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第五天,距离莫虞复职还有差不多一周的时间。
莫虞睡眠质量不太好,睡不深,但凡有一点光他都难以入眠。所以他从来不会在办公室隔间的小休息室里睡觉,只有累到极致时会在长沙发上躺一下,闭眼假寐。好在半岛国际的装修实在人性化,三层窗帘,兼顾到每一位住客的需求。莫虞只要把最厚的那一层拉严,外面的光线穿透不进半分,卧室里暗无天日,让他得以一觉睡到定时闹钟响起。
休假时期,他关闭了所有闹钟,每天睡到自然醒。
临近中午,莫虞睡醒,餍足地缓缓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熟练地从枕头下抽出手机,解锁,眯着眼适应屏幕投出的光线,快速把消息框浏览一遍。怀里蜷缩着的莫哆咪被他的动作弄醒,不耐地用前爪挡住脸,扭动圆滚滚的身子钻进被窝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莫虞娴熟地手臂一搂,环住整只小猫,拍拍它的背,再轻轻给它顺毛,把莫哆咪再次哄睡,自己则点开微信一条条回复消息。
他的私人号是很清静的,只有郑唯会时不时发来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谈,或者就是拍他电脑上的游戏页面和舞台视频,密密麻麻布满摩尔纹,莫虞从来没有看清过他发来的东西。
但今天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对方只简明扼要地告诉他:【Irene找你,上工作号。】
莫虞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被窝里挣扎出来,坐起,拉了他那侧的阅读灯,靠在床头上,无奈地回复郑唯:【很急吗?】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处理任何工作事务。但他又无法完全放下,休假这几天,他一直在担心着恒华项目的推进,虽说他信任Irene的能力,但万一出现了棘手的问题,他必须第一时间插手矫正。
停职也不得安宁。
半分钟后,郑唯回道:【……应该是很急的吧。】
莫虞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在开会时睡觉了。
莫虞打开工作号,页面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点看得他胸闷气短,他选择性忽略其他消息,径直点开最顶上陈妤姗发来的多条消息。
她先是发来了一段会议录音和纪要文件,再用最简短的语言把近几天发生的事如实告诉莫虞。
首先是恒华项目的进度汇报。
【创意部敲定的三个TVC方向已经提交给客户,客户反馈要等两天后。】
然后是关于陆柯的动向。
【Lucas以“优化项目组人员”为由,调整人事变动,调了两个他手下的阿康进来,然后准备把宋致晏调出去,他的原话是“新人经验不足,影响项目质量”。】
陈妤姗补充道:【昨天创意部内部会,Lucas直接说“Song的履历不够,万一客户问起来,我们怎么解释?”】
莫虞读完消息,只是轻蹙了下眉,没有太大反应,他只问一句:【其他人什么态度?】
陈妤姗很快给他回复,似乎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Vanessa没有明显表态,只说按流程走,Elliot说新人总要有练手的机会。Lucas以“那也不是拿这种大项目练手”反驳他。】
【他自己呢?】
【Song他没有说话。】
莫虞指尖搭在床头柜上,下意识地在上面根据节奏敲点,他抿了下嘴唇,给陈妤姗发去简短两字:【不急。你先不要有动作,我来处理。】
莫虞这种人,就算天塌下来了也只会说“不急,我来想办法。”这不是强作镇定,不是暂时安抚人心的权宜之计,是他心里确实已有了对策。
意料之中。陆柯不敢动陈妤姗,一个部门的人,谁都知道她是莫虞的心腹,给她使绊子太低级。他也不敢动郑唯,先不说他脾气是有目共睹的差和怪异,单凭他的才华,全文案组找不到第二个顶替他的人。
但宋致晏就不一样了,他是新人,取得的成绩也是平平无奇,只能说没有出过差错罢了,陆柯想要拔掉他很容易,只需要轻描淡写一个“履历不够”的借口就能服众,赶走宋致晏,莫虞就少了把控这个项目的抓手之一。
最重要的是,莫虞还无法亲自下场出面,一是他还在停职期间,二是如果他为宋致晏站队,就给了陆柯更大的发挥空间。
虽然陆柯只是他的职场单方面竞争对手,做过的事无关痛痒,远没有霍任之辈那么卑劣下流。但莫虞还是不愿意自己和宋致晏的关系被旁人随意猜忌编排,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很不愿意。
莫虞打开卧室大灯,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
卧室里瞬间被阳光填满,一片亮堂,被窝里的小圆球不爽地扭动。莫虞隔着薄被把它抱起来,一边点着它的鼻子,一边温声细语哄它起床。
“起来啦,谁是小懒猫?莫哆咪小懒猫,谁家猫猫睡到大中午还赖床?嗯?昨晚谁在床上跑来跑去不睡觉?”莫虞把莫哆咪从被窝里抱出来,看着它睡眼朦胧的脸和一团乱糟的毛,“谁吵哥哥睡觉?是不是莫哆咪?莫哆咪大坏蛋。”
小猫在他怀中伸了个懒腰,用粉红的鼻头蹭了蹭他的食指表示回应,然后一个翻身从莫虞怀中挣脱而出,跳下床,自己哒哒哒走了。
履行完哄醒小猫的职责,莫虞叹了口气,走到衣柜前,挑出一套短袖短裤的家居服,换掉身上的睡衣。
休假的好处之一,每日不用精心搭配自己的穿着和首饰。反正只有自己和莫哆咪看得见。
莫虞先是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牛排,打开电磁炉,倒橄榄油,开始为自己简单准备午餐。
半小时后,牛排意面,淋上黑椒酱,盖着一个流心煎蛋,水煮西兰花胡萝卜,餐后水果是小番茄和蓝莓。
完美搭配的一餐。
他把自己的午餐搁在餐桌上,开始和莫哆咪做餐前互动。他给小猫戴上自己织的小围脖,在它面前摆了五个碗让它自己选择。然后左手手心藏入一粒冻干,右手空的,让莫哆咪猜。
无论它猜的是哪只手,冻干最终都会落入它口中,游戏玩玩可以,不能真的不让他吃东西,不然就要闹别扭,躲到沙发底下死活不出来。
莫虞已经完全摸透了它的脾气,哄得这只小矮脚猫心满意足地埋头开吃。
哄完小猫,莫虞拉开椅子开始吃美味午饭,与此同时,他拨通了黎行文的电话。
简明扼要,公事公办,单刀直入。
“你知不知道Lucas在主张换掉宋致晏?”
“听说了。市场部没收到正式通知,但我的人有听到风声。”黎行文应该在办公室,背景音有键盘敲击声,他问,“你需要我的人表态吗?”
“不用。我猜Lucas会在这两天和你们市场部的人正式提出项目人员变动申请,他会让一个更资深成绩更好的设计师来换掉宋致晏。无论他们说什么,你的人只用说一句‘我们相信Amice的判断,我们认可他提出的名单’就可以了。”
黎行文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着,那头传来笔尖在实木桌面上敲击的声音:“……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不明显,你是客户,你有权表达对项目组的信任。你们不需要指名道姓保宋致晏,你只需要保‘Amice定的名单’。”
黎行文鼻腔里发出一声低笑:“你这是在拿我做挡箭牌。”
莫虞纠正道:“我是在让客户说该说的话。你是恒华的CEO,你有权表达对项目组的信任。这不是为我,是为项目。”
“行,我会通知下去的。”黎行文清了清嗓子,问他,“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还有——”莫虞拉长了声音,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你私下跟你弟弟说一声,让他这几天开会的时候,该说话的时候就说话,别缩在角落。我不在公司的时候,他要学会自己争取东西。”
他是在为宋致晏的成长考虑,不是只想把他护在羽翼下。
他不想,宋致晏自己也不愿意如此一辈子。
“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去和他说?听到你说他会更开心吧?”
莫虞顿了一下:“我在助力修复你们的兄弟关系。”
他需要在工作上与宋致晏保持距离,这不只是避免一些麻烦,还是对宋致晏的保护。所以,这种事,由作为哥哥的黎行文去私下说更好。
“好,我会和他说的。”
黎行文答应下来。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出于对弟弟感情状况的关心,还是向对面问道:“你们现在是……”
莫虞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刚泡好的茉莉花茶,思索了一番,得不出答案,于是坦然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莫虞不是敷衍,也没有刻意逃避,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教过他。
他父母分开得早,又都不舍得施与他亲情,在他心里,从一生下来就和孤儿无异。他这样的人,稚鸟情节来得很晚,会把第一个亲近他的、生理或心理上较他成熟的人当做母鸟。然而莫虞的母鸟是霍任,他教会他的是一种扭曲的恋爱观和价值观。
莫虞想要学习,也无从下手,他向谁问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习以为常的情感模式以交易为底色,用蜜语和爱意来粉饰。但他和宋致晏两人,谁都没有从对方那获利,那他们之间算什么?朋友、上下级、暧昧、单恋。
“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黎行文叹了口气,他知道莫虞的故事,他也不想太苛责对方,可是,另一个当事人毕竟是他同胞的弟弟,“Amice……唉。”
欲言又止。
莫虞用叉子划开鸡蛋表面,澄黄的流心淋在面条上,带着一点蛋黄本身的腥甜,他无所谓道:“我已经在学着怎么好好对待他,你没发现他最近开心了很多吗?”
“是。但是我还是认为,”黎行文停了一下,“有些事情还是要尽早做决定,别拖到后面严重了,无法挽回了,弄得谁都难受。”
“嗯。”莫虞云淡风轻地敷衍过去,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有勇气涉及这个话题,于是草草了结,“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