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问什么?”萧焚靠在桌边道, “我昨晚在睡觉,什么也没干。”
他可是三好市民。
尤利西斯将一枚纽扣放在桌上。
萧焚拿起来一看,明亮的光线下, 一圈又一圈的纹路清晰可见。
是一枚指纹。
“这是昨晚那名歹徒在和方督察扭打中不慎被他扯下来的,我昨晚在清监之后又回去转了转, 看到了这个。”尤利西斯道, “你觉得是你的吗?”
我觉得……?
“不是。”萧焚抚摸着纽扣, 将上面的指纹擦掉。
现在死无对证了。
“那就好。”尤利西斯把纽扣拿回来, 放在手里把玩, “明天, 江康盛的审判结果就会出来, 如果是你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至少要关一个月的禁闭, 到那时江的案子你帮不上忙, 其他嘉宾早就逃出去了。”
“他不会有事。”江康盛虽然用词谨慎,带着不确定,但他能说出这话来, 足以说明两种毒药混在一起产生拮抗作用的实验途径是可行的。
“我也相信他不会有事, 前提是在法庭出现新的证据前, 你还有足够的消息来源能够继续帮他分析,而不是被关禁闭。”
“我有点好奇。”萧焚疑惑道,之前处处针对他,怎么这会儿帮他来了。
“江博士是被冤枉的。”尤利西斯坚定道, 手掌摊开,掌心是一枚被捏碎了的纽扣,象是砸碎成的糖果, “我在做我认为对的东西。”
这力道……
萧焚有些吃惊,尤利西斯的腕力不输于方斯廷,昨晚他是收了力道和速度跟自己对打的。
一对二,应付两个跟他水平相当的人,还有一个不知实力的米哈伊尔,昨晚竟然是想象不到的凶险。
真可惜,他怎么没发挥出全力呢。
萧焚有些遗憾。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尤利西斯笑道,“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你做想做的事情。”
“谢谢。”他感慨道,“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
“相比于迂腐地遵守规则,我更加坚信事实上的正义。”
“你在说方督察吗?”萧焚问。
黑猫先生有时候是这样的,迂腐又死板,不知道变通。
他今天肚子还疼着呢。
“你有察觉到吗?”尤利西斯道,“他的能力配不上你,终有一天你会被他拖累。”
“那么谁能配得上我?”萧焚玩味道。
“没有人。”尤利西斯温和地笑道,“人类始于孤独,终于孤独,只有孤独才是最好的朋友。”
【完了,毒唯参加节目了。】
【之前看他目光,还以为是暗恋焚哥的小粉丝一枚,没想到是毒唯。】
【我们CP粉怎么你了?】
【刚才还想说他暗中帮助焚哥,是个好的来着,转眼就要拆散我的CP,实在不能忍。】
“这话也没毛病,有些路,终究只能一个走。”萧焚开怀大笑道,走到门边,“还有什么事吗,尤利西斯督察长?”
相比于一开始的敌意,经过这件事,尤利西斯明显感觉到萧焚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
他抬抬下巴,请他自便。
“你可以随时回去。”
“多谢。”萧焚歪了歪脑袋,朝他点头致意,再次表示感谢。
————
回食堂的路上,他想到肚子上的伤,又想到自己不适合去医务室,心里有点闷闷的失落感。
之前自己一点结痂的伤都被方斯廷认真对待。
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他这才发觉,自己也曾有被人在心里惦念过的。
这种感觉好陌生,又有点奇妙。
不过也就感慨了几秒,他一向野惯了,被人关心好不自在,现在才好呢,没有任何拘束。
一路风平浪静地回到食堂后,萧焚继续吃自己的早饭。
“缉查员问你什么了?”欧柚担心地问。
“就是在监狱里有没有受欺负之类的。”萧焚随口胡诌了两句,大概知道了他们的别有用意。
不用他解释,金Q那些人已经认为他私底下供出了违禁品的渠道,看他的目光越发不善。
放风场的禁令还没解除,吃完饭他们只能回宿舍,而工厂工作的囚犯则有更多的活动空间。
萧焚刚坐在床上,就发觉被子底下硌得慌。
掀开一看,四五瓶药放在那里,有消炎去瘀的,有治跌打刮蹭的,包装都被撕了,省的他费心去丢。
一看就知道是谁拿来的。
欧柚探过来一颗脑袋,“啧,不方便见人,但想关心人的心意送到了。”
“说什么呢,这叫做关爱同胞,是应尽的义务。”
萧焚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涂完药后,把剩下的偷偷藏在床内侧,用垫子压着。
“也没见他关爱一下我啊。”欧柚揶揄道。
现在床伴都要做到这种程度幺。
“要不你也涂点?”
“……我没病找病?”
萧焚在床上乐开了花。
————
等到中午时吃饭,他们听到了工厂那边的囚犯也议论起来,说金Q手底下的五六个人被关了禁闭,还有厂里的一个监工缉查员被叫走后就没有再回来了。
这事肯定不是萧焚干的,他也就在叶夫根尼随口提一嘴时知道这事和金Q有关,根本来不及查一整条供货链。
不过布鲁斯利用他去问话,还有叫上可能有牵扯的几个人分开审问,造成囚徒困境,互相猜忌的结果就是,布鲁斯轻松得到了帮他们走私违禁品的囚犯和缉查员名单,很快让他们受到了处罚。
而这事相关的人全都受到了禁闭惩罚,并且将加重刑期的申请上交给法院。
【号称P国最严格的监狱都有这种事情发生,其余监狱得乱成什么样子。】
【社会为什么要容忍这种坏人存在,这里很多都是杀人魔,完全泯灭人性,判罚多少年他们都不在乎,反而在这里找到同类,管吃管住,活得逍遥自在,聚在一起除了消耗纳税人的钱之外,还能对社会有什么帮助?】
不少P国网友纷纷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以及对废除死刑的不理解。
【还别说,他们在外面还有被爆头的危险,在监狱里,你们还保障了他们的人身安全,不活到99都对不起他们如今的好日子。】别国网友落井下石嘲笑道。
P国网友更加破防了。
而金Q那些人自然把这一切都算在了萧焚的头上。
晚间时候,他们聚在一起开小会,讨论着怎么动手,金Q道:“他身边有帮手,那个H国人有功夫,不好对付,但叫马修的人看起来脑子不是很灵光的样子,肯定很好解决,我们先去说服他成为我们的内应,然后联合起来对付他。”
他在说马修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团模糊的人影,一时间竟然记不起来他长什么模样,好像有无数只蠕动的蛆虫组成了他的脸和身形,打了马赛尔一般,但又鲜活地在细微鼓动着。
像一颗单独出来的跳动心脏,像房间旁边脱皮的墙面,像放大几百倍后蛆虫正在蠕动咀嚼的肥胖身体。
“你们知道他长什么样吗?”金Q问,怎么感觉又有印象又没印象的。
其余人回忆了下。
“他皮肤很白,是个混血,又高又瘦,他肯定是个女的。”
金Q:“怎么可能?”
“身处监狱,还意志坚强,心向阳光,真让人感动。”另一个人感慨道。
“你们在说什么啊?”金Q都懵了。
“在说马修啊,不是你让我们讨论马修的吗?”一个手下道,“我最爱马修宝宝了,他好漂亮。”
“他是萧焚的,我好喜欢他们俩,要好好守护他。”
“我要当他们两个的粉丝头子。”
每个人都说得那么真诚,表情神态都很正常,正常到过分。
没有激动兴奋真的表达出喜爱的情绪,也没有阴阳怪气的愤恨。
金Q脑心里升起一丝诡异的荒诞感。
一个正常人怎么思维突然这么跳跃,举止完全没问题,就像理所当然一样。
“那是两个大男人,你们说什么男的女的。”金Q说着说着,目光慢慢平静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吧,只要他们好好的,其他人牺牲一点又有什么呢,只不过是几个人被关禁闭,又不是死了。”
“他们自己犯的罪,跟萧焚有什么关系,虽然他们是我们的兄弟,我们也要明事理,萧焚已经够惨了。”
“他们的爱情真是让人感天动地。”
萧焚房间里。
“马修,学习进度怎么样了?”
“最近想到了‘我’之前看过的几部电视剧。”马修一脸认真地回忆道,“还挺有意思的。”
“别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人太不着调了,他有点不放心。
————
监狱之外,江康盛案子延期办理,在一番新的证据补充后才开庭,而结果第二天出现在各大新闻媒体上。
萧焚去图书馆看书,这回是真看了,再待下去他非变成一台不会思考的机器不可。
刚翻了几页,身旁落下一道黑影。
方斯廷双脚交叠,目光盯着四周动静,将手中的新闻报道推到旁边。
萧焚拿起来一看,第一个就是江康盛当庭无罪释放的新闻,标题一如既往的浮夸。
之后就是这桩案子的双方博弈过程,法庭审理就是走流程,结果已经是定局,没什么好说的。新闻如实记录下这几天双方各自在庭外审讯时提供的证据过程。
短短三天,反转不断。
首先是江的律师跟媒体透露,给力的网友提供了支持,才一天时间,他们通过网络组成了一个来自世界各地的研究小组,不仅确定了两种毒药共同作用下能够产生拮抗作用,还确定了大约多少量能延迟多久,证明了费利蒙教授的确有作案的可能性,并不是只有5到10分钟的毒发时间,江不具作案的唯一性,而费利蒙教授同样也有作案时间。
律师在镜头前拿出网友的检测报告,接着又出示了缉查员的搜查结果,费利蒙教授曾在网上购买了89盆附子花,也就是乌/头/碱的原料,以及上百条野生河豚。
这个量足以提取致人死亡毒素量。
费利蒙教授也看了直播,购买记录被曝光的当天下午,他也找了记者报道,反驳附子花是他买来捐给附近教堂的。
根据中世纪的传统,附子花由于与僧侣的兜帽僧袍类似,所以经常被种植在修道院或教堂里。他是虔诚的宗教徒,捐这个不奇怪。
可江的代理律师提前找来了费利蒙经常去的教堂牧师,不到两小时就出了采访视频,证实他的确有捐赠,但很快那些花就因为不明原因死亡,又被费利蒙教授挖走了。
至于被挖走后的用途,不言而喻。
舆论矛头直指费利蒙。
费利蒙教授在自己的脑书上自信旦旦发言,说那些花都死了,被他好心挖走后拿去丢了。
也就是说,死无对证。
但第二天就被打脸了。
江康盛的律师爽快地拿出了证据,因为世界无处不在的H国街溜子网友,以及费利蒙的心虚,在脑书发言后当天半夜将本就埋在后院的附子花重新挖出来,费利蒙还未来得及转移植株残骸就被举报抓住。
因为没过太长时间,无需经过专业人员如何检查就能断定,这些被微生物分解部分后的植株根部齐齐消失,而挖出的坑残留的渣滓,经过分析,就是化学萃取完乌/头/碱后的剩余根部。
他要是不心虚去挖还好,一挖直接坐实了。
剩下的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证据了,比如乔家里的一双鞋鞋底沾的泥土成分,和黑色塑料袋底部粘的一样,也与小树林里的成分一样。
所以,江康盛当庭无罪释放。
而克劳德到底是被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杀害的,就是新的提审诉讼程序了。
“之前一个血检查验那么多天,这回查乔的鞋底泥土成分竟然这么快。”萧焚感慨道。
“负责这桩案子的检验机构负责人和我认识,于是让他帮忙加快点速度。”方斯廷道,“检测结果是仪器验的,旁边还有公证。”
【这桩案子闹这么大,我记得是P国最大最权威的检验机构负责的吧?】
【是啊,方督察竟然跟他们老板认识,有点神奇。】
萧焚不知道这事,没什么感觉。
“你说的药,我也找N市缉查局的人问过了。”方斯廷道,“克劳德平常没有吃药,不过案发当晚餐厅门口的服务生曾证实,克劳德是这里常客,小费一向给得很大方,他对此有深刻印象,在临走时,费利蒙教授曾从包里翻出一粒胶囊给他,说是解酒药,他吃了之后才回家。”
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认真思考,并且坚定地执行了。
“他的嫌疑越来越大了啊。”萧焚笑道,其实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费利蒙做的案子了,至于陪审团的想法以及教授杀人的动机,他就不关心了。
唐督察委托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了。
方斯廷将桌上散乱的材料收拾好。
萧焚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
“你伤怎么样?”
“还行,小事,你呢?”方斯廷瞥了他一眼。
萧焚忍着痛意舒展身体,两只手交叠在脑后,“完全没事。”
“嘴硬。”
两人不由相视一笑,又很快散去。
“我走了。”
“嗯。”
方斯廷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
萧焚继续捧着书,却是看不进一个字。
他们之间这是怎么了?
他能感觉到,方斯廷没有要跟他生疏的意思,但也没有以前那么热情。
好像他们的关系也就止于床伴——比陌生人和同事熟悉点,又到不了亲密朋友的地步,平常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遇到事情了也会帮一下。
仅此而已。
床伴幺?
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的相处模式才是正常的吧。
萧焚心里这样想着,又觉得有点难受,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也发现,自己不太擅长长久地保持人际关系。
就像之前跳崖消失,他会通知方斯廷和欧柚,让他们知道什么情况,别担心。但之后因为遇到别的事情,又会忘记了他们,可以几个月都没有联系。
和方斯廷认识已经半年了,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是从未预想过的久。
胡思乱想间,桌对面坐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著名悬疑推理作家乔伊,还有一个是以利亚。
以利亚将目光从书中抬起,朝他笑了笑。
萧焚四下看了下,他没有坐上次那个位子,这人跟来干什么。
“我是来找你的。”他举着书,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快速划过一页书,却没有看。
“有什么事?”
“你能帮帮我们吗。”以利亚的脸色更加苍白,墨绿色眼睛幽幽地盯着他,“上次监狱冲突,本该死的人,应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