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 去家里找了,没有人。”白逐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进来。
唐深递给他一瓶水,等人拧开后又抢了过来, 大喝了一口,擦了擦汗, 这才开口。
“检查过他家, 近期有两人生活过的痕迹, 但他单身。
“杂物间里被柴火埋着的砍刀很新, 有血迹反应, 需进一步判断是不是人血。
“大门口停着一辆加了顶棚的蓝色三蹦子, 邻居证实前几天刚借给他, 他自己的三蹦子坏了。但我发现他院子车库里的车还好端端的,没有坏。所以, 他很有可能借了邻居的车来搬运尸体, 以此降低风险。
“那车和镇上好多人家里赶圩庙会拉客那种的一样, 邻居也经常拉客,但没有一点皮屑指纹,明显刚洗过。不过即使这样, 我在车内一处电焊钢管的缝隙缺口里面, 也就是钢管内壁里发现一丝人血和皮屑, 具体是谁的还不知道。”
“找不到人你说这些有什幺用。”白逐自己拿了一瓶水,喘匀了气息,“邻居都问过了,前天晚上他说要去水坝巡逻, 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没错,凶手就是水坝管理员,吴力夫。
但是, 人不见了。
“时间?”方斯廷问。
“大概晚上9点半左右离开家。”白逐道,“据说最近雨季,所以巡逻得频繁一点,每天早晨6点到8点一次,下午4点到六点一次,晚上10点到11点一次。”
这让凶手独自作案也有可能。
“同事怎么说?”
“近期表现很正常,当晚来没来不太清楚,因为单位人少,每次就只有一个人巡逻。当天的签到签退表都有名字,只是这玩意儿形同虚设。”白逐道,“他平常上班都开三轮车去,这次竟然停在家里,人莫名其妙失踪了。”
“就算没上班,他把尸体搬到膳堂里也需要交通工具,”唐深道,“这样看来,焚哥应该把他的车开回来了。”
“我等会儿再去问问邻居有没看到萧焚开他的车。”白逐兴奋道,如果有目击证人能证实,那么萧焚把人绑架的可能性很大。
方斯廷拿着彭潇潇画出来的肖像画,这个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是人皮上明显有吴力夫的指纹和其他生物证据,木屋乍看清理得很干净,但缝隙里有血迹,地下室里也有他的指纹。
已经可以肯定,就是他无疑。
但是,人失踪了。
“萧焚呢?”方斯廷问派去跟踪他的缉查员。
缉查员道:“这些天他一直表现正常,前天晚上,他去了欧柚那里一趟,之后我看到他和一个罪犯嘉宾走在一起,分别后,看样子他是去缉查所的我就没在意,直接去把那名罪犯嘉宾抓了,前后也就两三分钟的事情,萧焚就消失了,直到就那天中午他突然出现在缉查所。”
“被调虎离山了。”白逐道,“让你跟着人,你做那些没用的事情干什幺?”
“我就那么一会儿没看着,”那名缉查员也委屈,“那个罪犯嘉宾挺厉害的,之前我们有他的外貌信息都找不到他。”
“算了,也不是你的错。”白逐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萧焚。”方斯廷站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剩下几个人凑近。
“你觉得头儿去干嘛?”唐深一脸八卦,
“要我说,直接把人拎到审讯室里拷问,”白逐道,“竟然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真不够兄弟。”
“就凭头儿刚才那公事公办的样子,往那一站就知道来意,小焚肯定不会说。”彭潇潇不赞同道,“咱们头儿怎么玩得过他。”
“对啊,应该你去套话啊。”其他人看向她,“你心眼子贼多。”
“这是夸我的话?”彭潇潇嘴角抽了抽。
“你就当做是吧。”唐深看秦问素一脸茫然又好奇,苦哈哈道,“别看彭教授温温柔柔好说话,其实掌握着全组上下大家的小秘密。我都被她套过好几回话,这女人心机之深沉,你是没见识过。”
秦问素顿时对彭潇潇肃然起敬。
“别听他瞎说,我们走。”彭潇潇挽着她的手臂离开会议室。
“这么单纯,肯定三两下就被套出话了。”唐深拍了拍白逐的肩膀,“身为朋友已经友情提醒过了,不是我们的错。”
白逐道,“难道你不好奇秦法医和头儿的关系?”
唐深赞同地点点头,“所以还得靠我们彭教授出马。”
【笑死,全组吃方阎王瓜。】
【我也很在意啊,方阎王一个电话就能把秦法医从千里之外的H国叫来,两人看起来交情很好。】
【而且还知道她的宿舍钥匙,借个东西打电话直接进去。】
【对啊,熟门熟路地从宿舍门底下的缝隙里拉出一条线,线上就绑着钥匙,我就没看过这种藏钥匙的方式,之前没见过的不会想到这样找吧。】
【听起来就很暧昧是怎么回事?】
【但愿他俩没什幺,这可关系到焚哥的幸福啊。】
【就看潇潇姐怎么把话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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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焚再睁眼已经是下午四点,眨着犯困的眼睛,起身坐起来时,看到身上的西装外套。
身上还残留着方斯廷的体香。
把头顶翘起的小杂毛用手梳下去,他打了个呵欠,一扭头,就看到办公桌后面的方斯廷。
旁边墙上通风口处的换气扇被外面的风吹动,慢悠悠地转动着。细微的灰尘在一缕缕浅金色的阳光飞舞旋转,在身后苍老斑驳的墙上投进一条斜斜的长光柱,形状仿佛中世纪的吸血鬼的木棺,金色的光芒之间嵌着黑十字。
随着风扇的缓慢旋转,叶片的光与影不断轮回转动。
方斯廷一抬头就看到不停打呵欠的萧焚头顶发尖在窜着光。
办公室里没开灯,通风口底下窗户的光被外面的树叶挡得严严实实,显得房间有点暗。
萧焚的皮肤在黑皮沙发和西装外套间显得格外得白。
“怎么没开灯?”刚睡醒的嗓音有些嘶哑,含混着鼻音。
“看你睡觉,就没开了。”
方斯廷走到他茶几对面的椅子边坐下,将保温杯搁在桌上。
两条腿交叠在一起,十指交错放在大腿上,看着对面的人,“看来睡得不错。”
“睡死过去了,我提提神。”萧焚抓过他桌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感觉味道有点不对。
茶味呢?枸杞呢?
他鼓着脸,看向他。
“咖啡。”
萧焚把嘴里的咖啡咽下去,“咖啡你放保温杯干什幺?”
“保温。”
“都冰了。”
“保冰冷的温度。”方斯廷道,“天热喝点冰镇的。”
“你之前不是喝茶的吗?”
“原来你知道。”方斯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但是许诺喝咖啡。”
方斯廷“嗯”了一声。
萧焚把杯盖合上,放回到他身前,瘦长的食指点了点杯身,“所以这是为我准备的,还是许诺?”
见对面正要回答,他立刻又道:“忘了说了,我不爱喝咖啡。”
方斯廷脸色顿了顿。
萧焚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今天很忙吧?”
方斯廷脸色顿了顿,淡漠道:“有点。”
“可惜我睡过去了。”萧焚伸了个懒腰。
“我最近在琢磨你那个移情法。”
“有什幺收获吗?”
“你说将自己的情绪代入到凶手视角,模拟他们作案,吴力夫的案子我始终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平安符。”萧焚笑道,“我们根据符纸是崭新的这个条件来判断凶手得到护身符的时间,圈出了五个嫌疑人。当时我们只想到凶手在现场遗失了自己的平安符,那么,他肯定拿不出来。但既然他们都能拿出符,我在想,凶手在犯案后肯定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符纸遗失的问题,并且拿了卢开宇的符,毕竟为了调换郭东颖的尸体,他还换过卢开宇的衣服,贴身衣物他是保留着的。”
方斯廷恍然大悟,“现场当中,有个人的符新旧程度跟其他人的不一样。”
当时他们只看到有无符纸,并没想到这个。
明明他们都想到了符纸很新了。
漏了一步,棋差一着。
其实多给他们一两天时间,他们也能想到,或者像彭潇潇这样通过侧写也能得知凶手。但萧焚的脑子转得比他们都快,导致现在他们又被萧焚牵着鼻子走。
“我在帮唐深收集符纸的时候观察了一下,吴力夫的符比其他人的符要更旧。”萧焚笑道。
“所以那晚你去找他求证了?”
“你担心我遇到危险吗?”
“是。”方斯廷大方承认,“必须两个及以上缉查员共同参与调查,确保其安全。”
“你派来跟踪我的那个行动组缉查员,不就跟我一起幺?我跟他,也算两个人了。”
“你甩了他。”
“那天晚上,你自己去找了吴力夫。”方斯廷道,“你为什幺不告诉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你担心我会遇到危险?”
“我知道你身手很好,但是,这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
“可是,那晚我没去找吴力夫。”萧焚无辜道。
他看着方斯廷的脸色,“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黑猫先生,你感情牌打得很烂啊。”
方斯廷眼里的神色尽数收敛,板着脸色看他得瑟的样子。
“怎么,难道你以为,我承认了如何辨认出他是凶手,假定了我去找了他,难道就能假定我绑架了他吗?”
“你把他绑架了。”方斯廷抓住了重点。
“我可没承认,只是假设。守法公民是不可能做出谋杀这种事情来的。”
“那陆劲呢?”方斯廷道,“你‘杀’了他。”
“胡说,怎么会是我‘杀’了他,明明是凶手‘杀’了他。”萧焚坦然道,“你还没发现这个案子的共同之处吗?”
“剥皮,根据镇上的诡异传闻处理尸体。”
“镇上除了几个怪谈,还有不少别的怪谈,为什幺他就非要选这几个?”
方斯廷沉思了下,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找资料。
“你对这件案子,有投入过感情吗?”
他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萧焚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步远。
“这个案子的手法非常简单——普通人其实也想不出什幺复杂高明的手法,现场情况我们经常一讨论完就能明白。而且我们也不信所谓的鬼神,这对我们而言是个长处。之前我们抓不住,无非是凶手很细心,留不下什幺直接证据,而且短短几天死了太多人,每次出现新尸体都打乱了我们的破案节奏。”
“我们分析讨论了一堆,也许,只差那么一步之遥,给你多一点时间,咱们是能够找到真凶。”
“但那时要死多少人?凶手从一年前就开始谋划了,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手的。”
“你有细究过背后之人的心理吗?你能根据他的心理,做到预判他的行为动机,进而阻止新的命案发生吗?”
方斯廷低头看向摆放整齐的桌面,有些气短,呼吸急促。
他想狡辩,可是无从说起。
【别说了焚哥,你家猫猫都要碎了。】
【谁的家1被家0训得跟孙子似的,还是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揉揉猫猫,被家夫训没什幺大不了的,走出这个门,我还认你是威震四方的好家1。】
【难道我焚哥就不能是1吗!】
【欸,是哦,为啥子我们都默认焚哥是0啊?】
【长得就很0,还天天wink勾搭人家,不是露肩膀就是露腰诱惑人。】
【可能他现在语气太温柔了吧,现在都还朝方阎王笑呢。阎王都委屈了,再温柔也是训他的话啊。】
【笑死,除了这里,什幺地方见过杀人犯指导督察官怎么去抓人的。】
萧焚笑道:“黑猫先生,你现在所面对的是个相当迷信的变态,甚至有可能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对于接受二三十年科学教育的我们来说,他的行为让人总有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你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对死者的仁慈,愧疚,悲悯,还有自私的本性,以及对活着的渴望吗?”
“凶手不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他不是你以往碰过的职业杀手或者极端组织人士,他是人,一个有复杂感情的人。”
方斯廷反唇相讥,“所以你呢,你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变态?不断对陆劲下手又是为了什幺?因为欧柚?还是因为谋杀老板让你苦闷憋屈的现实生活终于有了可以发泄的渠道?”
“你什幺也不知道。”萧焚轻笑了一声。
这样的人,怎么口口声声说已经了解他,早就将他调查了个底朝天。
方斯廷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苦味。
“你对许诺,究竟怀抱着一种怎么样的感情?”身后突然响起突兀的一句话。
方斯廷猛然抬头,双眼闪过一丝惊诧。
他不懂,为什幺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个名字。
萧焚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仿佛在炫耀自己创造出的作品。
“许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你们缉查组在第一期之前也都不熟悉的人。”
“但我知道他。”
“他温柔,体贴,脾气好,对同事充满关怀,像个能把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贤妻良母。”
“他能力强,身手好,你说的任何事他都能接的上,在事业上能帮你之余,又让你仿佛找到了灵魂契合的另一半。”
“他的身份是行动组小队长,想必在参加节目组之前,现实中的地位也不低。”
“他崇拜你,仰慕你,这一点足够满足你身为上位者心里的小虚荣。”
萧焚看着他慢慢逼近,气势比以往更加骇人,不免有些心虚,脚步踌躇着慢慢后退,面上仍旧镇定自若,嘴里的话语不停。
“最重要的是,许诺是个娘娘腔。因为他中性的举止和妆容,你总经常忽视了他的性别,反而被他身上神秘又有趣的气质蛊惑。”
“方斯廷,你出生在传统的家庭,接受传统的观念,最喜欢的,也是这种传统类型的妻子。”萧焚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和苦笑,“你喜欢女人。”
“他是我为专门为你打造的一款人设,你很喜欢他吧,以至于在第二期看到我的时候,还对扮演他的我下不了死手。”
他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冷笑,“方斯廷,每次望向我的时候,你的眼里是在看我,还是在看那个虚假的许诺?”
话音刚落,他领口一紧。
方斯廷揪着他的衣服,整个人扑上来,将他整个人推坐在沙发上。
他像一只被皮被剥得鲜血淋漓的困兽,脸色涨红到脖子根,瞪大的眼眶通红,脖颈和手背青筋凸起,鼻翼急促煽动着,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碎。
“这样戏弄我,好玩吗?”
“当然。”萧焚后脑勺磕在了沙发后面的墙上,不痛,就是胸闷,感觉有点呼吸不上来。
方斯廷一只脚在他身体右侧,一条腿曲着,膝盖架在沙发上,将他整个人困在身下,逃脱不得。
难耐地动了动身子,双手摊放在身旁的沙发,他完全没有要挣脱开的意思。
“我不了解许真实的许诺,但我了解你,方斯廷。”萧焚语气漫不经心,笑得卑劣又肆意,眼里跳跃着将人心掌控、任意揉捏践踏的愉悦,“每次看到你对一个虚假的人设动心,连带着对我的小脾气也无限纵容,我就想笑。”
方斯廷嘴唇颤抖,贴近他的脸,死死盯着他的唇,他的脸颊,他的眉眼,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他眼眶通红,有些湿润。
有些委屈。
风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的阴影晃过萧焚的眼底,眼里的光明灭交替。
“所以,方斯廷,”他望进方斯廷的眼,眼眶慢慢聚起泪光,在阳光下闪烁,又黯淡,“你真的,了解我吗?”
像我了解你那样,去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