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谦一直在医院照顾父亲,可洛父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就这样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洛谦姑姑因为国内的工作提前回了中国,洛母也想带丈夫回国,便跟洛谦商量了一下。
洛谦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拿起桌上的水壶出去接水了。周裴远送饭过来时,一眼就看见洛谦抱着水壶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发呆,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大步走了过去。
他停下来的时候洛谦抬眸看了一眼,男人往旁边一坐:“怎么了?”
“我妈要带我爸回国治疗。”恨且对抗一个自己根本对付不了的人,是件很浪费精力和时间的事,经验和理智让洛谦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地跟他说话。
沉默两秒,周裴远说:“你想回国?”
洛谦知道,他爸爸的情况其实在哪都一样,相比于美国,其实回国更适合他爸爸养病。但他也知道,周裴远看他看得特别紧,不会轻易同意他回中国。
“我是我爸的儿子,他生病了,我得照顾。”
周裴远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温和:“那就回去,我来安排。”
洛谦侧头看向他:“你说得安排,是跟着我一起回国?”
周裴远能明显看到他眼睛里的抵触,知道洛谦不想让他跟着,但这个不想,他绝对不会同意。
“阿洛,我不想让你为难,你也别让我为难。”
洛谦什么也没说,拿着水壶就回病房了。
单人病房里,周裴远打开饭盒,帮着洛母给洛父喂汤,“阿姨,我让人做了些清淡的菜,您照顾叔叔辛苦了,这里就交给我,您去吃饭吧。”
洛谦见母亲没动,便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妈,我来。您去吃饭吧。”
洛母这才去吃饭,吃完立刻就过来换洛谦了。
洛谦吃完,周裴远照例收拾餐具,走得时候,洛谦跟着他一起下了楼。周裴远问:“你还有话要说?”
洛谦摇摇头:“没有,我是去找医生问问我爸的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
“随你。”
洛谦每天都会去医生那里问父亲的情况,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样,很不乐观。其实,洛谦也知道,他爸昏迷了一个多月,按照医学时间推算,醒来的可能已经很小了。
但人不是靠事实和真相活着的,而是靠希望。在生病的亲人面前,洛谦比谁都希望奇迹能够降临。然而,并没有,这次得到的答案依旧和往常一样。
他从办公室出来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周裴远知道,他非常难过。
男人走过去,叫了声他的名字。
洛谦缓缓地侧头看向周裴远:“周裴远,你可以跟我回中国,但是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在再出现在我妈面前。”
男人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洛谦说:“她不知道你有多可怕,才敢这么无视你。周裴远,我其实挺怕的,我不怕你伤害我,我怕的是,哪天我妈妈的态度会惹恼你,你会对她下手。”
“我不会!”
“我不信。”被伤过无数次,被骗过无数次的洛谦一点也不信,他的眼睛忽然红了,声音也变得发紧:“我爸已经这样了,我真的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担心我妈。”
如果可以,他宁愿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是他,也不希望是自己的父母。
洛谦漂洋求学多年,与父母聚少离多,他本以为可以毕业后回去孝敬父母,可到头来却是这般光景。他心里难过到了极点,难过到甚至怀疑自己,为什么非要去国外留学,为什么瞎好心去招惹周裴远这个疯子,为什么出事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
殊不知,这就是命运的歹毒之处,总能在你觉得最糟糕之前加个更字。
说着,眼泪悄然从眼眶中滚落,滑过麻木而苍白的脸,周裴远沉默地看着,伸手给他擦去:“我答应你,回了中国,我不会再出现在阿姨面前。”
洛谦拨开他的手,朝电梯走去。洛母一个人在病房照顾洛父,留给洛谦悲伤的时间并不多,他得上去看着点儿才能安心。
见他要走,周裴远快走几步,也不管走廊里的家属和病人,一把拉过洛谦的手腕,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腰,下颌抵在洛谦的颈窝,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阿洛,我有条件。”
洛谦知道他不会放手,也没挣扎,淡淡开口:“什么条件?”
“你之前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看我妈。”
他说:“这次,我要你跟我回我老家,见她。”
周裴远已经对洛谦的母亲展现出友好的善意,洛谦又深知周裴远妈妈的悲剧,所以没有拒绝。他侧头看了眼周裴远:“好,我答应你。”
*
周裴远刚把麦克从纽约调回来,就带着洛谦一家坐上了前往中国的私人飞机。
洛母看了眼飞机后侧坐着的一排排保镖,眼神明显不对。洛谦担心他们会吓到母亲,连忙换了房间,去找周裴远协调。
周裴远的私人飞机是由大型客机改装,有独立的休息区和卧室。他把几个脸最臭最冷的全都赶到其他房间,然后拉着洛谦坐到了自己身旁。
洛谦立刻起身,想要离开,却被周裴远箍着腰,拽了回来,“阿洛,飞机要飞很久,陪我坐一会儿。”
洛谦一登机就一直守在家人身旁,周裴远在另一个房间,始终没见到他。
洛谦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周裴远沉默地盯着他,就是不放人。
洛谦被他缠的没办法,抿了抿唇,“不能坐太久,我还要陪我妈。”
“......”周裴远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你也应该陪你丈夫。”
洛谦最怕周裴远胡扯,尤其是他父母还在一个空间的情况下。他连忙捂住周裴远的嘴:“到了中国,这种话你一个字也别说。”
周裴远按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不说,但是你不能这么冷落我。”
洛谦皱眉,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
飞机一落地南湘,洛父就被送到当地最好的医院,照例是单人病房,就连主治医师也是院里的权威。
除了第一天,周裴远再也没露过面。洛谦开始和母亲一起照顾父亲,到底是南湘,亲戚多,洛父头一个月住院的时候有不少人过来看,周裴远担心洛谦忙不过来,又请了两个很专业的护工帮着照顾。
这段时间,洛杉矶的公司内斗也渐渐走向尾声,麦克提醒周裴远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对周立衡,周裴远嗯了一声,开始问华途对华贸易的项目,麦克不太懂,还是徐明呈帮着汇报的。
快挂电话的时候,房门忽然响了,Albert走过去开门,洛谦走进来的时候,眼睛明显愣了一下。这段时间,一直是巴拉克跟着洛谦,汇报的内容也很固定,都是在医院照顾父亲,晚上才会回家休息,有时候,会时不时留院过夜。总之就是,洛谦很忙,不会来找周裴远。
男人不经意回头,目光一扫到是他,眉头一皱,很快便挂了电话,然后大步朝他走来:“你是不睡觉吗?”
洛谦的黑眼圈很明显,明显睡眠不足。
“睡得少而已。”
“吃饭了吗?”洛谦还没说话,就又被问了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还没。”
正好周裴远也没吃,他本来打算随便吃点的,但一看到洛谦,就改了主意,“走,我带你去吃饭。”
洛谦有事求人的时候,会非常听话。他没拒绝,跟着周裴远出了酒店,拦了辆出租车,去一家粤式餐厅吃饭了。
周裴远要了份安神清淡的汤,跟洛谦吃完饭也没立刻放人回去,拉着洛谦晚上在湘江边儿上散步。
晚风轻拂,吹在脸上很舒服,周裴远看了眼洛谦,见他心不在焉的,知道他记挂病人,轻声开口:“散步有利于睡眠,你最近太累了,需要休息。”
洛谦点点头,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之前商定回国照顾父母的时间是一个月,他也的确是跟研究所请了一个月的假。但一回到祖国,洛谦就不想回去上班了,加上父亲没醒,母亲操劳,他是真的不能把父亲丢给母亲一个人照顾,所以洛谦想求周裴远,让他再留半年,等这边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他再回美国,以后大不了就两国飞。
但这事都不用想,周裴远肯定不同意。洛谦疲于动脑,实在是不知怎么开口了。
他很沉默。
南湘比较包容,又是晚上,前面就有对同性情侣在牵手,周裴远扫了一眼,转头就拉过洛谦的手。
洛谦像是被火烫到似地,迅速回缩,周裴远啧了一声,扬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人家也是拉手的,再说了,天这么黑,谁能看出来是你?”
说着又拉过洛谦的手。
洛谦抬眸看他:“周裴远,都一个月了,你不回美国?”
这话语气带着试探,周裴远不动声色地捏了下他的手,特意出来带他散步,好端端的提什么美国。
“阿洛,好好放松一下,我们不谈扫兴的。”
洛谦不是不知道他和周立衡以及董事会的争执,见周裴远不想听回美国的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至少周裴远现在不会带他回美国,他还能再陪父母待一段时间。
此时已经入秋,晚风习习,江水静谧,周裴远拉着洛谦,安静地在湘江边上闲逛。这里虽不是观景点,没有璀璨的灯光秀,但却是漂亮的。
护栏里侧就是湘江,对面是开在江边的酒吧或者餐厅,商业的灯光斑斓多彩,倒映在水面,风一吹,碎出大片波光粼粼。护栏外侧就是散步的青石路,每隔几米就有供人歇脚的石凳,路灯矗立在不远的地方,昏黄的光穿过斑驳的树缝,仅能映出石凳附近的景象。此刻的光、影、风、声无一不透着令人惬意的宁静。
洛谦的头发被江风吹得凌乱,心情却在散步中一点点静下来。
不得不说,人是环境的产物,安静的风景就是拥有让人静下来的魔力,无论这个人的心情是有多焦虑。
两人从漆黑的阴影走进被路灯映黄的光圈里,周裴远侧头看了眼洛谦,他依旧漫无目的的走着,可是眼睛变得清澈,夜风吹开前额,露出的那张俊脸平静淡然,没了刚才的焦虑,如果能笑一笑,夜里的风也能如沐成春风。
“阿洛。”
洛谦正在放空自己,他又叫的轻,他根本没听到,直到重新走进阴影里,手腕忽然一紧,周裴远扯住他的手走到眼前,垂眸看了过来,“我要许愿,你帮我吹火。”
洛谦看着他,不知道周裴远又搞什么鬼。谁知,周裴远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叩开,蓝色的焰火倏地跃起,周遭一片漆黑,唯有二人之间被一簇火苗映亮。
这时,晚风柔柔地吹来,男人拉住他的手,五指并拢弯成半圆,让他帮自己护住火苗。
两人的距离很近,呼吸交错,周裴远凝着那张被火苗映亮的眼睛,许愿道:“我要在南湘开子公司,专门负责华途在中国的业务,美国总部就交给职业经理人和麦克打理,由我来远程操控。我希望,子公司的项目能尽快落地。”
洛谦倏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眸子里满是漂亮的光。周裴远喉结滚了滚,轻声催促:“还不吹火?”
洛谦问:“你以后要留在中国发展?”
“嗯。”
“那我呢?”
“废话,你当然是跟在我身边。”
“我可以留在中国,不用回美国了?”幸福来得实在太猝不及防,洛谦有些不敢相信。
“嗯,不用。”周裴远说:“但是你要去我公司,为我工作。”
顿了顿,他特意补了一句:“可以不做私人助理。”
洛谦心里激动坏了,他没想到周裴远能主动提出留在中国,而他根本不想再回美国,只要能让他留在家乡照顾父亲,去哪儿工作洛谦已经不在乎了,可以说,周裴远提出的建议远超洛谦的心里预期,且比洛谦想要求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挺真挚地说:“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还有个愿望,明天你要跟我回我老家。”
只要能留下来陪父母,洛谦什么都答应:“好。”
周裴远把打火机往他眼前凑了凑:“那还不吹?”
洛谦吹熄了火,两人之间倏地暗下来。
忽然,唇边一软,暗夜勾勒出两道模糊、紧贴的身影,周裴远一手揽过他的腰往自己怀里按,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则扣住后颈,在一片漆黑里吻住了洛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