。
难怪肚子饿了。
他把被子拎起来抖了抖,跟着他进了卫生间,放进洗衣机里,手机外放,拿起牙膏牙刷。
“不是,是真的死人了!”欧柚慌张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恐慌。
萧焚抬头,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这才发觉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你是说,现实的死人?”
“是啊!”欧柚快要哭了,“你过来一趟吧,替命井这边已经都是人了。”
萧焚挂断电话,神情有些恍惚。
还有点晕。
昨天雨淋的。
他简单洗漱了下,换上衣服,临走前还不忘从厨房里顺走一个馒头,飞快地跑到镇尾。
此时那里已经围得水泄不通,稍远些的是面色戚戚的小镇居民,不断地在囔囔着人替命井来勾魂了,没一个敢靠近。
但又有人说是假的,节目组拍戏,他们都迷茫了。
离得近的都是眼神愚蠢而清澈的游客,一边好奇地张头四下观望,一边议论纷纷。
“头一回参加节目,有点紧张,你说我这身衣服不错吧,焚哥在哪儿呢,要是见到欧影帝也行。”
“谁运气这么好啊,竟然被选中当尸体,昨晚是谁的任务,实在好奇。”
“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一到这里就凉飕飕的,这么多人还是这样,不会真闹鬼吧?”
“你别吓我。”
萧焚也很纳闷,他拨开人群,走到警戒线旁边,看到了一具泡白的尸体,用草席裹在地上。
脑袋“嗡”地一声炸开。
草席边缘露出发胀的手,那是化妆都化不出的真实,还带着青黑色的尸斑。
真的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