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吴力夫和巫师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缉查组对两人展开审问, 花了大半天时间,终于知道了吴力夫的犯罪过程。
和彭潇潇、萧焚当初在卫生院猜测的一样,吴力夫得了绝症。
第一次杀的人, 就是一年前的那个陌生男人。
也是那一天,他从市里回来, 带着他的绝症结果单子, 以及对自己人生的绝望。
和镇上大部分人一样, 他的所有余钱, 都用来买符咒法器, 办仪式, 已经拿不出任何钱去治病了。
当晚天黑, 下着暴雨,他错过了末班乡镇巴士, 打不到车。
陌生男人刚好顺路, 有经过镇子前的公路, 于是好心载他一程。
两人路上难免闲聊,无意间得知吴力夫得病的事情,陌生人于是述说起自己的经历, 虽然是孤儿, 但从未自暴自弃, 不断努力,最终做生意赚大钱,买车买房,儿女双全, 让对方也不要气馁。
但这反而引起了吴力夫的嫉妒和愤恨。
在镇口即将下车分别时,他突然暴起,抢夺了他的方向盘。
车子冲出山路落入水中, 吴力夫水性好,救下了人。陌生男人气愤至极,被拖到岸上后骂他神经病,扬言要让他赔钱坐牢,最后惨遭吴力夫毒手,被淹死在五方溪里。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碰一碰开轿车的感觉,我这辈子开过最贵的车就是三蹦子。”吴力夫搓了把脸,“就想着,这车要是我的,那该有多好。”
车子坠入水里,人也被他杀了。
那天,他冒雨在沉车的岸边坐了一个小时。
吴力夫失神回家,碰巧听人说起郭东颖揭开替命井的“恶行”,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产生。
镇上的人都不认识那个人,假装一百多年前的人不就刚好?
那天晚上,他把溪边草丛里的尸体翻出来,偷偷投进了替命井里。
为了计划说得通,他之后还故意误导镇上的长寿老人,替他坐实这个传说。
那天晚上,站在井前,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一起替命传说。
根据吴力夫所说,那仿佛是他的灵魂在召唤他,脑海里不断模拟着整个过程,越想越觉得可行。
拿自己的命去替一个陌生人短命鬼的命当然不可能,他想要的是老一辈讲过另一件非常玄乎的借命传说。
黄鼠狼把一个活人的内脏血肉掏空,钻进人皮里,借此蒙骗过了天劫,又因为拥有了人的命格,得以用人的形态修炼,事半功倍,最后成功得道飞升。
这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他所有的积蓄全投给了五方神,现在他生病了,五方神也该保佑传说奏效了。
半夜时分,他冒雨去往郭东颖家,将人骗到水坝边敲晕。
郭东颖随身玉佩被拿走,并开启了长达一年多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涯。
盯上郭东颖,原因无他,他有个好命格。
和吴力夫年纪相仿,却当上了镇长,而且在那天之前不久,他听说郭东颖凭借出色的政绩即将调到市里,委以重任。
而他,干了一二十年,还是个平平无奇的水坝管理员。
他嫉妒郭东颖,贪婪地想要他的人生。
所以,他要借他的命。
为此,他做了很多准备。
首先,他挑了个好日子。他自己极度迷信,但算命的本事却是个半桶水,算了好几天没算出来,他就想着五方神诞辰的日子,肯定是个好日子,于是计划在来年庙会这天动手。
其次,他还磨练了不少技艺。他从前经常给隔壁的野猪佬打下手,那套剥皮手法烂熟于心。于是,他在森林里搭建木屋,把郭东颖放进去之余,还在森林里打猎,拿动物练了一年手。
在庙会前一个多月,他抓了杜雨彤作为准备前的最后练手。
活剥了她的皮。
“传闻说,活剥最有效果,如果条件不允许,死的也勉强可以。”吴力夫说到这里,眼里仍旧止不住闪过一丝贪婪的渴望,“只要没断气前穿上她的皮,老天爷就误以为她还活着,就能取代了她。”
因为这个,哪怕他很害怕,但只要想到得到皮后,他的身体就会注入年轻如孩童般的活力,他的刀毫不犹豫地刺向了杜雨彤。
眼看庙会将近,他遇到了一个突发状况。
H国的节目组来拍摄录制,并且还说要封闭道路,禁止人员进出。
庙会就在那期间。
他担心连隔壁村都不能去了。
收到节目组提醒短信的时候,他的心如爪挠般难受。
他的病不能等了。
郭东颖也奄奄一息,快死了。
他俩能不能活过明年的庙会都难说了。
于是,在节目组入驻前一天,他把奄奄一息的郭东颖运回家里偷偷藏起来,并在庙会那天请来了巫师到家里做法。
因为披了杜雨彤的皮后,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体有所好转,察觉可能是缺了什么步骤。
不然的话,那些挎牛皮包穿马皮鞋的人,岂不是有了牛马的命。
所以,一定是有什么仪式步骤是他忘了的。
“巫师看到快死的郭东颖后,当即就想要报警。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可怜可怜我,我还不到四十岁,我还没娶媳妇,还没当上官,享受到富贵日子,怎么能死呢?”吴力夫委屈地哽咽,“还好,巫师最后被我感动,教了我办法。”
巫师说一个人不够,他得要找够五个人,五行方位必须要做人祭,五方神吸收了死者的八字,镇压生魂,那些人死后便入不了轮回,上不了生死簿,人皮才能起到偷天换日的借命效果。
巫师随口那么一胡诌,只是想拖一下时间,让吴力夫别这么早把人杀了。等到脱身后,他肯定找人把郭东颖救出来。
没想到吴力夫竟然当真,并且认真实践了。
“他自己站不稳的,我只是追上去问几个问题细节,是不是必须在方位上动手才能应验?动手的时候人是不是必须活着?我刚开口,他自己慌得摔倒在地上,脖子磕在了砍刀上。”吴力夫绝望地抱着头,“他死不瞑目,脖子的血流出了一地。我站在他面前,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手脚才有知觉。”
巫师死在了他家。
整个滕察的人都会杀了他。
直到在审讯室里坦白这一段时,他都哭得像个稚子,不断地重复自己不是故意的。
之后的事情就和方斯廷所推断的差不多,他觉得巫师就算死了,尸体残留的法力还在,可以震一震井里的厉鬼,免得出来捣乱。
于是,趁着暴雨和夜色,他用家里的三轮车把尸体和迷晕的郭东颖搬上车,用黑色油布盖着,又提前准备了血八字,打算现场做仪式并在井口把人剥皮——他已经很熟练了,只要二十分钟就足够了。
但那晚替命井出奇地热闹,状况百出,尤其是缉查组,几乎就跟提前知道消息一样,时不时去替命井转悠一圈,直到临近午夜,他才着急忙慌地把郭东颖匆匆淹死灭口。
原本他的打算是,有一年前的事情,镇上的人肯定会再次对传说深信不疑,觉得这是鬼魂害人,会将尸体放在井边不敢靠近,那么他去剥皮轻而易举。
但节目组完全不信镇上人那一套说辞,直接把人解剖,并且放到了卫生院里。
“绝对是替命井的人见不得我抢他的生魂,所以召唤其他生人过来捣乱!”吴力夫愤怒道,“那个厉鬼简直该死。”
“他已经是个死鬼了。”方斯廷提醒道。
都死得不能再死了,还能诅咒他怎么死?
在吓钟厚望的时候,他还好死不死地让卢开宇撞见了那一幕。
他急中生智,说巫师在新生,从这副旧的躯壳中解脱,他就能从断裂到只剩一层皮的脖子里重新长出一副新的躯体供他使用。
而饲料,就是郭东颖。
巫师长生不老的秘密一直是个迷,卢开宇信了他一辈子,乍然听见这个说法,一时间也被诓住了,两人一起将郭东颖抬到井边,急切而迅速地将人丢了下去。
后来,他骗卢开宇到家,迷晕人,剥了他的皮,用尸体和郭东颖的互换,成功得到了郭东颖的皮,又把一个月前的杜雨彤挖出来,根据巫师的提示,把她埋在了黄泉路边。
至于巫师,他死都死了,就算愧疚也于事无补,所以干脆也剥了他的皮,物尽其用。
“我本来算着巫师是木命,我是水命……你们不要笑,这是有依据的,你们想想,暴雨天动手,为什么我每次都能逃脱?那是因为天水助我一臂之力,我是受神庇佑的。”吴力夫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我与巫师五行相生,他的法力理应被我吸收。”
观看直播的所有观众:“……”
【逻辑自成一派,思维清晰又缜密,但思想又癫得离奇。】
【这脑回路,山海经来了都得单开一页,太抽象了。】
【最可怕的就是思维正常的神经病,你都没处说理去。】
“没想到,就是因为我们命格相生,巫师又活了。”吴力夫呜呜呜地哭了出来,十分崩溃,“他怎么能活过来呢,我亲眼看到他死了啊。”
“死而复活,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命格吗?”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狠戾的笑容,象是走上不归路的亡命之徒,“既然杀了他一次,再杀一次也没关系。”
他作为本地人,去找巫师十分轻易,把人迷晕后,熟练地从癸午森林那条路回到了镇上。
“第一次我算错了,巫师不是木命,其实是火命,我们五行相克。”吴力夫道,“果不其然,我才去了膳堂就被抓住了,他就是天生克我的,我们注定是宿敌。”
好吧,这也说得通。
“抓你的人是谁?”方斯廷想要的是这个。
吴力夫眼里闪过浓浓的恐惧,方才滔滔不绝的人此刻闭口不答,一个字都不说。
任凭缉查组怎么问,他都缩成一团,惊恐地摇头,不敢说一个字。
眼看问不出什么来,方斯廷只好停手。
接下来自然是将犯人交给当地缉查员,本镇的他还不放心,直接叫了市里的人来将人送走。
H国和Y国的直播观众们讨论热烈,对于交通闭塞的山镇人们的迷信思想,一些部门表示会加大力度科普宣传。
庞大的社会群体下,总有一些看不见的边边角角,等待着一些人去发现,去挖掘。
如果没有节目组的这次拍摄,那些惨遭剥皮死亡的无辜者们,都将湮没于一个又一个口耳相传的诡异传说中。
《无所遁形》直播节目科普了层出不穷的刑侦破案手段,现代科学的物证检测,罪犯侧写百分百命中追凶,同时,也无意间暴露了社会中并不太阳光的一面,及时打击违法犯罪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