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经筵

榜下儿婿

是在大街上,人很多,萧无泱见状对林楚清礼遇有佳,“林大人刚散班么,今天的天气很好,衬的林大人更俊美了。”

孟思拿着食盒左顾右盼。不要有人听见啊,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良家官员。

所幸萧无泱还是知道分寸,声音说的又轻又快。

林楚清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袖子,“萧少爷谬赞了。”

“林大人是正七品的编修,穿青色官袍很好看,但我觉得绯色的官袍更适合你。”萧无泱大大方方的说,在阳光下很漂亮透亮,眼睛里落下细微的光。

林楚清对上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自己。林楚清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

“萧少爷太看好我了,其实我没有那么好,借萧少爷吉言了。”林楚清想到自己穿上绯色官袍,他心里一跳,别想了。

“林大人的算术好么?”萧无泱绕了绕手里的红绳,睫毛颤了颤,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

林楚清:“还不错。”他在算术上是甲等。

州学什么都要学,四书五经,六艺,骑射,算术等。他在徐州是第一人,也是徐州士子推崇的对象,成为夫子和学政的好学生。

林楚清是想着做事花费的时间差不多,那他就会在一定的时间内提高效率不会浪费时间。

“距离林大人说的一个月之约还有五天了。”萧无泱笑着说。

林楚清轻咳一声,垂下眼眸,眼神瞥了萧无泱一眼,轻声说,“我知道了。”

萧无泱闻言眼睛一亮,有点想靠近跟林楚清说话,但又顾及这里这么多人便踌躇的停下脚步,他试探的问,“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找你成亲?”

不能要到最后的时候被人截胡了,不然萧无泱会气死。

林楚清用拳头抵着唇,沉思起来。萧无泱跟炸毛的猫一样盯着他看,好像自己看好的人快要被人抢走了。

“有人找过,但我没有应。”林楚清眼中含笑。

“不该应的,我多好。你到时候告诉我,到底如何了,不管行不行总要有个缘故的。”萧无泱很讲道理。

林楚清不知为何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唇角总是想笑,“若结果不如你所愿要怎么办?”

“怎么会,除非你眼瞎。你错过了我,以后再也遇不上顶好顶好的人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萧无泱冷哼一声叉腰,随即又放下手,“你仔细想想。”

林楚清笑着应一声。

萧无泱拎着食盒回到家里,刚到客厅他瞥见一个年轻小将,萧无泱瞅了一眼便把食盒拎到了萧随的书房。

萧随放下书本,“哥,你又给我送吃的了。”

“读书辛苦,是要多补补。”萧无泱来萧随这里的次数多,他在书房晃荡一圈,“你说探花郎是不是很厉害。”

萧随咽下一口蟹黄包,“探花是很难考,我听父亲说了林大人的身世没有问题,人品也在徐州考察过了,若是哥真喜欢,也未尝不可。”

萧随想过若是萧无泱找个门当户对的勋贵家族反而会受委屈,若是嫁给嫡次子,在家里的话语权也低了,还要受气,嫁给嫡长子继承家业,嫡长子总归是要对家族看重,在子嗣上也颇为看重,对主夫的能力要求更高。

有人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会对萧无泱尊重,但内里过日子总归是要靠自己。

萧随想过了,与其嫁给一个高门大户,不如嫁给一个本身人品贵重的人。

读书人最重名声,林楚清又是长房长孙,家世清白简单正好。

“林郎君还未同意呢。”萧无泱笑着说。

萧随:“到时候请父亲出马,我不信他不同意。”

其实他感觉到林楚请对他是有好感的,他不想逼迫他,总归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萧无泱跟萧随闲说几句,他走出书房。他刚开始只是觉得跟林楚清在一起很符合他对相公的想象,现在接触久了,他反而被林楚清这个真正的人吸引了。

在还未接触时,他就给他贴上了年轻俊美探花郎,洁身自好,君子如风的印象。

萧无泱踩在石子路上,一个月的时候他们见过几面,传递了几次信件,他们真的就了解对方么。

他知道他是从州府为了前程科举高中探花,知道挑灯夜读不知漏夜深浅。授官正七品每日早起去皇宫,散班又归家,跟众多官员一模一样没有区别。偶尔会谈起出门看景,在夜市玩闹。有二三好友,是徐州士子推崇的人。

他所能看见的也只是他诸多面孔中的一面,可从这一面他已窥探出他的鲜活认真,尊重对方,以及悸动。

他隔着铜镜、镜花水月、岁月时光,他窥探到他的一角。

而这片落下来的一角,足够他回眸。

萧无泱走在走廊上早已出神,有人上前见礼,“萧少爷。”

“你是莫公子。”萧无泱认出眼前年轻的小将,他爹当时很想撮合他跟莫公子在一起。

莫公子出身将门世家,本人也是个不错的人,长相俊美,身材优越,又很年轻,在京城中有不少小姐跟哥儿对他也很心仪。

萧无泱以前也把他纳入考虑之中,但一想他跟莫公子见面几句话都聊不开,以后成亲了那还了得,两个人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

莫公子也会找话题,但他找的话题萧无泱基本都不了解,他只能应几声感到无聊。

跟林楚清在一起,他总是觉得他说什么都很有趣,很有魅力,声音也好好听。哪怕他说一堆废话,萧无泱觉得自己都会捧着脸,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脸就会很愉快。

莫公子今日是照常来找荣国公说军营中的事,他发觉这几次荣国公待他不如之前亲近了,对他跟对普通的小将一样。

想到京城中之前流传探花郎被荣国公府看上了,他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他对萧无泱不喜,但若是荣国公让他娶他,他也会娶的,毕竟荣国公是他的上官,他不忍拒绝上官。

但怎么一切都变了。

莫公子迟疑片刻,还是问道:“萧少爷,传闻荣国公府有意让探花郎做儿婿是真的么?”

萧无泱眼睛眨了好几下,“没有的事,我一直在家里不知道家中长辈怎么想的,若是父亲的意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无法。”

在外边可不能太主动了,萧无泱心里门清。

莫公子心里闷气,听出萧无泱的言外之意,“也就是萧少爷是愿意的,对么,我有哪儿点比不上林大人?”

“你有两个通房,在外还有一个表弟蓝颜知己,在仕途上多半倚靠家族,在家做不了主。另外林郎君的那张脸实在让人不好拒绝。”萧无泱锐评。

“我已经及冠了,怎么可能没有通房,萧少爷有些强人所难,至于家族,我有家族可以倚靠正是我的优势。”莫公子眼中有薄怒。

“莫公子说的不错,只是这样的郎君在京城随处可见,我出身兰陵萧氏,你说的权势,富贵我都已享受了,我只想按照心意找个如意郎君。莫公子不必执念,比不上林郎君好看和洁身自好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们无缘无分。”

莫公子:“……”

他忍住怒气碍于萧无泱的身份还是没有说出难听的话,转身甩袖离开。

他就不信,哪个男人会没有通房,哪怕是林楚清等仕途稳定后也会纳妾,三妻四妾才是正常的。

孟思:“以前看莫公子多和善的,没想到是个这样的人,说几句就火急火燎的,我看他的模样像是想要打人。”

“以前是有利可图,现在无利可图了。”萧无泱叹息一声,“谁叫我身份太高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惜像是莫公子这样的郎君太多了,太多了也就不稀罕了。”

萧无泱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唇角上翘,“反正我会过好日子。”

他特意拐弯去找荣国公,荣国公在家里打拳,萧无泱喊他一声,“爹,你别再找其他的人了,我一点都不喜欢。”

他说完跑了。

荣国公便明白自己看好的小将不知怎么从自己的态度觉察到他的心意,他远了一些就找上萧无泱了。荣国公没有再打拳,沉吟片刻。

“把管家叫过来。”

荣国公换了衣裳等到管家到了,“我们这一片还有什么空置的宅院,你去打听打听。”

管家有些诧异还是点点头,“是,大爷。”

荣国公摆手让他退下,又找亲信点了自己的财产,同样列出清单。

他看了看清单收好放在书房。

萧无泱不知道荣国公的行为,他告状之后回院子里。孟思端来葡萄给他,“少爷,最近三少爷出门频繁,多半是去上香,您说是不是有鬼?”

萧无泱一下子精神起来,“他才不喜欢拜佛,多半是有其他目的,你仔细些,看看有什么乐子。”

孟思点头应下。

萧无泱哼着小曲,打开衣柜找衣服。

……

京城的夜市热闹,林楚清今日没去逛夜市,反而留在家里把自己准备的筵讲看了看,温习了一遍,然后躺在床上入睡。

王景之在家去找王尚书请教经筵的事。王尚书让他坐下,“你们只是去听听,不必说太多,若是点了你们的名,说一些中规中矩的话比一些石破天惊的话更好。经筵是皇室和朝中重臣都要参与,多说多错,你们官职小,不求出差错就是最好。”

“是,父亲。”王景之拱手。

“你跟徐家的婚事要上心,我听说云然派人给你送了荷包香囊,你也要回礼一二,你不是诗画都不错,给人回赠一幅画也好。”王尚书指点。

“儿子明白了。”王景之低头应下。若不是王尚书提起成亲的事,他都快忘记了自己还有一门婚事。

在翰林院忙昏头了,这些年又都是独身一人,对情爱没有太多念想。他回到屋子把徐云然送的荷包香囊拿出来打算挂上。

回想起徐云然的容貌,打算等经筵之后给他作一幅画。

苏寂白温习一遍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买的大宅院,又是为了成亲准备的婚床,睡起来很舒服。他头一次睡上这床的时候,忍不住在上面滚了好几圈。

翌日,凌晨四点。

林楚清穿上官袍喝完小米粥,正了正衣冠进了皇宫。

经筵之上,禁军站在两侧,刘钧就站在一旁。文官和武官都来了,高首辅站在前面,荣国公也站在前面,其他的官员按照品阶各自站好,整个大殿除了脚步走动的声音,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皇室宗亲同样来了不少,林楚清他们跟着阮学士一并入内,他们是展书人,自然站在前面负责展开书籍。

展书人也不好做,要对四书五经足够熟悉,陛下提到哪里就要翻到哪里。

林楚清这一回清清楚楚的看清了朝中重臣的模样。几位皇子来的也早,他们穿着朝服,贤王先来,惠王紧随其后,最后来的是燕王跟太子。

他们都纷纷见礼。

贤王跟惠王这时也不得不对太子低头。

“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温和的说道,“起来吧,大家不必多礼。”

林楚清头一次看见太子,太子有一双很温和的眼,穿着太子袍服,身姿修长。在太子旁边是燕王,燕王抱胸站在一旁。

他们都未说话,几位皇子到场后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等太和帝到了,气氛随之一变,周围变得更安静了。

林楚清若不是见过大场面,这下准要出丑。荣国公见林楚清神色淡然,气质不凡,不禁暗自点点头。

朝中重臣都是眼观鼻鼻观心,荣国公已是老油条,他一面打量林楚清一面把注意放在太和帝身上。

“阮爱卿,经筵开始吧。”太和帝说道。

阮学士上前一步拱手恭敬,“是,陛下。”

几位皇子正襟危坐,林楚清他们站着。按照经筵的流程,朝臣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众人都没有放松。

太子的后背更是有些紧绷。

太和帝的目光落在朝中重臣身上,又落在几位皇子身上,目光冰冷又深沉。

“孟子言,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为寇仇何解?”

此言一出,朝臣静穆,皇子们后背湿润了一块,就连太子也有些难言。

此言是在警告说朝臣有僭越之心,同时也在点明诸位皇子对储君之位的觊觎,至于有没有点太子觊觎帝位也无从可说。

监察御史起身道:“陛下待臣下以礼,恩泽深厚,臣当报效朝廷。所谓视君为寇仇完全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心术不正,陛下不必为这等谋逆之言忧心。”

六科给事中起身犹豫道,“孟子言有理,只看朝臣如何理解。不若视君,当陛下成为天子便是真龙天子,是上天感念不可能是有错的。但当还是储君之时便会犯下错事。储君系山河社稷,若是储君之位不稳,品德有瑕,那么君臣之间就有间隙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朝臣们纷纷附议。

“给事中的话言之有理,君臣之间相宜,在于储君有德行,不然不可以德服人。”

“太子殿下品德有亏,朝臣们为之不耻。”

太子脸色铁青,心里发寒。这个问题是太和帝问出来的,以父皇的心性他早猜到会有这么一遭,偏偏还是让他来承受。

他坐直了脊背,面上抿着唇,但并未显示怒气。

“太子不仁,太子失德,德不配位!还请陛下换储!”

“臣附议!”

“臣附议!”

……

他们声势浩大,太和帝并未言语。高首辅上前一步,痛斥:“陛下今日意在经筵,并非换储。换储是国家大事,岂非你们一言一语就能决策,难不成你们是想仗着声势浩大,逼迫陛下,这就是你们的为臣之道?!”

众臣被反问心中一惊。

太和帝的目光落在诸位皇子身上,又落到太子身上。

高首辅道:“陛下今日只言经筵,这句话臣也有解释。臣等科举入朝为官皆是陛下所赐,陛下对臣等有再造之恩,此恩大于天,臣等承了天大的恩情,若是视君为寇仇岂非忘德忘行忘恩之人,这样的小人不容于世。”

徐次辅上前,“臣附议。”

“臣附议。”

……

太和帝沉吟目光落在翰林身上,林楚清连忙低头,王景之虽然在京城多年遇上这样的事也是避开了眼神,苏寂白早低头不语了,恨不得做鹌鹑。

他们年轻一代的臣子都很识时务。

太和帝的目光落在林楚清身上,“林编修你来说说看。”

林楚清想到周学士说的在经筵上口出狂言当场触怒龙颜被拖下去砍死的探花。

他上前一步。

荣国公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若有不察,他会上前为他求情,陛下看在他的面子也不会对林楚清重罚。

朝臣们对太和帝点了林楚清的名感到惊讶,一个编修何至于被陛下记住名字。

林楚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上了阎王的名单。

他拱手恭敬道:“臣以为臣视君为寇仇是大谬。草寇者所过之处皆掠夺,若视君为草寇,必以篡权夺位为志,以谋逆为能。然从古至今这样的人没有不身败名裂的。纵然一时得逞,也是被称为奸雄,奸臣。在史书之下皆为乱臣贼子。”

“陛下今日以经筵为言,开圣人之言,正是要明君臣之道。臣观《春秋》重在正名。君之名定,则臣之名定。君之名不定,则臣之名不定,天下荡然,百姓无秩序管理,国将不国,百姓流离失所。君定名定才是圣人之道,君臣相宜。”

朝臣们不禁点头,哪怕是想要以储君之名动摇太子的位置的人也是听见了心里,心中揣测。

“古有廉颇为报国恩,在使者至时,他披甲上马,以示可用,彼时廉颇年七十有余,仍愿赴国难。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又有诸葛孔明,受刘备三顾茅庐之恩,六出祁山,白帝城托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有岳武穆,朱仙镇大捷,十二道金牌召回,他甘心受死;又有颜真卿在安史之乱后从容赴死,被缢杀,一生忠义。史书如铁,天下自有公论。”

“臣之责在于匡扶天下。君有失,臣当谏;君有失,臣当补。绝非生了寇仇之心,以至天下大乱,倒行逆施。秦孝公跟商鞅君臣相宜,臣借言道,公如青山,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满殿无声。

荣国公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目光所处只有林楚清,被他的一番话激的热血上涌。

高首辅的目光落在林楚清身上,眼中满是欣赏之意。年轻啊真年轻,真是……

党派之争,皇子之论,储君废立,在君臣之论压下来。君臣,何为君,何为臣。

君主是他们以抱负和恩情系一身的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们这一生都是通过追逐君主去找寻情感、野心、欲望、理想、价值。

徐次辅看向林楚清心中也有震动。

诸位皇子更是眼中闪烁,太和帝的目光沉沉的落在林楚清身上。

林楚清在太和帝的目光下,垂下眼眸,后背紧绷,等待太和帝的话。

“林爱卿,说的有理。朕似乎知道为何你被点为解元和会元。朕有你这样的臣子,何愁草寇,何愁奸臣。朕如今心无烦忧。”

群臣松了一口气,太子的后背放松一些,贤王和惠王面带笑意,燕王的手指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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