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帮你解决你的问题,但作为交易,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是关于致晏的。”
黎承珠的这句话一直回响在莫虞的耳畔。
黎承珠答应调用黎家的资源帮莫虞彻底解决霍任的事情,并协助莫虞从赫普奥斯辞职,离开宁港。
但这个交易不可能没有代价,爱子心切的黎承珠向莫虞提出了条件,莫虞也爽快答应。
回国当晚他接到了来自黎行文的电话,对方显然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交易的具体条款,于是自告奋勇当起了黎承珠的全权代理,由他和莫虞交流今后的安排。
“你想摆脱霍任对你的控制和威胁,怎么不直接找我,还要拿致晏跟我妈妈谈判,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莫虞眺望远处夜景,叼着未点燃的烟,烟嘴被咬在齿间,烟丝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不一样。”
“分手后还凭借着残留的那点情谊去请求前任处理这么麻烦的问题,太打扰人了,显得我做人不体面。也让我们本就不太纯粹的感情被消磨掉最后一点真心实意,我们认识十几年,我对不起你太多次,体面分手已是大恩大德,不好再拉下面子用前任的身份找你,怕你觉得我是死乞白赖的trouble maker。”莫虞自嘲地笑笑,打电话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对方看不到你的表情,你只能把自己的情绪转换成各种加重的语气词念出,像是白纸黑字写在一对括弧里的表演提示。
“莫虞,左括弧,鼻腔里发出一声笑,右括弧,引号……”
这样才能确保自己想表现出的东西被对方精准地接收到,电话里的表演以声音为主角。
“没有,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和我提就好了。”
“你不用这样,我们两个之间还是分明一些好。我不愿做没有边界的前男友,你也不做白痴冤大头,好吗?”莫虞磨了磨牙根,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和黎女士谈条件,她对我有所求,我也正好急需资源来解决霍任,一清二楚、自愿达成的交易,才让我心安。”
异曲同工,殊途同归,但绕开黎行文,会让他更心安理得地接受利益。
无论在哪个方面,以什么身份,分手后还与前任纠缠不清、藕断丝连,这不是莫虞的作风。
“但你利用了致晏。”对方在电话那头一针见血地点出。
莫虞也爽快地对这条指控供认不讳:“是的。我会补偿他,至于偿还的细则,那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而且是后话,你不必为此感到担忧。”
“Amice……你这人,真是……”黎行文斟酌了一下,似乎没有找到很恰当的形容词,于是这个句子的末尾被他囫囵吞咽在肚,化作一声感慨和忧虑的叹息。
“我又不会害了他,更不会吃掉他。”莫虞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按下,幽蓝色的火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曳,带起烟头一同燃烧,“真奇怪,黎行文,我有点怀疑我在这四年的恋爱中究竟扮演着什么家庭角色,我只是当了四年你的男朋友,你们全家都染上对我的PTSD了。”
“你现在和吃掉他有什么区别?你为刀俎他为鱼肉。”这句是玩笑话,但说出来并没有令人发笑的效果,提及宋致晏的感情问题,两方剑拔弩张,“我搞不懂你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
“为什么你们都爱问这个问题?”莫虞有些不耐烦,他已经把全部的耐心和解释的话都给了宋致晏,不再有剩余的去应付黎行文,“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黎行文反问,“我是他哥哥,同时是你前任,我知道你对感情持有什么态度,所以我才格外担心……”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莫虞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别自以为很了解我,黎行文,你有点太傲慢了。”
“我不是……我……算了。”黎行文败下阵来,自我宽慰道,“……也好,如果你们两个能找到真正的归宿,那我也就放心了。”
和平分手的前任兼好友,和自己固执的死脑筋弟弟,如果这两个人终成眷属,也算好事成双。
“理解万岁。”莫虞呵呵闷笑,话锋一转,“谈一下霍任的事?我希望能够尽快解决,毕竟我准备离开这里了,我不想让让他影响到我今后的人生。”
“你把你收集到的证据给我,我会通过黎家的渠道向Cr8某位董事会成员举报。霍任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威胁竞争对手的员工,甚至涉及非法持有和传播他人隐私,铁证确凿,他抵赖不掉。高层看在黎家的面子上也不可能帮他说好话,为了一个副总裁承担法律风险不值得。他们必定会做出行动,将他辞退。你放心好了,他辞职的真正原因不会公布出来,与你无关。”黎行文条理清晰地就把解决霍任的方案安排好,“霍家前些年就已经衰败了,他手里的资金也并不丰厚,为难不了你。被Cr8辞退后,他无法再待在宁港广告圈的核心,没有威胁你的能力。”
“至于当年你清算A2A的事情,我会派出律师团队联系闫明权给你的行为打补丁,同时也会和霍任谈判,开出肯让他后退一步的条件,我保证他不会再纠缠你了。”黎行文缓缓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出,“你什么时候离开宁港,我帮你安排好英国那边的住处。”
莫虞这头静了几秒,他有些感慨。
原来困扰了自己近一年的麻烦,是很容易就能被彻底铲除的。
他的担忧,他的恐惧,他的焦虑,他的痛苦,在绝对的权力和话语权面前,显得那么好笑又稚嫩。
当年那个在图书馆拘谨坐着的落汤鸡学弟成长为了如今游刃有余的掌权者,他为他高兴,但也仅限于此了。那四年的恋爱经历挫去了他们对彼此的美好印象,剩下的只是在繁华都市的现实里、在两个不同阶梯上奔波的人。
原本就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一瞬的交汇后,各自沿着原本的方向奔去,无人为对方停留,也无人会为对方改变方向。
黎行文轻声叫他的名字,莫虞才从遐思中回过神来。
“不急,调任命令没下来,上面的意思还不太明确,但十有八九会是我。”
“好,我等你的消息。”黎行文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从我个人来说,我还是希望你留在宁港,你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和故乡没有区别了。”
“不,我一定会离开宁港的。”莫虞轻轻地摇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没有地方会是我的家乡。”
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但莫虞不是,他永远会追逐更好的机会,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未来,至于肉身落地何处,他无所谓。
这就是莫虞。
·
挂了电话,莫虞一转身,看见餐厅亮着小灯,他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一攥,很快又松开。
莫虞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在宋致晏对面。餐桌上亮着一盏昏黄色的氛围灯,设计很独特,是洛可可风格的,精致可爱,蓦然出现在纯白色的木质方桌和白瓷餐具之中,显得有些突兀,不过也反倒增添了些许生活情调。
柔和温暖的光线轻轻笼罩在两人的脸上,凌晨的黑暗中,一抬眼,只能看见对方勾勒着铜金边的脸。
但宋致晏没看他,低头吃着东西,莫虞则用掌根撑着下巴,睫毛微垂,漫无目的地看着他进食。
毕竟是大家庭的少爷,宋致晏吃东西很讲礼节,细嚼慢咽,食物送进嘴里后,嚼食数下才吞咽,就算在吃面条,也不会发出很大的声音,筷子夹着面条一点点递入,咀嚼时闭严嘴唇。
食张力很低。
莫虞总算是弄明白他之前为什么那么瘦,任凭谁这么吃东西都不会香的,别人收碗了他才吃到三分之一,活该他瘦。
现在好很多了,看着健康,有力,但顶着张总是反应慢半拍的脸,显得像傻大个。
这不是把他养得很好吗?比他待在家里的前二十年都要好。莫虞暗戳戳地想。宋致晏这半年以来的快速成长,莫虞都看在眼里,并暗自把这归咎于宋致晏的努力和他的鞭策。
宋致晏闷头吃着碗里的食物,凝重的心思全部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莫虞率先开口:“在吃什么?”
“方便面,倒掉水加了煎蛋和中午剩的牛排搅拌,还焯了生菜。”宋致晏虽然心事重重,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莫虞的问题,这是他的底层代码。
还怪会吃的。
“少吃速食,不营养。”
“太饿了图方便,就煮了方便面。”宋致晏停了几秒,低声嘟囔一句,“什么时候开始管我饮食健康了?和我妈一样。”
后面补充的这句一字不落地落在了莫虞耳中,他气得笑了一下,用食指戳宋致晏的额头,对方像不倒翁一样向后倒去,晃悠几下,又恢复原位。
“不想我管你?”
“想。”宋致晏倒是很诚实,“做梦都想,求您管我,总监哥哥。”
行,又有新的称呼了,兼收并蓄,融合创新。
莫虞面带微笑,又在他脑门上狠狠戳了几下:“油嘴滑舌。”
“你不喜欢?”宋致晏有样学样,开始学莫虞的反问法。
“喜欢。”
二人间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莫虞趁着这点轻松愉悦的氛围还未冷却,状若不经意地问道:“刚才我在阳台打电话,你都听见了?”
明知故问,宋致晏绝对是听到了部分内容,他的心思都浮在面上,莫虞想要看破他内心的想法,从来都不用耗费力气,只一眼便明晰。
“嗯。”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
“没有。”出乎莫虞的意料,宋致晏没有像以前那样就这件事纠缠,他语气平平,似乎真的不甚在意,“反正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我就算问了,你也不会实话实说,你总是有办法闪烁其词,或者说模棱两可的话。”
宋致晏并非不在意,只是不想再在莫虞面前失掉体面或受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里沾染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但莫虞很清晰地把那点小小情绪提纯,放大,研究,很轻易就弄明白了他的心路历程。
“只要你问我,我会对你实话实说。”
“……不用了。”宋致晏眼里闪过一瞬的犹豫,不过很快,他的倔强还是占了上风,“反正你本来就没想主动分享给我。”
“倔。”莫虞如是评价他,“真的哦?”
“真的。”
“行吧。”莫虞用手指挑弄了一下灯罩下小小的珍珠和钻石串,相互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且价值不菲的声响,“这些事你晚点知道更好,思虑太多,担忧太多,反倒对你不好。”
宋致晏以后也许会后悔今夜没有追问,不过那也是后话了,叫未来的莫虞去应付未来后悔的宋致晏。
“嗯。”宋致晏闷闷地应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块牛排吃掉,把筷子搁置在碗上。
“Lumix的比稿好好做哦,我就等着你为我招揽来新的大客户了。”莫虞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宋致晏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俯身,歪着头向前探,去看他的侧脸,“求你了,嗯?”
宋致晏侧过脸,仰起头,和莫虞对视,暖黄色的光晕下,彼此的面廓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面前的一双眼睛亮着无比清明的光,晶莹剔透。
“可以亲我吗?”宋致晏放轻了声音,递出一个请求。
“亲哪里?”
“嘴唇,接吻。”宋致晏说着,头又抬高了些,凑近莫虞面前,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莫虞伸出食指抵在他嘴唇上,也用着和他同样轻的音调一口回绝:“不可以哦。”
“为什么?”
“你自己说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莫虞补充道,“只有恋人才可以接吻,你知道这点的吧?我这几天给你的破格次数已经够多了,你用完了,以后都没有了。”
宋致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莫虞的眼睛看了几秒:“你又这样。”
“我哪样?”
“对我若即若离的,一下突然很热情,和我搞暧昧,模糊我们之间关系的边界,害得我以为自己有机会。以下又突然很冷漠地推开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别说的我好像是唯一罪魁祸首一样,明明我们是共犯。”莫虞反驳道,“你屡次恳求我,我才会心软纵容你,别把自己的罪过摘得一干二净。”
“那之前都可以纵容,再多一次怎么了?”宋致晏反手抓住莫虞搭在他肩上的手,拇指在其上摩挲,拉到嘴边,唇贴在他手背上,“又不是第一次打破规则。”
把破窗效应阐释得淋漓尽致,莫虞从前还真没看出宋致晏巧言令色也是一把好手。
“我不能再宠溺你了,会把你惯坏的,溺爱就是害孩子。”莫虞板起脸,作出一副冷冰冰的严厉表情,“宋致晏,去洗碗,刷牙,然后睡觉,明天还要去上班,听到没有?”
“没有。”宋致晏惨兮兮地撅起嘴,“你和黎行文在一起的时候绝对不会有那么多规矩。”
“因为我们当时是恋爱关系,亲密行为是不受限制的。”
“那我和你谈恋爱的时候也可以想接吻就接吻吗?”
“看场合,在家里可以。”
“那我们什么时候确立恋爱关系?”
“你不要在这里给我兜死圈子。”莫虞手掌“啪”地推开宋致晏的脸,对方嘴一撇,眉毛弯下来,可惜莫虞已经不再吃这个烂熟于心的套路了,“也不要给我卖委屈,我不吃这套。”
“哥哥……”
“别叫我哥哥。”
“莫虞哥……”宋致晏愈挫愈勇,重新抓起他的手,挠挠掌心,“你不要我了吗?”
“听话的要,不乖的就丢了。”莫虞顺手搓了两把他的头发,把他赶回卧室去,“你听话吗?听话就去睡觉。”
最终宋致晏还是乖乖地把碗洗了,回房睡觉。莫虞也回到自己的房间,身子一倒躺在床上,捞过手机,给黎行文发出一条短信。
【Lumix的比稿结束后我就走。工作交接事宜已经准备好了,调任通知一下来就动身,最迟在这月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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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发完惹,打下这行字时正值期末周,不太清楚这章过后的更新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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