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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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沉的, 那股冬末的阴寒感还未完全消散。
古籍馆的院子里光秃秃的,毫无生机。
台阶下,女人被男人抱得很紧, 紧到她的胸骨有些发疼, 快要喘不过气,可她也没有推开, 甚至没有挣扎的念头。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 抬起手臂, 拥住他宽厚的背,肩胛骨的轮廓硌着她的掌心, 他更加消瘦了,好像之前身上的肌肉已经不剩什么。
黎冉动动落在他肩膀上的下巴,往前蹭了蹭,又抱紧几分。
此刻,她仿佛不是38岁离了婚的黎冉, 只是那个和靳言一起经历过少年时代的冉冉。
他也不是那个控制欲十足的温柔暴君,只是一个受过无数伤害的男孩。
像十几年前那样, 陪在他身边,给他肩膀依靠, 让他可以展现脆弱的一面, 暂时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这个拥抱,不含任何爱意, 是心疼和愧疚, 是你保护了我,我也想保护你。
他们之间不只是前任夫妻,更是彼此青春的见证者,是共患难的伙伴。
黎冉拍拍他的背, 给他安抚,在他耳边轻轻说:“我在。”
一如二十年前。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一声不吭。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的,紊乱的。
隐隐约约,黎冉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他又用了几分力,似乎在控制自己别抖。
可越是这样,他抖得就越厉害。
黎冉松开他的身体,微微抬着头直视他的眼睛。
在昏暗环境下,他的眸光居然格外得亮。
是眼泪吗?
她不太确定,也没有提及。
“回家好吗?”黎冉问。
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累极了的孩子。
“你呢?”
嗓音沙哑,像砂纸蹭过喉咙。
黎冉睨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答道:“我陪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右手。
黎冉垂眸,掌心放着他的车钥匙,借天还没黑透,他的食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从他刚刚开始抖,到现在能明显看出来的震颤,黎冉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是他不曾有过的表现。
黎冉又将头抬起:“你还好吗?”
“还……还好。”
好与不好,一眼便知。
黎冉没再说什么,拿过他的车钥匙,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是冰凉的。
可他的手掌从来都是温热的。
现在,他所有的情况和反应都在告诉她,他的状况很不好。
前不久,她还听说他每周都会看心理医生。
她牵起他的手,“走吧。”
靳言什么话都没说,由着她牵。
走到车旁边,她拉开副驾驶车门,让他先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坐好,调整她合适的座椅和后视镜。
引擎发动,暖气打开,车厢里慢慢暖起来。
靳言没问她回哪个家,她也没说,却朝着栖棠名邸驶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他靠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暗。
她偶尔看他一眼,确认他的状态。
站在房门外,黎冉没做任何动作,靳言已经把手覆在门锁上。
开门前,他低垂着头沉声道:“冉冉,我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还可以作为女主人,没有任何顾忌地打开这扇门。”
闻言,黎冉身体微微一僵,却没让自己抬头看他。
门锁已开,时隔几个月,又一次踏入这间房子,黎冉心情有些复杂。
靳言按下灯的开关,房间瞬间亮如白昼,所有的物品一览无余。
这里跟几个月前她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曾经熟悉的一切。
但其实,很多东西都变得不一样了。
没想很多,黎冉转过身,看到他眼底的乌青,自然地将他带进卧室,轻轻摩挲着他的大掌,道:“睡会儿吧,好吗?”
靳言发出请求:“可以陪我一起吗?”
黎冉直视他的眼睛,摇头:“靳言,我今天允许你抱我,跟你回来,不是因为我们还可以回到过去,也不是因为我对你还有什么心思,请你不要多想。只是因为我们曾经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你为我做的所有,我知道你的过去,我不忍心看你一个人独自承受。”
在她话音未落时,他眸中的光就已经黯淡下去。
她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些残忍,但不想给他错误的信号,也想忠于自己。
“对不起。”
黎冉忽然明白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她弯了弯唇,露出淡淡一抹笑。
靳言看着她的眼睛说:“但是冉冉,我不希望你可怜我。”
“以前你保护我的时候,是在可怜我吗?”
靳言微微摇头:“是因为我想。”
黎冉温柔而坚定地说:“现在我在这,也是因为我想。”
话落,她走到床边,拉开被子,“躺下。”
靳言却走到另一侧,自己掀开,坐在床上,“我现在睡这边。”
黎冉无奈,又只好绕着床走半圈到原来自己睡的那侧,却在不经意看到床头柜上放在几盒安眠药。
她伸手拿起来:“你吃这个?”
“嗯。”
“吃多久了?”
靳言不再说话,抬手将药拿过去,动作熟练地抠出三片,直接放在嘴里,生吞下去。
黎冉眉头皱着,几个月前她睡不着的时候,最多也是吃一片褪黑素,安眠药这种精神药品跟褪黑素差别还是很大的,而且安眠药不能多吃。
可是,他却抠出三片。
是不是说明,一片对他已经没有用了?
黎冉抿了抿唇,“躺下吧,我关灯。”
靳言听话地躺下,黎冉倾身给他扯了扯被子,在转身的瞬间被他拉住手,“你会走吗?”
他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动了当下的沉寂。
黎冉回眸,“我不走,就在外面。你好好睡一觉,我保证你醒来还可以看到我,好吗?”
靳言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松开她的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北城的春天还没完全到来,但风已经不那么冷了。
黎冉关了灯,走出卧室,把门虚掩上。
重新回到客厅,黎冉也关了大灯,只留下岛台上方的长条灯带。
在沙发和椅子之间,她选择了椅子。
大概是沙发太过松弛,可今晚,她不需要那种柔软。
坐下后,她才再次打开手机,微信和电话早已爆掉。
电话随意扫了眼,都是一些没有备注的号码,还有母亲打来的几个电话,她直接退出。
打开微信,很多联系人过来慰问,但黎冉实在没什么精力应付他们。
戚识问她还好吗,是不是跟靳言在一起,她只淡淡地敲下一个字:【嗯】
70:【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不管什么,虽然我打的是离婚官司,但在这一行还是有些人脉的】
lr:【好,我不跟你客气】
母亲的微信也在最上方,她点进去,看着那十几条超长语音,一条也没播放,直接回复:【别担心,我来处理】
正要退出,屏幕上方弹出一个电话,是杨怀远。
黎冉接听,男人匆忙着急的声音传过来:“黎冉,老靳找你去没,我打他电话关机了。”
她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细细的缝,轻轻应道:“嗯,他跟我在一起。”
话音刚落,只听见杨怀远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大气,“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去找你。网上的舆论怎么办?这事得解决。”
“知道是谁做的吗?”
杨怀远详细地跟她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斯智,就是智艺那个老板,你应该有印象。”
李斯智,她当然有印象。
那时他们刚进冷静期,他还在健身房骚扰过她,挑拨离间过他们。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他跟老靳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几年打了两场官司,居联都赢了,智艺赔了钱,丢了好几个大客户,但他就咬死是老靳故意搞他,疯子一样。”
“这些老靳都没跟你说过吧,公司的事,他一般都不让你操心,你确实不懂,但更多的是他不想让你跟他承担这份压力。”
“……能不能直接说这次的情况?”
手机那边微顿,随后杨怀远又说起来:“就算不知道也应该听说了吧,李斯智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滨城活动。”
这件事,黎冉有印象,春节的时候,她爸跟她说,靳伯明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但她没当回事,只觉得就算有什么事,靳言也能处理,她真的不知道埋了这么颗大雷,炸得他们猝不及防。
“那孙子的目标一直都是老靳,他曝光你们小时候的经历,就是为了彻底搞垮靳言,搞垮居联。”
“但还有更恶心的一件事,那篇文稿,有一部分是靳伯明的口述,视频里也有他的原声。我特么活了四十年,真没见过这样的爹,把亲儿子往死里搞,就是为了得到一点钱?他都不配做人,畜生不如。”
黎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并不意外。
靳伯明做出什么事她都不意外,他没有心的,只会赌,只认钱和酒。
除此之外的所有,都可以被他踩到脚底下,尽管他已经60多岁。
“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解决方案?公司那边怎么处理?”黎冉问。
“公关部第一时间就拟了声明,给老靳看过,但他轻飘飘撂下一句不用了,就拿上车钥匙走了,拦都拦不住。我能理解他,他就是这么个人,你让他向一群陌生人解释自己的童年经历,倒不如给他一刀来的实在。”
黎冉当然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会向公众剖白自己的人。
既然靳言不想发声明,那她就尊重他的意愿。
“还有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花钱捂嘴撤热搜,我已经在让人做了,但这件事发酵得太快,传播范围太广,根本无济于事。”
黎冉听完,轻叹口气,“杨总。”
“啊?”
“贵司的公关能力真的很差劲。”
杨怀远呆滞一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黎冉会来上这么一句。
居联的公关团队基本都是服务于产品的,也就是这半年,才会经常遇到要为老板本人公关……
黎冉挂了电话,食指轻敲着桌面,视线落在前方,却没有一处焦点,她的大脑在飞快转动。
这些年除了家里的事,就是对古籍上心,其他的社交她都不喜欢参与,以至于现在手里没有任何能动用的资源。
没办法,只能给戚识打去电话,戚识说自己手里没有,但可以帮她问问。
电话切断,黎冉又想起一个人。
在微信上输入两个字,点进和他的对话框,手指在语音通话上悬停了很久,终是落下去。
经典语音铃声传来,每一声都荡在她的心脏上。
不过几秒钟,语音被接听,“喂?”
“章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
章柏义在那边轻轻笑了下,“不打扰,找我有事?”
“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联系到有公信力的主流媒体。”
“是为了靳总?”
黎冉大方承认:“是。”
章柏义的声音不疾不徐:“新闻我看了,传播的范围广又深,冒昧问一下,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
黎冉毫不犹豫地答:“说出事情的真相,不能让公众觉得他是个施暴者。”
“然后呢?”
“然后?”黎冉没太懂。
“你站出来发声,舆论会把你和他绑在一起,媒体和网友都会再次猜测你们的关系,你能接受吗?”
章柏义的声调有些平,也很淡然,可他说的话,却让她陷入沉默。
她没想到这一层。
她想的只是说出真相,把“施暴者”“暴力狂”,甚至“杀人未遂”的标签从他身上拿掉,因为她知道靳言不是网友说的那样,她也不允许他们把那个曾经带她出尘埃的男孩说得那样不堪。
没想过说了之后,别人会怎么看她和靳言。
“章总,我……”
章柏义沉稳的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温度:“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件事你一旦开口,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顿了顿,他又说:“晚点我会整理一份资料给你。”
所有感谢的话,在此刻只浓缩为了两个字:“谢谢。”
“客气了,我帮你自然有我的私心。”
黎冉下意识“嗯?”了声。
“四个原因。”章柏义在电话那端好像喝了口水,“第一,你找我帮忙,是把我当朋友。第二,你说的事实,不应该被掩盖。第三,你是我请的专家,自然不想你因为这件事分心,当然,现在已经分心了,但至少让它有个好的结果。第四,靳总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不想我的项目黄掉。”
他坦诚又条理分明的一二三四,让他的帮助显得理所当然,却让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还没挂断,隐隐约约传来呕吐声。
黎冉连忙道:“章总,这件事我记在心里了,等事情解决,我当面道谢。”
手机从耳边移开,黎冉快速按下红色按钮,起身跑到主卧,却没在床上看到靳言,枕边放着亮屏的手机,她快步过去看了眼,是那篇文章,上下滑了滑,评论区都是对靳言的谩骂与诋毁,一句比一句难听。
更加清晰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她扔下手机跑过去。
靳言双手撑着洗手台,头垂着,肩膀微微弓起,水龙头开着,他的脸对着水池,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额头的青筋凸起,明显能看到他的背在起伏。
黎冉走过去,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大概没吃东西,胃里是空的,他一直在干呕,能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只是站在他身侧,就能感受他的难受。
待他好一点,她拿了个杯子,接了点温水给他,“漱漱口。”
靳言偏过头,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任何血色,唇边还有一丝没有擦干的水渍,眼睛很红,毛细血管像是被撕破了一般。
他拿过那杯水,漱了漱口,吐掉,又喝了口,仰头咽下去,喉结滚动。
“你刚刚是在找章柏义帮忙吗?”
话说出口,黎冉才听到他的嗓音有多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
黎冉顿了下,抽了纸巾擦干他嘴角的水渍,承认:“是。”
“不用,不用去求他。过几天就没事了。”
他声调冷硬,倔强,眸子是漆黑的,却无比空洞,没有一丝光亮,那一刻,黎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稍稍后退一步,站直身体:“你是打算冷处理?可是靳言,文章里说的是真实的吗?你承认自己是一个施暴者吗?你愿意挂着一个杀人未遂的头衔过一辈子吗?那是你的本意吗?你想过我们的女儿吗?你想让她有一个被诋毁成暴力狂的爸爸吗?”
靳言固执地说:“如果因为这件事,让你去求人,那我成什么了?”
黎冉读懂他的骄傲和自尊,望着他深邃却无光的眼底,语气温柔地说:“这件事需要被妥善解决,你不想让我求人,但我暂时没有独自处理这件事的能力。靳言,请人帮忙跟求人,其实是两个概念。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当然也可以示弱,不是所有人都会冷眼旁观看你笑话的。”
“而且,我只是问章总要了个主流媒体的联系方式,也还好吧。”
忽然,靳言再次猛地抱住了她,“找媒体做什么?”
黎冉言简意赅:“讲出事情的真相。”
靳言把她抱得更紧:“可如果你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痛的就会是你。”
他用力摇头,“不,我不会让你处在风口浪尖的。”
环抱着她的男人还是那副模样,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让她卷进来。
黎冉轻拍着他的后背:“靳言,我没有被困在那件事里,是你一直没放过自己。那件事不应该成为你心里的一根刺,我们才是受害者。把真相讲出来我不会痛。但如果让,为了保护我不受到伤害才与那些人大打出手的你,背负这样莫须有的骂名,我才会痛。”
他们都明白“那件事”是什么。
那些尘封许久的往事,到底要被提起了。
刚刚吞下去的药早已被吐出来,经过胃酸灼烧过的胃,需要一点点抚慰。
平躺会加重不适感,没再坚持让他睡觉,黎冉把人带出了房间。
刚把门关上,就听见岛台上的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
黎冉侧着头看了眼靳言,并没有因为急促的铃声就加快脚步,迁就着他的步伐慢慢走着。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会更糟糕了。
着急也没有办法。
她把靳言带到沙发上坐下,轻语:“你在这休息吧,事情交给我处理,好不好?你相信我能把它处理好吗?”
倏地,靳言垂下头,苦涩地笑了笑,像是在自嘲。
他又将头仰起,看着她的眼睛说:“对不起。”
“我一直把你放在被保护的位置,现在我终于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黎冉才是那个真正强大的人。”
黎冉与他对视着,鬼使神差地抓了把他的头发,弯起两侧的唇角:“因为你曾为她托底。”
她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温热水,才拿到自己的手机。
上边显示了许多条来自小词和戚识的电话。
看到小词的未接来电时,黎冉的心还是往下沉了沉,她担心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刚要回拨,戚识的电话再次打过来,她接听:“喂。”
“冉冉,你跟靳言在做什么?小词说她给你们打电话谁都不接,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黎冉心头一颤,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信:“小词还好吗?”
“当然不好了!她亲爹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好?”
此刻的黎冉心力交瘁,她的心也是颤的,从来没处理过这么大的事,可又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有气无力地说:“先挂吧,我给小词打过去。”
电话没有立刻拨出去,她抬眸朝靳言看去,也许是提到小词,他正在看向这边。
黎冉问:“小词知道了,我现在要给她打过去,你要跟她讲话吗?”
靳言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能理解一位父亲想在女儿面前维持住伟岸又无所不能的形象,黎冉没有强求,深吸口气,拨通了小词的电话,没打视频。
手机放在耳边,没开免提。
那边几乎是秒接,叫了声“妈妈”。
听到小词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黎冉竭力不让自己的泪水盈满眼眶,“妈妈在呢。”
“妈妈,爸爸在你旁边吗?”
“在。”
“他好不好?”
黎冉再次看向不远处。
这次,男人没再看她了,更像是一种逃避。
他头仰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睁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太好。”
她不想骗小词,就算说“还好”,聪明的小词也不会信。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小词的声音低下去,“妈妈,那文章里写的……爷爷曾经想把爸爸卖掉,是真的吗?”
黎冉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些:“……是真的。”
小词又接二连三地问了几个肯定的问题。
每回答一个“是真的”,她的心脏就好像剜了一下,因为那是曾经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到后面,小词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过了几秒,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以后都不要再喊他爷爷了!我讨厌他!”
黎冉听得心痛,她闭上眼睛,皱着眉头。
此刻,也只能默默听着小词在那边哭泣,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多时,章柏义的微信消息也弹在屏幕上方。
“妈妈,你和爸爸小时候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是。”
“你们为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呢?”
“小词了解爸爸的呀,他那么骄傲,自尊心又那么重的一个人,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也能理解的对不对?”
“我能跟爸爸说几句话吗?”
黎冉看着那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攥成拳搭在了胸口。
她道:“爸爸正在休息,妈妈也需要处理这边的事情,晚点等他状态好一点,我们打给你,你不要过多去看网上那些新闻好吗?”
“好。”
“拜拜小词。”
又一个电话被挂断,黎冉像是被抽走一层皮。
但她还不能倒下。
点开章柏义发来的资料,她仔细看了看,就退出去,先编辑文稿。
现在网上的那些图,不知道对方是从什么渠道搞来的,甚至她手里都没有那些不堪的照片。
在手机上打字,不如用电脑快,但黎冉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匆匆忙忙写起来。
即便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可那些记忆却仍旧清晰,甚至一些细节还记忆犹新。
黎冉没有替靳言辩护,而是以当事人的身份交代了他们各自的背景,讲述了一个客观存在的故事,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
字数很多,将近六千字,她写了快三个小时。
检查一遍没有什么问题,黎冉才联系那几个主流媒体。
媒体也纷纷表示,章柏义跟他们打过招呼,希望她不要有什么负担。
经历了几分钟的排版和校对后,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曝光在大众视野。
有的编辑还给了她观后感,说她不愧是文化人,文笔太好了,还有的说他们的故事太感人了……
但黎冉已经没有再关注了,她在他们曾经常用餐的餐厅,点了两份粥。
她和他,都亟待需要摄取一点能量。
坐在椅子上看了靳言一会儿,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断掉翅膀的老鹰。
她看到了他的坠落,没有怜悯,只有心疼。
直到门铃叩响,栖棠名邸的工作人员把粥送过来,她才走到沙发边叫他。
“靳言?靳……”
靳言没有装睡,只叫了他一声,就睁开了双眼。
不过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
“吃点东西吧。”黎冉语气轻柔,“吃完去睡觉,你非常需要休息了。”
靳言站起身,跟黎冉一起走到餐桌前坐下。
黎冉布好两个人的粥,递给他一只勺子。
靳言接过去,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过饭了。”
黎冉淡淡“嗯”了声,“今天一起吃。”
她叮嘱:“先慢慢吃,让胃适应一下。”
“好。”
一碗粥,他们一起喝了半个多小时。
全程也没有讲话,只是安静坐着,吃粥。
但也能明显感觉到,靳言的状态比四个小时前好了一些。
黎冉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胃有没有不舒服?”
靳言摇头说没有。
进卧室的时候,黎冉带了杯水进去。
靳言重新坐到床上,黎冉只抠了一片药给他,随后又把水递出去,“慢慢睡,什么都不要想。”
弯腰把他的手机拿在自己手里,“手机我拿走,不许看了。”
“你说怎样就怎样。”
大概是刚刚那句话戳中了黎冉的笑点,她笑了下,以前那个“你必须听我的”的靳言,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真是始料未及。
靳言就着水服下药,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走?”
“嗯,不走。”
他躺下后,黎冉拿着他的手机走出卧室。
距离“故事”发布,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她绕到岛台边,摸到自己的手机,走到沙发坐下,上边又有许多的电话和微信消息,她通通没管,点进微博看热搜。
意料之中,已经出现了爆词。
#靳言保护者#
#黎冉声明#
#靳言黎冉小说照进现实#
#黎冉卖惨#
#靳言洗白#
#靳伯明有些人不配做父母#
#李斯智#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黎冉大致看了眼,发现舆论开始分裂,仍有一部分人骂靳言有暴力倾向,但更多的人开始同情他。
说他是为了保护喜欢的女孩而伤人的少年,说他是从小被父亲虐待、差点被卖掉的孩子……
网友也开始深挖傍晚那篇文章的来源,视频里的录音正是来自靳言的父亲,靳伯明。
公众的愤怒开始转向谁在利用这个父亲伤害儿子?
紧接着,李斯智的身份被扒出来,智艺跟居联的商业恩怨也被翻出来。
网友发现李斯智是靳言的商业竞争对手,但靳言从来没把李斯智放在过眼里,而且智艺有过财报造假、商业贿赂、产品质量问题等劣迹。
公众的舆论开始反转。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杨怀远的消息:【可以啊你,不仅挽回了靳言的个人形象,连带居联的产品销量也在提升】
杨怀远:【要不我把你招进居联的公关团队吧,年薪和福利待遇什么的都好说】
黎冉回复:【……没兴趣】
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杨怀远再发来什么消息,她都没再回,收起腿,侧躺在沙发上,疲惫感强烈地席卷着她的身体,她再也抵抗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是夜,入睡失败的靳言走出房间,踱步到沙发旁,借着不太明亮的光看到黎冉沉睡的容颜,没忍心将她叫醒,左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右手托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回到主卧,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看着她光洁的额头,他没忍住在上面轻之又轻地落下一吻,一触即离,生怕惊扰到她。
又盯着她看了会儿,靳言才退出卧室。
作者有话说:
情感浓度很高的一章。
今天想更万字来着,明天看看,没有一万,应该也有八千。
有虫捉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