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如果

囚鹤

黑色奔驰里,洛谦侧头看向坐在主驾驶的男人:“你扔我手机做什么?”

方才下高速时,周裴远毫无预兆地将洛谦的手机夺过来,顺着车窗丢了出去。周裴远看了他一眼:“我会再买个给你。”

洛谦见他连解释都懒得给,蹙眉盯他两秒,扭头就打开车门,谁知,还未推开,一只大手倏地伸来,将他按在了原位,洛谦去推他的手:“周裴远,你干甚么?!”

周裴远猛地一勾,将他勾到眼前,大手抚摸着洛谦的后颈,盯着他:“以后,不许这么晚回来,就待在我身边,知道吗?”

洛谦佯装生气,以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周裴远摸到他的下颌,有些气恼地咬了下他的唇:“阿洛,我不喜欢等人,很不喜欢。”

他的车换了,手机也换了,洛谦都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周裴远是如何做到的。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他这次来中国其实是打算定居的,还带了不少保镖,能做到快速换掉交通工具和通信手机也在情理之中。洛谦垂眸,安静半晌,顺着他的话说:“我以后不会让你等了。”

“好,这次就信你一回。”周裴远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阿洛,这两个橘子要是不甜怎么办?”

上一秒算账,下一秒说橘子,这话题转的太快,洛谦差点就没跟上,他侧头看了眼男人手里的橘子,点点头:“是甜的,你要吃吗?可以自己尝一下。”

周裴远凑过去,吻在了洛谦的额头上。

他没有尝橘子,但是看地出来,心情没那么糟糕了,周裴远解开安全带,“下车吧,带你去看我妈妈。”

不是扫墓的节日,此刻又是傍晚,被漫天夕光笼罩的墓园显得格外寂静。周裴远顺手把橘子放在西装口袋里,然后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捧康乃馨出来。

他牵着洛谦,抱着花,朝西南角的一处墓地走去。洛谦侧头看了眼,周裴远的侧脸被夕阳映地微亮,发丝透着淡淡的透明金色,明明脸部线条被光模糊的格外温柔,可整个人因神情严肃,并未露出一丝柔和。

很快,他们停在裴曼的墓前,男人将花送上,忽然微微一笑:“妈妈,我带洛谦来看你了。”

洛谦从未见过周裴远这般纯真的笑,那是只有孩子见到最亲近的亲人才会露出的笑容,不由地怔了下。

周裴远拿出洛谦给的两个橘子,目光有些不舍,然后全放在裴曼的碑前,对照片上的人说:“很甜的,你尝尝。”

他沉默了一阵,“我以后可能没机会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想我的话,来我梦里告诉我一声,虽然你说话不算话,没有回来接我,但我现在不恨你了。”

周裴远牵着洛谦,忽然失声哽咽,夕阳再温柔,也无法像母亲那般温柔地拥抱他,过了这么多年,那个等到生怨生恨的孩子终于释怀了,他的母亲很蠢却很苦,并非故意失约,而这一刻,他等来一人,洛谦就在他身边。

“妈妈,这是洛谦,”他指着墓碑,对着洛谦说:“这是我妈妈,裴曼。”

洛谦看着他:“周裴远。”

“你刚才说,以后没机会来看你妈妈了,”他问:“也就是说,你在骗我,你以后不会回中国了,对吗?”

周裴远沉默了,洛谦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是周裴远不松。

他攥紧他的手,眼睛里闪动着固执的光。已经死别的母子再话别,周裴远不可能对着死去的母亲撒谎。

洛谦说:“回答我。”

周裴远拉着他就往墓园外走,没走几步,忽然转身看了眼墓碑,然后再不回头,大步向前走去。洛谦用力扯住他的手,站定:“既然如此,我不会跟你离开中国的,我的家在这里,我的父母在这里,我不走。”

周裴远:“阿洛,我是你丈夫,你必须跟我走。”

洛谦:“周裴远,我问你,如果你母亲没有离世,你会想离开她吗?”

周裴远:“没有如果,她已经不在了。”

洛谦:“可我还有父母,我父亲因为你成了植物人,我母亲一个人照顾他很辛苦,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我不能走。”

周裴远闻言,沉默很久,忽然反问:“那我呢?”

“阿洛,那我呢?”周裴远盯着他的脸,“我只有你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跟我走,我就什么都没了?”

洛谦说:“你还有你的事业。”

周裴远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摸向洛谦的脸:“阿洛,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蠢到看不出来,你已经发现了那封邮件?”

“我仓皇换车,换手机,随便改目的地,这些,你连问都不问。阿洛,以你的智慧,若不是早就知道答案,绝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敢说我还有自己的事业,阿洛,你当真是个最不敬业的骗子。”

双方全部撕开假面,洛谦不由地闭上了眼睛,“周裴远,你自首吧。”

“不要,我不要自首。”周裴远拉住他的手:“阿洛,跟我走,我要你跟我走。”

洛谦问:“走了之后呢?”

周裴远说:“我会带你去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你不是想当大学老师吗?那就找一个大学就职,我会每天接送你上下班,再也不会监视你,我们好好过日子,你去实现你的理想和前途,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洛谦摇头:“我不信你。周裴远,我最想做的就是留下来陪父母,你支持不了我。”

周裴远说:“是,这一点我的确做不到。”

洛谦问:“既然做不到,为什么不放过我?周裴远,你就当做好事,放过我吧,我也许以后就不会恨你了。我甚至会感谢你。”

夕阳又沉了些。周裴远眨了眨眼睛,抬头望向他身后的天空,那张向来睥睨,桀骜,高高在上的脸,仿佛死了一般,苍白又不甘,过了很久,像是使出全部力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近乎咬牙切齿地用力道:“就算死,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洛谦说:“周裴远,爱一个人不是你这样子的。我不信你不会爱人。你以前,陪我一起找狗,我好奇爬你村里的树,你怕我掉下来,会很紧张地站在树下,下意识地张开手。我记得你追过我的公交车,跟我说谢谢。周裴远,你知道的,我其实想和你做朋友来着。你为什么不试着正常去爱一个人?”

“可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更不想让你走。”周裴远说:“我母亲没有兑现诺言,给我一个完整的家,我便自己给。阿洛,你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家人,你不可以毁了我的家。”

“你觉得放我离开就是毁了你的家?”

“对。”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离开了,我的家就完整了。我会因此感激你,即便你真的逃离中国,我也会因这份感激为你母亲扫墓?”

“嗯,我想过。”

“想过?你还是要牺牲我的家庭,来成全自己?”

“是。”

“明知我会恨你也要这么做?”

周裴远沉默了很久才点头:“你的身边不能有别人,我的身边必须得是你。阿洛,我要的,是我们的家。你很幸福,父母对你一直都很好,你没有尝过没有爸爸,被人歧视的滋味,也不会知道失去唯一亲人的痛苦。在我第一次遇到你之前,我的世界一团漆黑,你是唯一照亮过我的人。我们第二次见面,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却敢帮我赶走那些混混,又一次照进我漆黑的世界。我的一生,得到纯粹的善意太少,痛苦又扭曲,可只要我想到我自己找的家人是你,就觉得还好,这个世界也不是不能忍受,我甚至觉得幸福。”

“阿洛啊,我的人生是个死局,总是差一点,但你至少出现了,你是我的光,我的救赎,我的唯一解,有你我才能幸福。所以,哪怕你恨我,怨我,我都不能放手!”

他的世界被毁的太彻底,所以第二次见面的那个下午,连自己一见钟情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个经常等待的街巷口,他遇上了不怕死的混混,他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穿着一身白衬衫,蓝色牛仔裤的洛谦突然就出现在巷口,阳光照不进的地方,他却干净的不像话。

明明是个亚裔,身量比那几个人差了很多,却勇敢朗声地说他报警了,然后侧头看向他,告诉他不要怕,警察马上会来。

周裴远在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心脏没由来地怦怦乱跳。

他忽然记起,今天其实是下过雨的,所以雨过天晴的空气才会这么清新,味道就像洛谦身上的白衬衫。

如果,那时候心动没有被恶意逐渐浸透就好了。

周裴远想着想着,忽然掉下泪来,指腹颤抖着摩挲着洛谦的脸:“要是那时候我没伤害你就好了。你是不是就不会恨我了?”

洛谦很不喜欢设定如果,但还是回答了他这个问题:“是。”

周裴远恨相逢太晚,恨漫长无望的等待和父亲已经把他扭曲成怪物,洛谦才姗姗来迟,他忽然想到洛谦提到的平行时空,忍不住问道:“那如果我们早点相遇,在我还没有变成一个混蛋之前,我就对你好,你会爱我吗?”

洛谦沉默了。

周裴远抬起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阿洛,你会吗?”

洛谦摇摇头。

周裴远:“为什么不会?”

“没有如果。周裴远,现实是你伤害了我,杀了人,现在还要畏罪潜逃。”洛谦说:“你逃不掉的,自首吧。”

周裴远没有等到想听的答案,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死死地盯着洛谦,直到Albert打来电话告知偷渡地点以及周立衡的死讯,才一把扯住洛谦的手腕,不管不顾地朝园外走去。

可他刚走到一棵松树下,就看到自己车边停了十几辆警车,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的,几十个穿着制服的中国警察严阵以待,领头的那个手里除了手枪,还拿着喇叭。

周裴远问:“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

洛谦猜到他不可能再回中国,所以离开前一定会见自己母亲最后一面。只不过周裴远一直没有告诉过他裴曼墓地的具体地点,警方一番查找,这才找到此处。

前方,全副武装的警察已经持枪朝他们这里合围,并朝周裴远喊话。

洛谦在他身后小声说:“周裴远,你跑不了了。”

周裴远神色凛住,忽然掏出枪来,手里的洛谦因为一直被他牵着,几乎是掏枪的霎那,被他一把扯到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就抵在洛谦的后心,周裴远朝警察大声喊:“站住!再往前一步,我一枪打死他!”

有警察立刻大喊:“放下枪!”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谁都没想到周裴远居然带了枪。猝不及防,洛谦又一次被他以枪口抵住。

“周裴远......”

周裴远的声音冷沉:“我说过,我不可能和你分开,如果跑不掉,那我们就死在一起。”

等到爱人的疯子,就算是死,都不会放手。洛谦看到前方的警察已经叫了狙击手,夕阳又下沉几分,整片天空比血还红。

“周裴远,我还有......父母,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周裴远推着他,缓缓朝自己的车逼近,边走边朝警方喊:“后退!退!再退!不然,我打死他!”

为首的警察还想和周裴远商量换人质,被周裴远直接无视,他对洛谦说:“阿洛,每个人都有追寻幸福的权力,你很不幸,成为我追寻的幸福。我不想让你疼,不想让你死,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你。可我放了你,我就又要变成什么都没有的周裴远。”

“阿洛,你要么和我一起逃亡,要么和我一起死,没有别的选择!”

洛谦忽然颤抖起来,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他在周裴远狰狞的声音里听出毁灭的决心。周裴远高度警戒着警察的动向,双方僵持中,余光却瞥到了洛谦颤动的发梢,他在怕。

周裴远忽然又问了一遍:“阿洛,如果有平行时空,我很好,你也很好,有一天,我们相遇了,我对你很好,那你会不会爱我?”

“不要骗我,认真回答。否则,我立刻开枪。”

颤抖半晌,洛谦说:“我希望我们,永远遇不上。”

夕阳漫天,晚风徐来,他们的外套飘起,纠缠,周裴远忽然觉得世界一点也不温柔。

就在狙击手的瞄准具紧紧盯住嫌犯和人质的时候,嫌犯的头忽然偏出,不再被人质遮挡。狙击手看到嫌犯伏在人质耳边说了句话,人质倏地瞪大了眼睛。

就是这一刻!狙击手瞄准周裴远的头,扣下了扳机,与此同时,周裴远的扳机也已扣下。

“砰!”

“砰!”

周裴远抱着洛谦,倒了下去。他们满耳都是枪声的余响,夕阳下坠,眼前无限的红,仿佛闭上眼睛,就会进入一个温柔的平行时空。不远的墓碑前两个橘子静悄悄地滚了滚,大批警察匆匆围了上来......

枪响了,无人生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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