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斯廷冷笑, “没名没分的,玩了也就玩了,直接劝我甩了你找新的就行, 还要什么支票。”
萧焚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好你个蛇蝎心肠的方斯廷, 竟然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
方斯廷察觉不好, 伸手去拉他。
萧焚拉长了脸甩开人, 先一步进屋。
方斯廷赶紧跟了上去。
客厅安静得可怕, 连佣人保姆都看着他们, 跟看稀有动物似的。
“回来了?”几秒后, 方父率先开口, 温和地打破沉默的氛围。
“是,爸。”方斯廷规规矩矩地站在客厅中央, 恭敬地低头答道, 同时跟在场的长辈一一问好。
“阿廷, 你怎么把焚哥请来了,你知道奶奶最喜欢他了。”方奶奶又惊讶又激动,脸上立刻堆起笑脸, 起身稀罕地左看右看。
“奶奶, 我是方斯廷的朋友, 他邀请我来他家过节。”
“朋友?”方奶奶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感情不好。”
就算是孙子,针对自己的偶像,她也要揪着耳朵好好说道说道。
“我们感情……还行。”
说不好吧, 能睡一张床,说好吧,这话他说不出口, 怪让人害臊的。
萧焚目光转了一圈,方某人刚刚叛变了,他选择了去自己的粉丝那方。
“上次来看病,都不知道您是方斯廷的奶奶,不然肯定不空着手过来拜访,是我唐突了。”
方奶奶故意板起了脸,“这话说生分了,以后常和阿廷来老宅走走,陪我和老头子聊聊天,帮我签个名儿。”
“焚哥!是活的焚哥!”
萧焚脚下差点打了个趔趄。
“啊啊啊啊啊啊!”
客厅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方弟弟从隔壁房间冲出来,比他更快的是个双胞胎姐妹,一左一右堵着他,想亲近又不敢。
还有不少年纪大点的也跟着凑了过来。
“焚哥,你竟然跟大哥是朋友啊,就说你俩节目里互动怪怪的,原来私底下是熟人。”
“下回节目你们要去哪里啊,我能当个路人甲吗?”
“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跟我同学都非常喜欢你。”
“焚哥,能跟我合个影吗?”
“焚哥,你会在老宅待几天啊,我能跟你一起吃饭吗?”
“焚哥……”
十几个大人小孩全都围着他,叽叽喳喳地热烈讨论着,中途还被小屁该摸了两下脸,确定是活人,哇地哭了出来。
“……”他可什么都没做啊,是他们自己哭的。
萧焚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打着招呼,眼神无措地望向人群外围的方斯廷。
救命啊。
方斯廷忍俊不禁,清了清喉咙,板着脸教训道:“都干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
那些十几二十多岁的粉丝这才安静下来,往旁边走去。
“大哥,你也就敢对我们这么凶,有本事你对焚哥凶一个啊。”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个嘟囔道。
方斯廷无声看向萧焚。
看吧,不凶你,我在家族颜面扫地。
凶你,你又生我的气,我自讨苦吃。
萧焚接收到他眼里的信号,忙道:“我也怕他呢。”
“过来。”他命令道。
他乖乖跑到方斯廷身边,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手,手臂相贴。
众多小辈看得目瞪口呆。
“完了,连最厉害的焚哥都治不了大哥。”几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崩溃道,“你们那综艺不会都是剧本吧?”
看他俩十指交握的动作,方夫人和自己的丈夫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你们关心的事情。”方斯廷道,“实践作业做了没有?”
“哥,我都上大学了。”
真是最不讨人喜欢的亲戚了。
“难得阿廷带了朋友来,别说这种不开心的事情了。”方奶奶满心满眼都是萧焚,“焚哥,你过来我这里,跟奶奶说说,阿廷有没有在节目里欺负你?”
“没有啊,奶奶,他像大哥哥一样,对我很照顾。节目里都是演的,如果让观众看到罪犯和督察关系好,这不就成了反面教育了嘛。”
萧焚乖巧的样子深得方老夫人的心,方斯廷在一旁看了暗暗摇头。
都是装的。
一百二十斤的体重,有一百三十斤的反骨。
“我这里还有几张照片,焚哥,你能帮我签了吗?”她戴着老花镜,让佣人把她的包拿来。
“奶奶,您叫我阿焚就行。”让八十多岁的老人喊哥,他都不敢应。
“平常跟着年轻人追节目,喊顺口了。”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去过,拿出手机,要和萧焚合影留念。
方爷爷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一身脾气不敢发作。
老太太手机背面都是萧焚的半身贴纸,和她通身的气质完全不符。
方奶奶脸一冷,道:“你去找女婿下棋去,等到吃饭时间会有人通知你。”
“去就去。”方爷爷站起身,走出两步又回来,“阿焚,你会下围棋吗?”
“会一点。”
“那感情好,咱们去隔壁会客厅下两局。”
方老夫人忧心道:“你悠着点,人家年轻孩子,手下留情。”
“晓得晓得,我们就是切磋切磋。”当初女婿第一次登门都没这么细致的叮嘱。
方爷爷一脸嫌弃,叫上萧焚往隔壁走。
方老夫人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偶像,和小辈们心不在焉地聊了一会儿,眼看过去快两个小时了,站起身往隔壁房间走去。
“战局如何?阿焚,现在会围棋的人少了,阿廷爷爷是全国业余围棋的总冠军,平常就爱显摆两下子,你别跟他计较。”
刚走近,她就看到方老太爷一脸便秘的样子。
萧焚咧开一抹笑,放下一枚白棋,“老头,你又输了。”
“我刚才放歪了,我一个老头子,眼神不好,你让让我。”
“落子无悔,全国总冠军怎么还赖皮。”
“不行,总之就是不算。”
“行,再给你悔一次棋,我还能怕你不成,回头我跟你棋友玩儿,一定要说你今天悔了几次棋。”
“那不行,看在阿廷面子上,你让让我呗,别说出去。”
“黑猫先生在我这毫无面子。”
“你面子这么大?”方爷爷奇怪地瞟了他一眼。
“那可不,他都听我的。”萧焚骄傲地用拇指指了指自己,“天天被我欺负。”
方老太爷和自己老伴交换了下眼神。
方奶奶不会笑了。
看这架势,别人家的猪拱的是白菜,自家的猪拱的是她的心头宝,她的偶像啊!
方老夫人有点恍惚,偶像的眼光怎么这么差,能看上自己孙子这么个糟心玩意儿。
年纪大,性子冷,不会打扮,一心扑在工作上,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她心里暗暗掰着手指头数孙子的不是,以前觉得自己长孙人模人样的,放在A市权贵圈里也算个顶级的存在,跟萧焚站在一块儿,一下子就逊色了许多。
“焚哥,焚哥,”方爷爷凶狠的脸上露出一抹赔笑,“你教教我呗。”
“想学?你得拜我为师。”萧焚嘻嘻笑道。
“老……”
“胡闹。”方奶奶赶紧阻止,严肃道,“这乱辈分了。”
“也是,”萧焚道,“老头,我就不占你便宜了,看在黑猫先生的份上,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找回场子。”
“好,就这么说定了。”方爷爷爽朗地大笑道。
方老夫人把孙子做的缺德事先放在一边,慈爱地招呼他过来,道:“合照洗出来了,能帮我签个名吗?”
萧焚接过照片,爽快地签完名。
三人走了出来,方斯廷和他父母也刚好从对面书房出来。
萧焚看他脸上神色好像不错。
“心情很好,说什么了?”两个人并排走时,他悄悄问道,开口后才发觉是人家的私事,人家有什么好跟他说的。
“应该是你家事,我还是不问了。”
“也没什么。”方斯廷嘴里的话顿了顿,“之后我可能转岗。”
“往上升?”
“算平调。”他淡然道,“不过方便以后升。”
他解释了即将从什么岗位调到什么岗位,这是内部保密的事情,提前跟他透露也算是无条件的信赖。
萧焚不太懂官方系统内部的官职构成,不过他可以确定,方斯廷以后要走仕途。
对于这样的家族,萧焚已经能够猜到几分。
但他觉得他的高兴不是因为这件事。
方斯廷未来和事业,走的每一步路,家族肯定早就帮他规划好了。早就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值得今天开心的呢?
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手拉了拉人。
交扣的十指被他带着往后带了带,方斯廷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喜欢录综艺节目吗?它可以延续你之前在国特局的工作,你喜欢侦破案子的刺激感。”萧焚的心微微刺痛,“你现在放弃了你所热爱的东西吗?是你的爸妈逼你的?”
当初去玉琼山时听过方斯廷随口说过一嘴,他退役一部分因为身体的伤,一部分原因是家人担心,不赞成他选这个职业。
他不经意说过的每句话,萧焚都记得。
“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方斯廷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综艺节目弥补了你一些遗憾吗?你如果热爱缉查员的职业,不应该去争取做你喜欢的事情吗?为什么要逼你去做什么牺牲?”
他开始觉得待在这个家里有点喘不过气来。
方斯廷温柔地看着他,过了几秒,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你的脑回路我怎么总跟不上,天天脑补一堆有的没的。”
“你别强撑。”
“我没强撑。”方斯廷拉着他的手,远远吊在亲戚们后面,沿着长廊慢悠悠地走着。
外面烟雨朦胧,苔痕石板浸出油润的苍青色,花园林泉之上喷出细蒙的干冰白烟,新洗的葳蕤枝叶与抽条嫩芽隐约冒尖,殊姿各异,犹如漫步在云间琼楼之上,时光都变得缓慢了,随着古老的檐铃轻轻哼唱。
焦躁的心不知不觉被抚平。
方斯廷语调缓慢,慢慢与他分析。
“我喜欢缉查员的工作,喜欢那种惊险刺激、铲奸除恶的生活。但就算我的身体机能恢复得比两年前更好,我也不可能拒绝晋升,永远从事一线的工作。我早晚会退居二线,将冲锋立功的机会留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节目算是给我过了一把最后探案冒险的瘾。”
“我家人虽然不赞成我选这个职业,会担心,但在过往的三十年中,他们尊重我的任何决定,给了我最大的自由。哪怕无数次濒临死亡,要面临丧子之痛,他们也没有多加干涉什么,甚至连关心都因为害怕我心理有负担,只敢隐晦地表达出来。”
“我们家很传统,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十分含蓄。”
“而未来的路,同样是我喜欢的。我从很小就知道,”方斯廷认真道,“我是家族这一辈的长子,走上仕途之路,这是我早就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从来没人要求我,是我要求我自己的。”
“你真的喜欢吗?”萧焚很难理解。
“真的喜欢。”方斯廷道,“我爸那只老狐狸,玩弄人心是一把好手,我从小在他的教育下长大,你觉得我会不喜欢那种掌控全局的感觉吗?”
身在这样的家族里,处在A市顶级权贵圈里,或多或少都有权力欲。
“可我看你怎么笨笨的。”萧焚小声嘟囔道,“要是被人算计了怎么办?”
方斯廷拉着他的手贴在心口处,“所以,你会帮我吗?”
在这潮湿与温腻绿意中,萧焚的心跟着松软起来,被对方的目光轻轻拨弄,化为一圈圈涟漪。
“你家人,应该……早就已经帮你铺好路了。”他无权无势小明星一个,能干什么。
“他们又不是神算子,什么都帮我算好。”方斯廷笑道,“就拿这档综艺节目来说,虽然存了造势的心思,帮助我积攒一定的群众基础,方便我日后开展工作,但没有你帮忙,就凭陆家那样乱来,不搞坏我名声就不错了。”
“这节目也是你的垫脚石?!”萧焚有些恍惚,“你、你不是说你喜欢参加吗?”
“当然,这并不冲突。”
这让萧焚有点难以理解。
他的热爱一向很纯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要过就肆意快活地过,从来没有掺杂利益的喜欢。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方斯廷。
他的小聪明,在一个古老的世家大族子弟面前,显得有些幼稚可笑。
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过的,甚至还都是合自己心意的,完全不用强人所难。
所谓的牺牲压根就不存在,因为利益算计早就融入到他们的骨血里,不管做什么,都成为了本能优先考虑的东西。
“以后……你还会参加节目吗?”
方斯廷今天终于揉到了他的脑袋,只是嘴里带了些许遗憾,“可能不太会。”
萧焚眼尾一下子蔫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那种分离时撕心裂肺的难过了。
没有方斯廷参加的《无所遁形》,那多无趣。
他在这一刻彻底清醒过来,他和方斯廷之间,其实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凭借名气赚的这点小钱,在方家眼里完全不够看。
所以,当成床伴彼此玩玩,最后和平分开,他找个家世相当的联姻,自己继续潇洒过日子,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之前我还以为你多热爱这档节目。”萧焚眼里带上的水汽,仍旧不愿相信,湿软的语气里带上了埋怨,“第二季才刚开播,不是你去争取来的吗?既然知道自己要退出,何必要做第二季?”
他以为他们能一直在这节目里,一直那样打打闹闹地相处下去。
亏他当初以为方斯廷很喜欢这档节目,因为要对付陆家,即将搞黄节目,为此还内疚了几秒。
现在先想退出节目的人,却是方斯廷。
“我为什么要让这个节目做下去,你不知道吗?”
方斯廷在他手背亲了一口,不知是因为这动作太自然而然,还是他眼里隐晦沉浮的深情,以至于萧焚一时间有些愣神。
他本能地察觉到这是一个让他痛苦内耗的答案,脚跟往后退了半步。
可右手还牢牢地被抓着,攥在温热宽厚的掌心里,他想逃避,却哪里逃得了。
“因为什么,我怎么知道,谁知道又是因为什么事关你前途的计划。”
“是啊。”
方斯廷今天自从出了书房门后,笑容比以往多了许多,也更明显。
“不成家怎么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