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莫)

爱美斯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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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行文与莫虞每次的相见和分别都发生在雨季。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感情也和宁港的雨一样,潮湿、绵长、没有尽头。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宁港文理大学的图书馆。当日阵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乌云滚滚,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户的不锈钢防盗网上,发出敲击乐一般的声响,窗外嘈杂,雨声和抱怨天气的咒骂混在一起,昏昏沉沉,辨析不清。

莫虞抬头看了一眼天气,午后的天空刹那间变得阴沉,天幕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雷声的轰鸣。莫虞没有让目光停留在窗外太久,抬手拍开图书馆的灯光开关,低下头去重新盯着书本看那些汉字精妙又独特的排列组合。

他在等霍任办完事,两人一起回到同组的房子里。他是个会提前看天气预报的人,所以今早出门前带了伞,那把长柄的格子布伞正靠在他腿边,很安心,他不必担忧天气的顺变。

莫虞静静地盯着纸页上的文字,很认真,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他只能读懂字面的意思,却不明白作者当初写下这些字的用意,渐渐地,他的思绪飘忽不定。

就在这时,他正对面的座位上传来一阵拖拽椅子发出的刺耳声响,莫虞的游思被搅乱,下意识地皱了眉头,抬眼看去。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产生的噪音影响到了别人,双手合十,弯着腰给周围一圈人道歉,用气声连连说着“不好意思。”

莫虞垂下眼。

他摄手摄脚地在莫虞对面坐下,吸了下鼻子。

黎行文被骤然到来的雷阵雨害得很狼狈,他全身都被浇湿了,像是落汤的鸡,裤腿上沾着泥水和几根杂草,袖子一挤全是水,镜片上布满水珠,他摘了眼镜,不知道该用什么东西擦,额前碎发被雨水结成一缕一缕,头顶的水顺着刘海滴落,砸在图书馆的桌子上。

他手忙脚乱地想用掌根擦去,水却越擦越多,他收了手,呆坐在原地,手足无措。

莫虞又抬眼看了他一眼,这次他有了动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干手帕,递给黎行文,没说话。

“谢谢谢谢。”对方连忙轻声道谢,双手接过莫虞递来的手帕,擦去了脸上和镜片上的水渍,重新戴上眼镜,终于看到清晰的世界,他小心翼翼地把半湿的手帕叠整齐,捏在手里,向莫虞说,“同学,手帕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吧?能否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

“嗯。”莫虞淡淡道,“不用还了,反正是旧的,直接扔了吧。”

助人为乐日行一善罢了,莫虞没有想因此结交谁的打算。

“好的。”

对面的人明显有些失落,肩膀塌下一瞬,但他又很快振作起来。他鬼鬼祟祟地歪着头,悄悄瞥了一眼莫虞面前那本书的封面,看清书名后,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好巧,你也喜欢看简嫃?”

莫虞手上的书是他随便从“文学”那一架上取下来的,没有经过任何认真的考虑,只是看这本书的封面顺眼,并且觉得不是小说,不然如果等人时看到对胃口的小说,看到一半就要被迫打断,为后续的情节发展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几夜,直到再次有空访问图书馆。

莫虞吃过亏,所以这次选择了一本抒情散文。

很快他就后悔了,因为他读不懂。

是简嫃的水问。

“这本是她的首作,我觉得这是她所有作品里最充满少女灵气和才华的,很清纯的少女心。不过我还是更推荐你看……”

莫虞仍旧不语,只是用一只手托腮,歪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絮絮叨叨。

对面被他这么认真地盯着,突然脸一红,噤了声,低下头来,搓搓鼻尖。

“不好意思,一时间有些激动。”

“没事。”莫虞合上书本,挪到一边,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其实我没看过她的书,我也看不懂。我没有读抒情散文的文艺细胞,浪费你的感情了,不好意思。”

“不不,是我擅自主张和你说了那么多。”黎行文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唇,两只手局促地搭在膝盖上,“我是因为她才下定决心读中文系的,所以一看到她的书就会感到兴奋。”

“嗯,我理解。你们学中文的学生都这样,我倒是觉得很可爱也很值得敬佩。”

对面的男生嘿嘿一笑,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许多,于是他伸出手,再次试图和莫虞交换名字:“我叫黎行文,是一年级的新生。”

“我知道你。”

黎行文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开口询问:“是因为……我的家庭吗?”

的确,正坐在他对面的男生有着一双大名鼎鼎的父母,他是宁港最大家族之一的嫡长子,也是这个商业帝国毋庸置疑的继承者,他是名副其实的太子。

然而,莫虞只是笑笑。

“也有这个原因。但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偶然看过你在报上刊登的小说,我很喜欢,印象很深刻,所以记住了你的名字。”

黎行文眼睛一亮:“真的吗?”

莫虞弯弯眼,食指抵着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这里是图书馆,注意控制说话音量。

他点点头,轻声道:“真的,那张报纸我有收藏,偶尔还会拿出来再读一遍。”

黎行文开心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想和莫虞讨论更多,但又碍于图书馆不能大声喧哗。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悄声再次询问:“请问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莫虞面露温和的笑,拒绝的话语却说得很干脆:“我想没有这个必要,有缘我们自会再相见的。”

“那……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专业吗?”

“传播学,莫虞,我现在念大三。”莫虞刚说完,放在裤袋里的手机就短促得响了一声,他掏出来一看,是霍任催他下楼。

莫虞转头一看,窗外的天空已然放晴。

“我男朋友来接我了。”莫虞起身,一边轻轻搬起椅子往桌子下推,一边向黎行文道别,“再见。”

黎行文怔怔地目送着他离去,后知后觉地挥挥手。

这就是关于他们相遇的全部故事。

一语成谶,他们之间确实是很有缘分的。

很快,莫虞就再次见到了黎行文,他们共事于同一学生部门,黎行文在莫虞治下。

经过几次工作上的相处,莫虞天然地对他产生了好感,他聪明、机灵、能干、认真,所有交给他的任务,他都能高效地完成,并且毫无怨言。

莫虞就喜欢这样的下属。

同时,莫虞敏锐地觉察到黎行文对他也有好感,并且这种好感更偏向于想要发展成恋爱对象的冲动。他不知道黎行文对他的感情从何而来,只匆匆归咎于文学男的多愁善感和心怀缱绻。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他知道喜欢自己的人太多了,黎行文那点遐思对他来说不过是家产便饭。

他放置着黎行文的好感,不管不顾。他不可能去处理或者回应,霍任不会允许,他自己也没心思。

某次工作结束后,黎行文不小心把东西搞混,把莫虞的某样东西带了回家。

他局促地站在莫虞面前,讪笑着道歉,说不好意思学长,我明天给你拿回来。

莫虞低头看看腕表,左右晚上没有课,时间充裕,干脆和黎行文走一趟,全当饭后消食了。

于是黎行文把他带回了家。

他的家在晏山山顶,最奢贵的地段,一座不小的别墅群。

莫虞抬头,仰望了一眼,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大概是早就意识到这世界上多的是比自己家境更优渥千万倍的人,左右自己这辈子都追赶不上他们,站在这里看一眼都是借了学弟的光,那产生羡慕或者嫉妒的心情又有什么用呢,平添烦恼罢了。

黎行文带他从大门进去,然后安排他在前院的廊亭里稍等一会,顺便叫仆人给他端一些点心水果,自己则匆匆往主宅赶去,取错拿的物品。

莫虞百无聊赖地坐在亭子里,默默欣赏他们家前院的景观。

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宋致晏,十二岁,还没到抽条的年纪,就是一个小孩。

虽然年纪尚小,脸颊的肉还没褪去,但莫虞能从他未长开的眉目间窥见他的底色,绝对不是黎行文那样的优秀乖乖仔。

莫虞走到他身边,随地坐在草坪上,两腿屈起,两臂环抱着膝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这个小孩攀谈起来。

最后小宋致晏说:“你在这里会打扰到我,你快点走吧。”

莫虞知道他是害羞,但还是坏心眼地想给小孩子一个教训,惩罚他的口是心非,于是起身走到会客厅,从黎行文手里接过东西,准备道别。

“学长,不再坐会吗?”

“不了,我男朋友催我回家。”莫虞举起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冲他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

第二天,黎行文再次找到莫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能不能再去他家玩一趟。

“我弟弟以为你至少会待到吃晚饭,昨天他从花园回来发现你走了,他难过了很久。”黎行文无奈道,“他觉得是自己赶走了你,一直在偷偷哭。他很想你。”

莫虞笑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是哥哥想我还是弟弟想我?”

看着黎行文张张嘴,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但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莫虞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拍拍他的肩,答应了黎行文的邀请。

宋宅每天的晚餐由顶级大厨掌勺,莫虞在这里享用了很多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菜品。

后面逐渐和黎行文熟悉起来,莫虞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找他,顺便逗一下宋致晏玩。

这种情况大概持续了大半年。后来莫虞离开了校园,和霍任共同创办了A2A,他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经营公司当中,每天忙得晕头转向,还要学着去做一些象牙塔从不会教授的东西。

黎行文还在学着“文学概论”或者“文学史”,每天赏析着从古至今的大家文章,而莫虞在为他和霍任的公司而奔波不停,再也腾不出一个傍晚去摆放晏山顶的豪宅。

久而久之,两个人自然就淡了联系。

莫虞再一次于校园里见到黎行文,是在他的毕业典礼上。

莫虞记不清楚那天发生的事了,诵读,演讲,鲜花掌声,似乎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走马观花般地完成了所有毕业典礼的流程,他本就不打算在这个仪式上花费太多时间,拍完集体照后就打算离开。

那天下了蒙蒙小雨,莫虞撑着伞准备离开现场。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黎行文拦下来的。

青年直愣愣地站在他面前,没带伞,淋着雨,衣服上不满深色的小圆点,背后藏着一束包装精美的花,他终于不再低垂着头了,他直视莫虞,嘴唇腼腆地抿着,眼神却很坚定。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人打伞,另一人湿了半边身子。

他说学长,毕业快乐。

快乐吗?莫虞倒是无感,校园内外,他都经历着大差不差的可悲人生。

但他还是笑着说:“谢谢你。”

“学长,你毕业后去哪?”

“我和我男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公司。”

“这样啊。”黎行文有点恍惚,他吸了一口气,问出一个有些越界的问题,“学长,他对你好吗?”

莫虞不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坏”,但他认为目前的生活还算安稳,至少相较于之前来说,能够裹腹,不受冻,偶尔攒到钱能买件带牌子的衣服和首饰。

所以他微笑着点点头。

“也是,你看起来那么爱他,他一定是很好的人。”黎行文降低了音调,像是喃喃自语。

礼尚往来,莫虞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呢?毕业后什么打算?”

“留学吧,我妈让我必须念成商科硕士。目前还没决定好去哪。”

“挺好,你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莫虞微微点头,拍拍他的肩,“加油。”

“嗯……那个,学长,”看莫虞有要离开的架势,黎行文感觉出声拦下他,踌躇了一会,把背后根本就没藏好的花举到二人面前,忐忑地问道,“学长,你可以收下我的花吗?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朋友的衷心祝福。”

“可以啊。”莫虞几乎是没有犹豫就接过了他的花,单手抱在怀中,“很好看,谢谢你。”

“是我挑了很久的……”黎行文心里的雀跃浮在脸上,藏不住,他弯起两只眼,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滴下,落在他咧开的嘴唇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学长你喜欢就好。”

莫虞笑笑,抱着花束同他道别,撑伞走了。

走了十几米,他顺手把手里的花扔进最近的垃圾桶里,动作没有一丝犹豫,神色淡淡。

他不是故意想要践踏青年的真心,也不是不喜欢花束,他只是懒得向霍任解释或争论这份来自暗恋者兼友人的情谊。

霍任的控制欲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他不会愿意看到莫虞抱着写有别人落款的花束,莫虞也不愿意为此承受他的羞辱和嘲讽。

扔完花,一转身,莫虞和目送他的黎行文对上了视线。

对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隔得有些远,莫虞读不清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失望,愤怒,不解,怨恨,无外乎这些。

黎行文收回目光,随即转身,留个莫虞一个落寞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很快就渐渐地消失在雨中。

就这样吧,莫虞也转回身离开,就这样结束,不留任何念想和期许,才是对黎行文最仁慈的结局。

一段青涩的、寡淡的、鲜为人知的暗恋,止于此就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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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雨季,莫虞主动找上黎行文,为他当年亲手画下的句号续尾。

彼时他借用了闫明权的力量,趁霍任出差时清算了A2A,宣告破产,留住最后一点资金,还不算输得太难看。

但霍任很生气,认为莫虞的做法是背叛了他。他狠狠地留下再也不会回到宁港的誓言和祝莫虞千刀万剐死无全尸灰飞烟灭的诅咒,登上了离开宁港的飞机。

一夜之间,莫虞失去了一切,正如他十几岁时那样。

但好在,他留下了一笔属于他的现金、几个信任他的客户资源和他逐渐树立起的行业声望。

还有,他这张过分美丽的脸——用霍任轻蔑的话来说,是他的不动产。

他在宁港各大公司中筛选,经过各方面的考量,他最终决定把赫普奥vv从斯作为他的下家。

他那年二十九岁,从业七八年,不上不下的境地,说不上年轻,但资历也不算深。

所以,在入职之前,他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五月,夏初。大雨倾盆,闷热难解,潮湿的空气粘在皮肤上,总感觉有一种黏腻的异样,很不舒服。

莫虞不太喜欢雨天,出行太不方便。

他把黎行文约在酒店顶楼的餐厅。

黎行文欣然前往,就和莫虞预想的一样,他这种人,对感情的态度是很纯粹的,对第一次无疾而终的暗恋的对象更是有着某种偏执和向往。

他穿着笔挺修身的整套西装坐在莫虞面前,还和当年一样,温柔,体贴,诚恳,聪慧,善解人意,和一点点不知真假的单纯。

菜上齐了,他们碰杯,喝下很多香槟,就着并不好吃的西餐,他们聊了很多,从当年的轶事,到如今的近况。黎行文还是很健谈,他说着留学的各种美好见闻,还有回国后初尝权力滋味时的懵懂莽撞。

莫虞双手交叠,撑着下巴,静静地听他倾诉,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时不时应和一两句。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到了酒酣耳热之际,莫虞觉得时机成熟了,他往黎行文那侧倾倒身子,鞋尖若有若无地轻蹭他的脚踝,有一下没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

他低下身子,抬起眼,在黎行文眼前露出大片白皙的脖颈。

莫虞像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那样,轻声问他:“行文,你还喜欢我吗?”

黎行文愣住了,他避开莫虞那双烟蓝色的朦胧的眼眸,吞吞吐吐道:“学长……我、我……”

说不出个所以然。

莫虞打断他,教他学说话:“说‘是的’或者‘没有’。”

“……我还是喜欢你的,Amice。”

无论是否出自真心,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

莫虞偏过头,在黎行文看不到的地方默默一笑,那是计谋得逞后发自内心的高兴。

“你现在还是单身吧?”莫虞的手抚上他的面颊,体温微冷,像一条滑腻腻的蛇爬上他的脸,莫虞轻声发出邀请,或者说,蛊惑,“想和我谈恋爱吗?”

黎行文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眼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照得明灭不定,他闭上眼,又睁开,握住莫虞的手腕,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学长,我这是被你认可了吗?”他问。

“是的。”

黎行文不语,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抱住莫虞,抱得不紧,有些生涩,两只手臂老老实实地围着莫虞肋部。

莫虞顺势掌着他的后颈,轻轻抚摸。

“怎么了?”

“学长,你太好了,你漂亮,知性,聪明,温和,优秀,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我还以为我不会有机会了。”黎行文说话时,声音有些含糊,带着酒气,莫虞猜测他是醉了,“Amice,我好高兴,你居然还是选择了我。”

莫虞笑笑,眼神隐晦不明。

黎行文怎么会拒绝他?一个曾经真挚暗恋过的人,一个各方面都极其有魅力的人,一个对你精心准备的礼物弃之若履的人,现在站在你面前,失去了一切,穷途末路,试探着请求你伸出援手,他的傲气敛藏,光彩不再,却依旧美丽动人,依旧保留着吸引你的所有特质。

黎行文怎么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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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在暧昧迷离的气氛下引诱一个已经半醉的人,对于莫虞来说轻而易举。

恍然一夜后,清晨微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悄悄流出,把房间照得微微发亮。

莫虞光脚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走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只剩一层薄薄的纱帘罩着窗户,尚在半梦半醒中的黎行文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朦胧间感觉到身边的床静静凹陷下去,伴着衣物摩擦的声音。

莫虞半躺在床沿,手撑着头,未梳理的长发凌乱地铺挂在肩头和后背,也有几缕悬在黎行文脸边,轻瘙他的面颊。这本该是个慵懒且充满事后温情的动作,但莫虞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雾蓝色的眸子晦暗不明,甚至透出几分无机质般的冷意。

木已成舟,只好将这坏人坏事做到底。

莫虞早就算不上什么好人了,罪状再多一桩也无所谓,反正赎罪要交由日后的莫虞做。

莫虞只活在当下此瞬,什么报应,什么因果,什么罪与罚,都无所谓,黎行文恨他怨他或鄙夷他,都无所谓,他不屑于当对方眼里美好神圣的不朽雕像,他随时可以打碎自己的泥身,从里面掏出一切实际的金银财宝。

他低头,按下了录音键。

“行文,”莫虞俯下身子,轻拍他的手臂,把他叫醒,等黎行文睁开朦胧的睡眼后,莫虞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贴到他的面前,让他清楚地看到手机里正在播放的画面,“我昨晚录了视频。”

黎行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渐渐地变成了错愕,他把视线从手机上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上移开,看着莫虞神色淡淡的脸,他张张口,声音低沉微哑。

“怎么了?”

“这个视频有很大解释空间,一旦公布出去对你会造成恶劣的影响。”莫虞把手机熄屏,放在一边,语气平稳无起伏,“原谅我,行文,我有不得不威胁你的理由,所以我需要留下这个证据。不好意思。”

这是莫虞的行事风格——也可以说是霍任灌输给他的观念之一,当他要和他人进行价值交换时,他会先捏实对方的把柄,再提出条件。

黎行文还是不解:“……发生了什么?”

莫虞简单地把自己现在的状况向他交代了。

“我想拿下恒华这个客户,并且是永久的,稳定的,完整的。”

“……我明白了。但你不用这样做的。”黎行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握住莫虞的手,“你直接向我提出就好了,我信任你的能力。”

“不,行文,我自诩还算了解你。你是商人的儿子,你自己也从商,在情感之上,被你放在第一位的是利益。你要考虑很多东西,斟酌选择我是否能给恒华带来最大利益,你要走程序,要有服众的理由,要下达命令,要层层筛选,确定我是否为最优解。可是行文,如果这样,我等不及,我也没有太大胜算。”莫虞微微笑着,他盯着黎行文的眼睛,看对方目光闪烁,他知道自己的预想是对的,“所以我用这种不堪的、下三滥的手段威胁你,我希望你尽快起草好我们的合同。你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只是要忽略一些声音、克服一些阻碍,我知道你无法靠自己走完这个过程,所以我在背后推你一把。”

莫虞笑笑,回握他的手,十指紧扣,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说的还是那句话。

“原谅我,行文,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黎行文没有立即回答,他上半身倚靠在床头上,垂着头,没有被设计陷害的愤怒,也没有被玩弄的失落,他就只是握着莫虞的手,沉默着。

莫虞也没有立即逼问他回答,两个人就在这种暧昧又诡异的氛围中消磨着时间。

良久,黎行文问:“所以你提出和我恋爱,是真的还对我抱有好感,或看上了我某些品质,还是只是为了这件事。”

莫虞静了两秒,反问道:“重要吗?”

“……”黎行文自嘲地笑笑,回答了这个问题,“不重要。”

“嗯。别想太多,这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莫虞抽出手,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额头,权当做一个慰藉,“我叫酒店送早餐上来,你要吃什么?”

那天之后,这场不明不白却十分合适的恋爱持续了四年,直到在海璇大厦下的那个咖啡厅,莫虞把戴了四年的对戒退还。

走出咖啡厅,莫虞眯着眼,抬起头,看向万里无云的艳阳天,烈日高照,莫虞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之中不会再有人被困在雨里,就无所谓是否撑着伞了。

莫虞心里清楚,历时十二年,他们终于在今天走到了真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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