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的。”叶桑蹲下身,用指尖蹭了蹭砖缝间的泥土,放到鼻尖嗅了嗅。
“香火味,很重。”他站起来,脸色凝重:“但这味道不对,掺了别的东西。”
我没有深究他的话,只是把八卦镜握得更紧了些。镜面的微光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我们深入长廊而变得愈发明亮,像一盏活灯笼。
长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着昏黄的光。叶桑用桃木棍轻轻一顶,门无声地敞开。
门后的景象让我们俩都愣在了原地。
里面一片开阔的石砌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石门正中央,赫然有一个凹陷。
那形状和我手中的八卦铜镜一模一样。
而石门四周,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个蒲团。
“我靠?”叶桑惊呼出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刚才空空如也的蒲团突然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
那些人影坐在蒲团上,背对着我们,个个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叶桑握紧桃木棍,向我使了个后退的眼神,我刚迈出步子,蒲团上最靠近石门的一个身影就微微动了一下。它的头颅用一种极其僵硬的方式,一点点地转向我们。
五官的位置一片空白。
陆陆续续地,蒲团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无一例外,他们的脸上都是空白一片。
我和叶桑不敢动了,但广场上那些无脸人却开始缓缓站起身来。它们动作僵硬地朝着石门围拢过去,只留出一条直通门前的窄道。
我猛的抬头,头顶只有一片翻涌的黑暗。
黑暗之中,隐隐浮现出一轮圆月的轮廓。
那月亮是从哪里出现的?我们明明在地底深处,我觉得很奇怪。
我猛地想今天是七月七,但这和月亮有什么关系?
圆月升至穹顶正中央的刹那,石门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一道道血红色的光芒沿着刻痕流动,汇聚到中央的那个八卦凹陷中。
我手中的八卦镜剧烈震颤,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门处传来。那面铜镜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猛地从我掌心挣脱,径直飞向石门。
“哐——”
八卦镜严丝合缝地嵌入凹陷之中。
石门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轰鸣。然后,石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臂遮挡着脸,却感觉道一股力量卷住了我的腰身,将我整个人朝门缝里拖去。
“不怕!”叶桑大喊着朝我扑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但他的力量远远不够,那股拖拽的力量大到惊人,我整个人离地而起,被一寸寸地拉向那道发光的门缝。
“放手!”我冲叶桑喊道:“你会一起被拖进去的!”
叶桑咬着牙不肯松手,但他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被掰开。
就在我的身体即将被吸入门缝的瞬间,我感觉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整个人彻底脱离了叶桑的手,直直跌进了那片刺目的光芒里。
那一瞬间,我听见叶桑在身后喊了什么,但声音被撕裂成碎片,灌进耳朵里的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
然后,光消失了。
我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一块硬物,眼前发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我撑着手臂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花了好久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地上触手所及之处全是龟裂的褐色泥土,头顶一片灰蒙蒙的,隐约泛着幽绿色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在我面前延伸出去的,是一条街道,两旁有树。
那些树是倒着长的,粗壮的树干从地下探出,根系却张牙舞爪地伸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枝干扭曲成古怪的形状,叶片是暗紫色的,边缘泛着光。
而树旁边是房子。
房子也是倒着建的,屋顶沉在地面以下,地基高高翘起,门窗开在下方,台阶一级级向下延伸。我站在地面上低头看去,那些房子里面隐约透出惨绿的光,像极了恐怖片里的鬼屋。
这什么鬼地方?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阵古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哭,声音忽高忽低的,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八卦镜,竟然还在!它不是已经嵌进了那道石门里了吗?
我觉得奇怪。
孤身一人落进这个鬼地方,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打量四周,街道尽头有一片光亮比较集中的地方,声音也是从那边传来的。
我该绕开的。
但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四周都是光秃秃的龟裂地面,没有任何遮蔽物,只有那条街道往前延伸。我咬了咬牙,沿着街道边缘的阴影朝光亮处摸过去。
越靠近,那股味道越浓。酸腐的气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钻进鼻腔,呛得我忍不住想打喷嚏。
光亮处是一个酒局,几张矮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碗盏,碗里盛着红色的液体。桌旁围坐着十几个身影,它们和广场上那些无脸人一样,身形佝偻,头低垂着,有的在往嘴里灌酒,有的在用手抓着碗里的东西往嘴里塞。
但我走近了才发现,它们并不是完全没有脸。
那些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隐约能看见五官的轮廓,有的眼睛长在额头中央,有的嘴巴歪到耳朵根,有的干脆整张脸像融化了一样往下淌。
它们正在喝酒,喝得很投入,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屏住呼吸,缩着身子,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酒局占了大半条街,我只想从边缘悄悄绕过去,想先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做打算。
就在我即将穿过最后一张矮桌的时候,脚下一滑。
我低头看去,脚下踩到的是一滩黏腻的液体,暗绿色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但我没来得及细看因为我脚下那片地突然塌了一块。
我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摔进了酒局中央。
“啪!”
我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脸朝下,磕得鼻梁生疼,周围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停了。
那十几双错位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
空气凝固了一秒。
我操!
离我最近的那个无脸人缓缓低下头,把那张融化的脸凑到我面前,没有嘴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发出嘶哑的声音:“……活的?”
“活的。”
“活的!”
“活的!”
此起彼伏的嘶哑声音从四周响起,像是一群乌鸦在哇哇乱叫。我浑身汗毛都在倒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脚踝磕到了桌腿,踉跄了一下没站稳。
一只枯瘦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肩膀。我看见它的指甲是黑色的,而且又长又尖,我感觉半边身子都僵了。
“活的,吃了。”
“吃了吃了!”
“分着吃!”
它们从桌旁站起来,朝我围拢过来。那些扭曲的脸一张张凑近,嘴里发出吞咽的声响,口水从错位的嘴角滴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狂跳,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逃不掉了,四面都被堵死了,它们伸出的手已经快要碰到我的脸了!
活的!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憋住。
然后一动不动。
我死了,我死了,我想。
那些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无脸人们凑得更近了,它们的脸几乎贴到我的皮肤上。我能感觉到它们呼出的气,它们在嗅我。
肺里的氧气一点一点耗尽,胸腔开始发紧发疼,但我咬着牙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疑惑,它们在徘徊,在嘀咕。
“不动了。”
“死了?”
“刚才还活的……”
“死了,不吃了。”
它们的声音渐渐退远,我听见它们重新坐回桌旁,碗盏碰撞的声响重新响起,那古怪的歌声也继续了。
我憋着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挪。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极其微弱的气。我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腿也软了,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终于,我挪出了酒局,拐进了一条窄巷。
然后我放开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差点把自己呛死了。我扶着墙,弯腰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等我缓过劲来,一抬头,发现巷子里站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边,双手抱臂,正歪着头看我。
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模样挺好看的,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全是居高临下的戏谑,像一只蹲在墙头看人踩进泥坑的猫。
我扶着墙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副欠揍的神情。
“你!”我顿了一下问:“是人否?”
那人听到我的问题,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玩意,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要是人,你刚才趴在地上装死的时候,我早该吓得跑掉了。”
“我不是人。”他回答倒是很坦荡。
这声音怪好听的,我觉得有点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我跟它们不一样,不吃活人。”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他呼出的气会在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色,这鬼地方阴冷得要命,活人呼出的气才会这样。
但他自己说不是人。
“那你是什么?”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