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4
-
寂静的夜, 靳言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今天白天他没做什么越界的事情,一路上都跟她保持着适当的生理距离。
上山的时候, 她体力不支, 他拉了她几把,没感觉到她的抗拒, 回城后的按摩和晚餐也都是征得她同意才去的。
怎么感觉自从他绕了一圈把车开过去之后, 她对他又变得冷淡了呢。
他翻了个身, 扯了扯被子。
她离开已经太久,几乎所有的物品都没有她的味道了。
靳言想不到原因, 看看时间十一点,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思索过后,还是给黎冉发去微信:【今天回来的路上不开心吗?】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等回复。
屏幕暗了,他按亮, 如此反复,等了很久, 也没有等到回复。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有些失落。
有问题得解决, 他又给靳倾词发过去:【你妈为什么不开心?】
收到信息的靳倾词正窝在被子里, 一脸纳闷,妈妈没有不开心啊。
可她有一种直觉, 爸爸既然感受到了, 那妈妈就是对爸爸不开心了,毕竟对待他们两个,妈妈的态度还是很不一样的。
她先回复:【妈妈没有不开心吧,她跟我说更多的是平和】
老爸:【不不不, 我把车开过去之后,你妈的态度就180度大转变了】
靳倾词回想着她爸开车过去之前她们说了什么话……
她倏地睁大眼睛,恍然。
小词:【老爸!这我就要狠狠批评你了!】
老爸:【?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批评我?】
靳倾词愤愤打字,指头戳得屏幕咚咚响:【你当初跟我妈结婚,居然没有一个正式的求婚!甚至连婚礼都没有!得亏我妈那个时候非常爱你,如果是我,我才不要嫁给一个不求婚不办婚礼的男人!】
老爸:【你妈跟你说的?】
小词:【这次我站我妈这边!老爸,你失去了一次我为你辩解的机会!】
靳倾词想了想,呲溜下床,叩响主卧房门,里面传来一声“进”,她开了一个小缝,探头进去,只露出半张脸,“妈妈~”
黎冉正靠在床头:“怎么啦小词?”
靳倾词拿着手机进去,爬上床,歪着头问:“妈妈,我有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我吗?”
黎冉往后撤了撤头,挤着眉,狐疑地问:“嗯?什么问题?”
靳倾词以前从来没有问过爸爸妈妈的爱情故事,只从戚识阿姨的口中听过一点点碎片,但自从他们年少的事情爆出,妈妈写了一点关于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之后,她就愈发好奇了。
犹豫之后,靳倾词还是毫无顾忌地问出口:“没有正式的求婚,也没有盛大的婚礼,那你为什么能心甘情愿嫁给我爸?后来你们结婚那么多年,你为什么也不要?我今天第一次知道你们是没有办婚礼的!”
这个问题将黎冉问得一僵。
曾几何时,戚识也说过她,靳言不懂浪漫,不会做那些,但她可以要,怎么她连要都不要。
但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从十几岁开始,她的未来就只装得下他一个人,他没有单膝跪地,没有戒指,没有鲜花,他说“明天去领证”,她就会说好。
不是因为她不想要那些,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她想要和他成为一个共同体的念头,压过了那些形式,也觉得总有一些东西要比形式重要得多。
她从小在一个不被重视的家庭里长大,父母从来不问她想要什么,也从来不觉得她的想要值得被满足,她早就学会了不开口,也学会了不抱期待。
当靳言说出去领证的时候,她没有他为什么不求婚的失落,只有他们之后会组成一个小家庭的安定。
同样,她也太了解他了,他不会浪漫,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制造惊喜,他的爱从来都是用行动证明的,供她读书,替她遮风挡雨,在她还没有开口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这样一个男人,站在厨房里,从身后抱住她,说明天去领证,她怎么还会追问,你为什么不求婚?
更何况,谁说那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求婚?
至于她为什么不要……
因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开口要的人。
她小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开口要只会换来拒绝和难堪。
她想要继续读书,母亲说家里没钱,让她早点嫁人;她想要父母好好说话,但他们就只有争吵;她想要被重视,可她却排在一个“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的观念后面……
所以,不如不要,不如假装自己不在乎。
是靳言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不需要说明自己想要什么,他就会给,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沉浸在这种被给予的幸福里。
她也是骄傲的,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追着男人要仪式感的女人,所以宁愿不要,也不愿意开口。
黎冉把自己心里想的大概,简单跟女儿说了说。
靳倾词也没再追问,在黎冉肩膀上靠了会儿,说:“妈妈,我觉得你们俩都好笨。”
“嗯?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说,他也不问,我爸给了他能给你的所有,但从来不问你真正想要什么,你也不说,就一味地接受。你们都在猜,猜了这么多年,谁都没有猜对。”
黎冉仍旧靠着床头,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靳倾词坐直身体,看着妈妈的眼睛说:“妈,我不是说爸爸没有错,他有错,而且错得很离谱。但你也说了,你从来不会开口要,如果他一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他怎么给?”
黎冉回视着靳倾词明亮的双眼,歪了歪头,没有正面回应她的话,说:“你在替你爸说话?”
靳倾词摇头:“我没有替你们任何一个人说话,我是正义的化身。其实你们刚分开那会儿,我问过一个老师,老师跟我说,任何一段关系的结束,都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
“我爸的问题就是太自以为是,他对我也一样,认为他给的就是最好的,从来不用我们需不需要。妈妈你的问题是,把不开口当成体谅。但我爸会把不开口当成默认,因为你接受了,接受一次,他就会以为你是想要的,之后一直给一直给,你又不拒绝,就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默了默,黎冉没把话说死:“也许你是对的。”
“妈妈,你还记得你写的那篇文章吗,你说爸爸不是施暴者,他只是在保护你。你可以在全世界面前替他说话,为什么不能在心里承认,你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顶灯是关着的,只有床头灯亮着,光晕很小,但还是可以照亮整个房间。
黎冉偏着头,看着小词,认真聆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15岁的女儿,说出来的话,比她还要通透一些。
她淡淡笑了下,伸手揉了揉小词的头发。
靳倾词又说:“你总是教我,想要什么就说,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但是放在你身上,你就当起了哑巴。”
她深深叹了口气,“你们大人总是这样,心口不一,口是心非。妈妈,你以后能不能试着开口,不是对我爸,是对你自己,想要什么就说出来,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需求。”
黎冉郑重点头:“好,妈妈接受你的建议。”
“好了,已经很晚了,该睡觉了。”
靳倾词重重“哦”了声,扯了扯被子,躺下去。
“你不回自己房间啦?”
靳倾词抱住妈妈的腰:“我都要走了,你就让我跟你睡呗!”
话音刚落,都不等黎冉应声,靳倾词的微信铃声就突兀地响起来,吓了她一个激灵。
摸到手机,看到是她爸打来的视频,小词心虚地立刻挂掉。
可黎冉早已瞥见备注,她煞有介事地咳了一声,问道:“你爸让你来当说客的?”
靳倾词当即伸出两只手指放在头的右侧:“我发誓!我真的是正义的化身!”
黎冉笑着把她的手指拿下来,“谁家发誓用两根手指的,好了,快睡吧。”
靳倾词嘿嘿笑两声,盖好了被子,手里还拿着手机。
等黎冉关上台灯,她又用被子蒙住头,将手机静音,打开跟她爸的对话框,看到上边的很多条信息,直接问:【爸爸你打视频想说什么?】
老爸:【你妈没事?】
小词:【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不过我跟妈妈要睡觉了,晚安老爸】
关掉手机,靳倾词又把脑袋露出来,转身抱住妈妈的腰。
黎冉无奈笑笑。
现在的靳倾词已经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当然,她更想看到女儿现在的状态,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敏感的情绪,可以跟他们说笑玩闹。
在山脚的时候,靳倾词问她,会不会委屈。
她当时真的不觉得委屈,但是回忆结束,靳言开车过来,在夕阳下,他朝她走来,帮她们开车门,递水,安排吃饭和按摩,一切都很体贴自然。
可就是这种自然,刺痛了她。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他不知道她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风暴,不知道自己欠她一场婚礼,不知道她曾经是那么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当年不觉得委屈,是因为爱他。
现在,她不在那段关系里,也不在那个位置上,回头看那段婚姻,忽然意识到,她真的缺失了太多东西,无关物质,是一种仪式感,和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他发来的微信,她看到了,只不过那会儿的她确实不想回复。
在听完靳倾词的一番话之后,她又明白了点什么。
摸到手机,点进和靳言的对话框,回复他一个小时前的微信。
手指点击屏幕,敲下:【没有不开心】
觉得不对,又删除,反反复复几次,最终发过去的也只有四个字。
晚风拂动,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此时正在小区门口的靳言,看到23楼的微弱的灯熄灭了,还是揪着一口气。
在得知黎冉可能因为他没有求婚没有婚礼而耿耿于怀之后,他就再也躺不住了,直接开车来了这边。
可他又没理由更没身份上去,就只能在楼下静静观望。
靳倾词也不给力,给她发了那么多条微信,问她妈妈是不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可她就是跟没看到一样,一条都不回复。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在他看来,求婚也好,婚礼也罢,都是时间节点上的事,过了那个时间节点,再补,就很奇怪了。
他不是一个在形式上会纠结的人,他看重的一直是事实。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已经领证了,已经有了女儿,这些都是真的,再去补办一个婚礼,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对婚礼的在意和期待,也从来没有向他索要过什么,以至于他真的以为她是不需要的。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离谱。
这辈子,她只结一次婚,但他连一场婚礼都没给她。
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他在意的是结果,而她,在意的是过程的每一个瞬间,以及结果。他给了她结果,但是错过了该给的所有的瞬间。
他怎么可以、怎么能把她不开口当作她不想要呢?
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但他会竭尽所能去弥补,可能弥补的前提也得有机会。
如果此生还能得到她的原谅,那他一定会正式地向她求婚;如果还有机会成为她的丈夫,那他一定会给她一场盛大的婚礼。
倏地,静谧无声的车厢里,传来一声响。
他偏头看了眼中控台上的手机,是一条微信消息。
拿起点进去,才发现是黎冉发过来的,只有四个字:【早点睡吧】
他哪里睡得着,借这个机会,他赶紧回复:【冉冉,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可是又等了很久,她也还是没有回复。
靳言眸子里的光暗下去,轻轻呼出口气,最后发过去两个字:【晚安】
-
靳倾词春假结束回美国那天,黎冉跟靳言一起送她到机场。
因为春假,阿姨和保镖也回国了几天,此行也要一同回去。
候机室里,黎冉叮嘱阿姨,要照顾好靳倾词,同样也告诫女儿,不要生病……
把离别弄得难舍难分。
靳倾词上飞机之后,靳言把黎冉送到古籍馆,在她下车的时候问:“晚上有时间的话,可以一起吃饭吗?”
黎冉刚推开车门,还没下去,闻声转过身,看向他清澈的眼底,淡淡道:“没时间,再说吧。”
靳言眼里流露出一丝失落,不知道她是真的没有时间,还是不愿跟他一起吃饭,但她已经那么说了,他又不能强求,只能不情不愿地应声“好”。
一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他才驱车离开。
今晚黎冉是真有事。
因为小词回国,章柏义留给她们很多母女相处的时间,把原本应该在三月底进行的工作汇报拖到了现在。
他们约在古籍馆附近的一家茶馆,林泽作为技术人员也会在,但林泽有事晚到,章柏义就和她先碰。
她到的时候,章柏义已经在包间里了,茶已经泡好,热气袅袅地升着。
“黎老师,坐。”章柏义推了一杯茶过来。
黎冉坐下,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方案。两个人对着屏幕逐页过。
章柏义问得很细,有些地方黎冉坚持不改,他就点头,是真的信任她的专业判断。
过了一刻钟,林泽还没到,两人自然聊起天。
章柏义看她今天状态比前几次见她都要好一些,随口问道:“最近状态不错?”
黎冉浅笑应答:“还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轻松不少。”
“项目这边压力大吗?”
黎冉顿了顿说:“章总,我说实话啊,一开始心里没底,但后来对项目越来越了解,也就游刃有余起来,而且纪录片那边的拍摄已经过半,过不了多久就能有更多时间投入到这个项目上边。”
章柏义淡笑:“听说项目初期,你每天晚上都会研究AR相关内容,你对项目的付出,最终呈现的结果和数据会带给你答案。”
两人悠哉悠哉地喝茶,也聊项目的事情。
章柏义说的话,黎冉都在认真听,偶尔点头,气氛松弛。
-
本来靳言计划今晚跟黎冉一起吃饭的,但黎冉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个合作方约他谈事情,就答应了,地点也是对方定的。
抵达茶馆,侍应生引他道包间,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透过没关严的推拉门,看到了黎冉的侧脸,对面是章柏义。
她歪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比比划划,偶尔抬头跟他说几句,表情专注,嘴角噙着放松的笑意。
门外,他站在走廊,脚步钉住,看着里面女人言笑晏晏的神情,挪不开眼。
侍应生轻声说:“先生,您这边请。”
靳言瞥了人一眼,再一次将视线落在茶室里女人的脸上。
又看几秒,才挪动步子离开。
他回过神,跟着进了隔壁包间。
合作方已经到了,客气地跟他打着招呼。
坐下之后,对方之直奔主题,可他的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隔壁的声音。
奈何隔音效果太好,什么都听不到。
他很清楚黎冉跟章柏义聊的是工作上事宜,可还是不可避免地多想,他们会不会聊一些其他的事情,会不会有多余的感情……
毕竟,打过一段时间的交道,章柏义的人品他没得说,而他只是一个有过“前科”的前夫。
对面的合作方偶尔问他一两句建议,他也能一心二用地对答如流。
可今天实在不适合谈事,中途,靳言找了个借口,又说改天登门拜访,今天就先到这。
走出去之后,靳言又往那个包间里瞥了一眼,此时已经多了一个人,那人他见过,是章柏义VR项目的技术骨干。
离开茶馆,坐进车里,他的手肘撑在车玻璃上,拳支着头,视线穿过茶馆的门,落在里面的包间上。
四面都是墙,视野有限,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发动车子。
在看到黎冉跟别的男人言笑晏晏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她有权和任何人正常交往,是他没有把自己摆到正确的位置上。
他闭上眼,靠着椅背,脑子里反复放映着她歪着头、嘴角噙着笑的侧脸。
慢慢的,刚刚的那抹笑换了模样,变成以前,她在他怀里笑的样子。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三个人一起出来,章柏义走在前面,黎冉站在他身侧,身后是林泽。
他们在门口道别,黎冉上了自己的车。
靳言启动车子,跟上去,隔着两条车道,同行了一段路。
她右转,他左转。
后视镜里,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靳言给章柏义发过去一条微信:【章总,义和基金项目要是有阶段性进展,或者进行汇报,麻烦通知我一声,毕竟我也是这个项目的投资人】
他没提昨晚的事,但章柏义应该知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从春到夏,从夏到秋。
靳言没有一天不想她,当然,也没有一天是骚扰她的,跟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边界。
心理诊室他去得少了,作息也逐渐恢复正常,偶尔不需要依靠药物,也能睡上几个小时。
他以为这样黎冉会被慢慢软化,可她没有。
她还是那个样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约她吃饭,她总是没时间,总说再说;问她好不好,她也总说还行;他等她下班,她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总围着我转……
他觉得自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了全部的劲,对方一声不响。
秋分那天,纪录片全部杀青。
靳言抱着一束橙色向日葵出现在古籍馆。
黎冉正站在院子中央拍大合照,他站在原地等了会儿。
待她结束,他抱着花走过去,笑着对她说:“恭喜杀青。”
黎冉顿了顿,接过花,淡淡应声:“谢谢。”
恰逢此时,旁边站了另外一个男人,捧着一束剑兰,“黎老师,杀青快乐。”
黎冉毫不犹豫地接过花,脸颊绽开一个笑,“谢谢章总,感谢您这段时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良好的拍摄环境,这段经历,很难忘。”
很明显,黎冉对待两个人的态度有些大。
靳言站在一旁也不好说什么,他克制着自己不要插话。
章柏义偏头,不动声色地睨了靳言一眼,随后摆摆手,“哪里,这是我们实现的共赢。接下来,就是宣发团队的事情,后续不出意外,修复记会登陆各媒体平台,国际上的纪录片节我也在让苏予接触,你们几位修复师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他这一番话,把纪录片的地位又拔高不少。
虽然靳言也是资方,但他却没有任何决策权,所有的一切,章柏义怎么安排怎么算。
章柏义侧了侧身,看向他:“靳总,晚上的庆功宴,一起来?”
靳言抬了抬眉:“当然。”
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几个小时后,夜幕降临。
酒店的十几人的大包厢里,坐着几乎古籍馆里所有参与拍摄的修复师。
王秀丽不在,早在三个月前,她就结束了全部的工作,回家生孩子去了。
她出了月子之后,黎冉还跟修复室其他两个女老师去看了她,如他们所愿,是个男孩。
也许,她之后在那个家里,可以不用再被人指点责怪了吧。
菜一道道上来,苏予举杯,说了一堆感谢的话。
章柏义到底是个体面又低调的人,只跟在苏予后面做补充,丝毫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
轮到周林安,老头喝了杯酒,眼眶有点红,说修了一辈子书,没想到还能被记录下来。
黎冉在他旁边笑着递了张纸巾,周林安摆摆手,说他高兴。
气氛松弛下来,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
黎冉跟每个人都能说上话,声音不大,但她是放松的,没有任何防备的。
靳言坐在她对面,筷子没怎么动,目光赤.裸地看着她。
整个晚上,她的视线也从他身上掠过无数次,却没有一次停留。
酒过三巡,黎冉的脸也变红了。
结束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喝了酒。
明明白天还天气晴朗,到了晚上却刮起萧瑟的秋风。
靳言把车钥匙扔给江莱,下巴朝柯凡那边点了点。
江莱意会,脸微微发热,没再管自己的老板,羞赧地朝柯凡走去。
黎冉站在酒店门口跟他们告别,也等代驾。
靳言走过去,脱掉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我送你回去吧。”
黎冉还处于微醺状态,整个人都是开心的。
也正因此,靳言看到了今晚她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
“你没喝酒么?”
靳言睨着她亮亮的眸子,摇头。
他已经很长时间不喝酒了,就算出去应酬也都是以茶代酒。
而且在看到她喝了酒以后,他就更没有喝酒的想法了。
黎冉抬了抬眼皮,似乎是对他没喝酒的惊讶。
可她还是拒绝:“我已经叫代驾了。”
苏予的男朋友过来接她,她过来跟她打招呼:“黎老师,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我走啦。”
“好,拜拜~”
等了几分钟,方才包间里十几口人,就剩下他们两个。
风越来越大,却一直不见代驾的身影。
半分钟后,代驾打来电话,说路上遇到点突发情况,让她取消订单。
挂了电话,黎冉皱着眉看手机。
靳言站在她旁边,给她挡风。
风有些大,她缩了缩脖子。
“还要多久?”他问。
“来不了啦。”黎冉略显无奈。
他看了她一眼,将她身上的外套整理一下。
这次他没问,直接把她的胳膊送进袖管。
“我送你,车钥匙给我。”
黎冉抬头看他,嘴唇翕动。
可能因为冷,可能因为酒劲上来,也可能因为他帮她穿衣服的时候碰到她的手,那是一种熟悉又温热的触感,她没有躲,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车钥匙给他,黎冉带他往车子旁走去。
一路上,黎冉坐在副驾驶,将车窗降下来些,任由风吹进来。
她拧着身体,趴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霓虹夜景,带着微醺的慵懒。
靳言时不时看她一眼,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靳言自己心里清楚,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快要按捺不住了。
他又握紧几分方向盘。
一直到地库,两人从车上下来。
她喝了酒,现在脸都是红的,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上去,便跟在她身后。
黎冉只是微醺,虽然身体有些飘忽,但神志还是清醒的。
靳言跟着她步入电梯,她也没说什么。
黎冉脱掉她身上他的外套,还给他,却没说谢谢。
靳言接过去,搭在臂弯。
电梯的红色数字,一下又一下地跳着,比她的心跳要慢上几拍,但每次变化,都恰好赶上心脏跳动。
在23楼停下,黎冉先一步走出电梯。
忽的脚步趔趄一下,靳言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
“能站稳?”
黎冉轻轻甩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叫他的名字:“靳言。”
“嗯?”
“我没喝多。”
语气带着一点嗔怪。
黎冉步伐稳健地走到门口,用指纹开门。
推开门进去,开了玄关的灯。
昏黄的光从里面漫出来,将门口的地板染成淡橘色。
她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他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指动了下。
黎冉换好鞋,又矮了几公分。
随后她直起身,眼睛迷离又清晰地看着他,他的脸被光照得有些温和,眼睛很亮,可下巴却崩得很紧。
“靳言,你——”
男人没让她把话说完,直接伸出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吻住了她,西装早已掉落在地。
几秒之后,他又将她带进去,关上房门。
他吻得很重,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抵在玄关的墙上,他的手垫在她的后脑,没有磕到。
黎冉没有推开他,她的手垂在身侧,由放松,转为攥紧他的衬衫。
察觉到腰上柔软的触感,靳言不再满足于此,放开她的同时,俯下身,双手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放在玄关柜上,再次准确无误地吻上去。
这次,她低头,他仰头。
靳言抵开她的唇齿,汲取她口中的氧气。
强势中带着些温柔。
吻得动情,黎冉全身瘫软,需要借力,双手攀上他的脖颈。
感觉黎冉快要呼吸不上来的时候,靳言才终于放开她,与她额头相抵,扯了下唇,窃喜:“冉冉,你不诚实。”
黎冉眼神略微涣散,发出一个音节:“嗯?”
靳言往后退了半步,平视她的眼睛:“如果你仍坚持过去的自己,刚刚不会让我吻你。我追了你这么久,你理都不理我一下,今天晚上,更是看都不看我一眼。”
黎冉眼底已经恢复清明,手却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放下来,“怎么,你委屈了吗?”
“不委屈,比起你之前承受的,我现在承受的才哪到哪。”
靳言抬手,将她有些许凌乱的头发捋顺,“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今天晚上没有主动亲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拿正眼看我,还想让我追多久?半年?一年?还是一辈子?”
黎冉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靳言笑了笑:“摇头是什么意思?”
黎冉应道:“拒绝回答。”
靳言没有追问,问题的答案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认真起来,说:“冉冉,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会说的人,在我看来,做比说要重要得多。但我发现,有些事只做不说,是会出大问题的。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算全新的靳言吧,起码也是个八成新。你还愿意再了解他一次吗?”
黎冉被他的“八成新”逗笑,“八成新的靳言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更有趣,更懂得尊重与珍惜,更明白如何处理一段关系,更知道怎么爱一个人,怎么爱自己。”
“那剩下两成陈旧的部分呢?”
“还是爱你的样子。”
黎冉晃了晃头,将散落的碎发甩在身后,看着他的眼睛说:“小词春假,我们郊游回来那个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她说,任何一段关系的结束,都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这句话我是承认的。”
伴随着她的言论,靳言的思绪被拉回到那个晚上。
但他想起的,是关于求婚和婚礼。
“冉冉,不要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这本身跟你没什么关系。”
靳言问:“我想知道,在那段婚姻里,我欠你的东西,还能补吗?”
黎冉歪着头:“比如?”
“求婚,婚礼。”
沉默片刻,黎冉低语:“我目前还没有再结婚的打算,跟你也一样。”
靳言顿了顿,不给她压力,朝她凑近一点,玩笑说:“行,那这辈子我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了。”
黎冉推远他的头,赧然笑道:“德行。”
没再玩笑,靳言轻揉她的头,“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
话落,他再次掐住她的腋下,作势要把她放下来。
黎冉顺势抬腿,勾住他的腰,视线往下偏移,点了点,抿唇道:“你怎么回去啊?”
靳言扯唇笑笑,读懂她的言外之意,眼睛眯起来,带着一丝危险:“冉冉,这可是你让我留下来的,别后悔。”
下一秒,靳言准确无误地吻住她的唇,托起她的身体,往卧室走去。
金域华庭的房子面积不大,从玄关到卧室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外衣散落一地。
窗外叶子随风拂动,鸟儿立在枝头叽叽喳喳。
卧室门开,他把她不轻不重地放到床上。
床很柔软,黎冉弹了两下。
他仍旧是强势的,这一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改变,因为那就是他性格的底色。
可他却学会了尊重,学会了照顾她的感受,让她没了抵触心理。
两个人急切地交换呼吸。
慢慢的,气息都乱了。
这具身体,靳言肖想了太久。
说是日思夜想也不为过。
可真正拥有之后,却像对待珍宝一般,不敢用力。
在黎冉意识混沌前,她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抓住了靳言的头发,气息不稳地说:“要洗澡。”
靳言笑了下,将她抱起来,走去浴室。
虽然相对于栖棠名邸,这里已经有些陌生,可曾经,这间房子几乎所有的角落,都充斥着他们爱过的痕迹。
他帮她调好了水温,要脱她衣服的时候,黎冉却闪了个身,“你干嘛呀?”
靳言抬手蹭蹭鼻尖:“不是要洗澡吗,不脱衣服怎么洗?”
“我自己洗,你出去。”
以前他们的确做了许多许多亲密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放在今天,他们要赤身裸体坦诚相对的时候,她居然觉得别扭起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过了吧。
靳言垂头笑笑,非常勉强地应了声:“行,你洗。”
说完,他退出主卧浴室。
站在淋浴下,黎冉回想着这大半年。
从春到秋,她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来确认,他是真的变了,她也不再是曾经的黎冉,并且还想要他。
靳言的控制欲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几天就改好,他说他改了,但她不能凭一句话就信。
她需要看,他会不会又突然插手她的事,会不会因为她态度松动就立刻变回原样,会不会又用“爱”的名义替她做决定……
这段时间,他的确做到了,不追问,不越界,不纠缠,没有做出任何让她反感的行为,刚刚那个强势又带着温柔的吻,她也不觉得冒犯。
离婚后,她一个人过得很好,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朋友贴心,她已经不需要他。
她怕一旦让他靠近,自己会不会又变回那个不会开口,什么都忍,什么都不要的黎冉,也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边界,会因为他而瓦解。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
她可以让他靠近,也可以随时让他离开,她有了这个底气,才敢慢慢松口。
有他,两个人的生活或许更有趣,但没他,她照样可以把生活过好。
女儿的建议,她也在尝试做。
去表达自己要什么,而不是被迫接受什么。
今晚,她主动留下他,是她想重新拿回主动权。而不是等他说留下来,被动接受。
这个澡,她洗得有点久。
靳言从次卧很快洗完,只裹着一条浴巾就出来了。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闯入,只是安静地等。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黎冉才慢悠悠推开浴室的门,头上裹着毛巾,身上穿着吊带裙出来,手里还拿着吹风机。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靳言,“帮我吹头发。”
靳言接过去,笑说:“乐意效劳。”
黎冉身体朝里,盘腿坐在床边,靳言插好吹风机,对着自己手心吹了吹,试好温度才去吹她的头发。
吹头发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新鲜事,以前没分开的时候,只要他不在书房开会,只要吹风机响,他就会出现,他帮她吹头发的次数,比她自己要多得多得多。
几分钟后,头发被吹得全干,他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去吻她的唇。
看到她那处若隐若现,他淡淡笑了下。
那个原本不带什么情欲的吻,在此刻也变了意味。
不知道怎么动作的,等黎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又躺在床上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吹得树叶轻轻晃动。
房内,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黎冉笑了下,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唇。
现在,他们身上是同一款沐浴液的味道,周遭还夹杂着他身上自带的清冽雪松味。
意乱情迷,一室旖旎。
翌日,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床尾。
黎冉先醒来,她躺在他的臂弯里。
昨晚,她觉得自己像一页被揉搓又抚平的纸,每一道褶皱里都有他的痕迹。
反观他,就仿佛一个20出头的小伙子,一遍又一遍,不知餍足,哪里像40岁的中年男人……
不过,她确定了一件事。
他们以前那半坏的婚姻,或许还能拯救一下。
黎冉动动身体,倒吸一口凉气。
靳言感受到她的动作,又将她搂紧几分,轻吻她额头,含笑道:“很疼吗?一年没碰你,我下次再轻点。”
黎冉赧然地捂他嘴巴,“诶呀,你不要说了。”
靳言笑着把她的手拿下来,放在嘴边,轻柔地亲了亲,睁眼看看时间,还没五点,问:“怎么醒这么早?再睡会儿,嗯?”
被他把玩着手,黎冉认真说:“靳言,以后有什么事你要跟我商量,不要独自做决定。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都跟我讲。我们好好表达自己的需求,好不好?”
靳言顿了顿,郑重地吐出一个字:“好。”
说完,他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随后将她抱紧。
她也笑着回抱住他。
躺着躺着就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上午八点。
黎冉掀开被子下床,拖鞋正规规矩矩地摆放在地上,不用想也知道是他拿过来的,她随手抽了衣柜里一件衬衫穿在身上。
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黎冉垂眸,看着身上的红痕,无奈笑笑。
这男人,真的是……
黎冉洗漱完走出卧室,厨房传来很轻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
靳言站在灶台前,穿着昨天的衬衫,很皱,领口处有两颗扣子没系,袖子挽到小臂,他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动作不算熟练,倒也有条不紊。
倚着门框看了会儿,她踱步过去,发出声响。
靳言朝她这边看了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