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无火自燃, 因为加了白磷,今天天气好,又是下午, 室外温度足够了。我看到你桌底下放符纸的箱子,里头底层还有冰袋, 就是为了防止它们自燃。
“还有那些所谓的血, 不过是你提前往少年身上涂了姜黄水, 而后被太阳晒干, 看起来肤色蜡黄, 看起来更像命不久矣的样子, 人家父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后面你往木剑上喷的不是普通的水, 而是碱水,一遇到少年身上的姜黄, 立刻发生反应, 变成所谓的红色‘血水’。”
直播间直接有人将化学公式列了出来, 并且开启化学小课堂。
【果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换句话说,这不就是化学牲的就业新出路吗?】
【焚哥护体, 百鬼不侵!】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怕鬼了哈哈哈, 刚刚吓死了, 没想到就是一点化学反应,亏得我还上过学,完全不知道。】
“你如果相信,那就是真的, 如果不相信,我怎么说你都觉得是假的,信与不信, 全凭自身。就好比从前的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而现在的你,认为这个世界是某个意志在操纵,可以随意改变。”
巫师没有因此而恼怒,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你想冲破这种束缚,但如果贸然动手,不仅会反噬自身,还会崩坏秩序。世间万物皆有它运行的法则,你之前经历的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不如谨言慎行,看开点,万般皆有命,狂妄自大并不是什么好事。”
萧焚眼神动了动,看他的眼神带上了忌惮。
方斯廷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抓住了他的手,警惕地看着巫师。
巫师笑了笑,对方斯廷道:“有时候人不是因为命不好才被人害死的,而是因为命太好,所以才被人惦记。这就像身怀一个宝贝,别人会偷走的。”
“难道还能改变一个人的出生时间,从而改了八字?”欧柚疑惑,“可是卢会长年纪已经那么大了。”
“有人改不了自己的八字,改不了自己的命,所以就像老鼠一样,去偷别人的命。”巫师道,“郭东颖如此年轻就当上了镇长,命中带官,红中带紫,本该平步青云,一飞冲天的,可惜可惜。”
“你是说,郭东颖也是因为八字太好,所以才被别人谋害?”欧柚觉得匪夷所思。
“你们回去后盯紧了他,”巫师说到最后,眼神也变得不确定起来,只是重复道,“盯紧了。”
这行的人说话总是神神叨叨的,让人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们还是知道了,郭东颖的遇害和卢开宇的失踪,的确和八字命格有关。
如果是其他地方,他们觉得简直无稽之谈,但这里人总是一股神神叨叨的样子,他们看多了,也就不足为奇。
只是,方斯廷有些担心萧焚的状态。
“刚才巫师对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从前的你现在的你,什么信命又不信命,说话颠三倒四的?”
“没什么。”萧焚扯了下嘴角,轻笑一声。
这巫师和神棍一样,看似说了,又其实什么重要的也没说,只是人们总习惯于代入到自身,所以看起来他说中了自己。
其实那番话代入谁都一样。
“方督察,你信命吗?”
“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当然不信。”
“可有时候真是让那个人不得不信。”萧焚不禁苦笑了下,“不过,我更喜欢称这种东西为‘气运’。”
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气运,一个主角有一个主角的气运,庞大到难以想象。
“你在这待久了,不会被洗脑了吧?”方斯廷道。
萧焚跟这些土著民说不清楚,“这叫做代入法懂不,既然要破解他们这边的案子,自然要代入本地人的想法,以凶手的思维去揣度他的动机,哪怕再离谱,但那就是真相。”
他们这些普通人也有气运,哪怕微乎其微。
谁让这是一本书的世界呢,他们都只是用来衬托主角的背景板。
这是他们这些炮灰既定的命运的无奈。
“想什么呢,上次小吃店里教你都没收你学费,不会没把我的话当真吧?”萧焚摇头叹息,以前辈的口吻道,“我杀的那些玩意儿比你吃的盐都多,好好听劝知道不。”
方斯廷:“……”
什么玩意儿,鸡还是鱼?能跟人相提并论?
他看着方斯廷,认真道:“既然能犯下谋杀罪,他们就突破了身为人的良知底线,不要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他们,这样你永远得不到结果。”
萧焚的话充满了诱惑。
“不要刻意压抑自己的本性,尝试着移情到凶手身上,体会那种潇洒肆意的快感,了解他们内心的真实世界,顺着他们的思路走。想象着你手里掌握着郭东颖的命,只要轻轻一推,把人推进井里,就能左右他的生死。他可是这里的镇长,这一刻,你的权力,还凌驾在他之上……”
他的声音有种莫名的魅力,方斯廷闻着他身上的崖柏香味,不禁心中微动。
放任自己的情绪幺,让自己沉浸其中。
“你看我干什么?”萧焚被他的目光盯着,有种想要后退的冲动。
“找学习对象。”方斯廷道。
他的目光清明正直,“你‘杀’人布置现场的时候,脑海里有想象着一切如果是真的,应该怎么杀死他的吗?”
“可惜,只是假的。”萧焚耸耸肩。
方斯廷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萧焚被他的视线盯得浑身发毛,偏偏方斯廷又不说话。
揉揉发烫的耳垂,眼神看向遥远荒芜的土路。
“其实,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半晌,他苦笑着开口,深思恍惚,“哪怕是从前的我,和现在的我……”
哪怕自己拥有他的记忆,又怎么可能感同身受呢?
“我会好好学习的,”方斯廷觉得他说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试着移情到死者身上。”
“我知道是谁了。”一直在发呆的欧柚突然道。
“什么谁?”萧焚思绪立刻抽离出来。
“那个‘折叠人’的脸,是刚才那个巫师!”
“你说什么?”
欧柚也满脸惊恐,觉得不可思议,“我确定,是巫师。如果那人没有缩骨功或者别的特异功能,24号那天晚上,巫师已经死了。”
试问一个正常的活人怎么能做到脑袋完全后仰,让身后的人能看到整张正面倒立的人脸呢?
“那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个人,是人,还是鬼?”
“你再详细描述一下那晚看到的人。”方斯廷沉声道,浓黑锋锐的眉毛习惯性向眉心皱起,“肯定有猫腻。”
“不会有错的。”欧柚道,“那晚那人虽然是倒着的脸,但我想起来了,那人和巫师长得一样。”
方斯廷立刻想到了什么,道:“你说那晚那个人在笑,那就说明,他没有胡子。”
欧柚惊讶地看着他,“没错,是没有那一大把胡子,所以一开始我没能及时认出来。”
“短时间内一个人怎么可能长出那么长的胡子?”
“你说现在这个巫师是假的?”张建道,“不可能啊,怎么会事假的?他驱邪捉鬼的本事……”
话说到一半,他想起萧焚当着大家的面把那个把戏戳穿的事。
“十有八、九是个冒牌货。”
“我就说嘛,我们的巫师都是有真本事的,不可能装神弄鬼……”张建嘟囔道,同时也懵了,“也就是说,这个巫师是假的,真的巫师已经被凶手杀了,24号晚上还被举着到了替命井上,但尸体怎么变成了郭东颖?失踪的怎么又会是卢开宇?”
现在案子的牵涉人员越来越多了。
“我们再回去问问。”方斯廷道,“作为冒牌货,他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先抓去审问再说。”
“不是,你们不能……”张建开口想阻止,巫师可是他们这一带最神圣的人,怎么能被如此冒犯。
方斯廷一个眼神就把他吓住了,等他纠结了半天,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村里。
巫师家大门紧闭。
村里的人看出他们来势汹汹,不少人慢慢聚集过来,满是恶意地死死盯着他们。
五个,十个,二十个……
老人,女人,男人,小孩,少年。
后来的人手里已经抓着锄头砍柴刀,慢慢地逼近。
方斯廷和萧焚站在紧闭的大门前,进退两难。
气氛剑拔弩张,场面一触即发。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出来,看着他们,用苍老嘶哑的嗓音明知故问,“你们找谁?”
方斯廷刚想说话,萧焚及时拉住了他的手,暗暗摇了摇头。
这位冰山冷脸方阎王一开口,矛盾直接升级。
萧焚露出一抹如沐春风的和煦笑意,把一旁的张建推到了前面,“爷爷,我们刚才来找巫师先生了解一些情况,有东西落在这里了,我们回来拿。”
村里人纷纷看向张建。
“了解什么情况?”老者问。
“镇上最近发生了命案,我们想用巫师的神通帮我们抓犯人。”
“是吗?”他们看向张建,明显更信任这个本地人。
张建忙用本地土话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村民们面面相觑,露出迟疑的神色。
“原来是误会,巫师大人已经闭关修炼了,你们过几天再找他吧。”老者咳嗽了几声,身子颤颤巍巍的,枯枝似的手挥了挥,“没事了,都回去吧。”
气势汹汹的人群这才逐渐散开,却没有走远。
他们就像一只只秃鹫,盘桓在大院附近不远处,等着他们做出任何不对劲的举动,立刻就扑上来。
在这些人眼里,乡规民约就是他们的法律,装神弄鬼的巫师是他们的至高无上掌权者。
“二十分钟前,我们才刚看到那个所谓巫师,那时候他可没透露出一点想要修炼的想法。”回去的路上,欧柚小声道,“这速度,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他立刻就传出要闭关修炼的意思,看来是一点也不想再见到我们。”
“张缉查员,你去所里调派几个缉查员,伪装成普通人,这几天来村里秘密监视这栋房子。”方斯廷道。
“我现在担心本地缉查员会和这里的人一样,无脑拥护巫师。”萧焚摇头不赞同道。
“我的人也会分布在村口外围监视,只是没办法进村。”方斯廷道。
这个巫师很可能就是凶手,不过,在没有确凿的证据情况下,要想抓人还很困难。
他们是外国人,就算被授权抓人,也很容易伤到普通群众,这样肯定掰扯不清了。
“刚才那个巫师的身上,有王文芳的味道。”欧柚突然又开口。
“什么意思?他俩怎么能联系到一块?”张建不免有点晕。
“不知道,但是王文芳身上有巫师的味道,巫师身上也有她的味道,”欧柚道,“至少从昨晚开始待到今早。其他人的味道都没有他们留在对方身上的浓和久。”
“难怪,你看,我们走访王文芳的时候,她是化妆的。如果是从养猪场直接回来,她不可能化妆,”萧焚道,“哪怕你爱美,工作时化妆,猪的鼻子对味道很敏感,也很容易炸栏。”
“如果是去见某些人的话,化妆有可能。”欧柚赞同道。
“所以他们两个有私情?昨天我们就通知卢开宇失踪,得知这件事后,王文芳提前一晚出来,去见了巫师?”
“这样子看来,完全不象是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以为是节目组假杀人,一开始她就知道他真的不见了。”
方斯廷沉吟道,“难道是情杀?”
“也有可能是去问巫师,卢会长的下落吧,巫师占卜失踪的人也很灵的。”张建倒不以为疑,只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异人,惊讶道,“欧老师,一个人昨晚身上的味道你都能闻得出来?比警犬都好使,不当缉查员真是可惜了。”
“我也就鼻子好使一点。”欧柚无奈笑道,“所以平常也不爱喷香水,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萧焚嗅了嗅自己身上,平常晚上他都有点崖柏的熏香,应该对他的鼻子造成很大的冲击吧。
————
晚上,欧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看到萧焚将崖柏熏香丢进垃圾桶。
“怎么扔了?”
“对你鼻子不太好,还是不点了。”萧焚道,“反正也没有什么关系。”
关于原身的一切,正在慢慢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早晚要被他彻底取代。
眼里不禁划过一丝缅怀的悲伤。
“如果喜欢,那就继续点着,崖柏的味道舒缓身心,又能安神助眠,我还是很喜欢闻的。”欧柚将熏香从垃圾桶里重新拿出来,反被萧焚阻止。
“不用了。以前点是因为萧焚经常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失眠。”他不在意地笑了一声,随即又淡了下来,撇嘴道,“后来听了某个街边骗子的话,说崖柏能助眠,就买了好多好多,我到现在都用不完。那个傻瓜,谁说的话他都信……”
“你在骂你自己吗?”欧柚道。
“是啊。”萧焚神色明媚起来,站起身,“不过,我没有什么睡眠障碍,所以这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以后不点也可以。”
反正那些东西,连带着过往,终究都将被他从生命中抹除,慢慢取代。
欧柚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身上消失。
“娱乐圈里的人压力的确比普通人的生活更大很多,好在你现在过得还不错。”他安慰道。
“是啊,但这还不够。”萧焚看着他,缓缓露出一抹微笑,喃喃道,“远远不够。”
那一瞬间,欧柚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丝杀气。
不是对着他,好似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
眼前好像站着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小焚。”金兰嫂在楼下喊道,“有人找你。”
“来啦!”萧焚脸上闪过疑惑,“这么晚了谁会找我。”
对方移开视线的一瞬间,欧柚浑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松懈下来。
他暗暗长舒一口,心里的疑惑却爬上了眼底。
萧焚跑下楼一看,是一个陌生男人。
但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气质。
是缉查员。
欧柚紧随其后,走到了萧焚身边。
“焚哥,”缉查员走近小声道,“找到卢开宇了。”
“这么快?”对方看起来情绪不像舒缓平和的样子,这让萧焚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哪里?”欧柚问。
“卫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