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宫灯中流泄出而出的融融暖光温柔地淹没着整个寝殿。
殿内,乔曦正仔细地研磨着各种香料,准备给贺炤做个新的香囊。贺炤则坐在他身旁,手里握着一本棋谱在看。静谧亲密的氛围悄悄弥漫于二人之间。
乔曦往臼中又添了些香料,细细杵着,同时闲话家常般开口道:“今日北琢使臣跟我说,想与咱们联姻,要小狼娶那位公主呢。”
贺炤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棋谱,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都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乔曦放下小杵子,看向贺炤,“你觉得呢?”
贺炤这才放下书,抬眼与乔曦对视,说:“我觉得不可。”
“为何?”乔曦不解,“我瞧那位公主擅骑射,和寻常女子不同,万一小狼喜欢呢?”
“喜欢也不成。”贺炤想也不想便否决,“他是太子,他的正妃不能是外族女子。”
乔曦瘪瘪嘴,不太赞成贺炤的说法:“如果小狼真心喜欢,我不在意对方是不是外族女子。”
“小狼若真喜欢那名公主,可以等大婚后,把她纳为侧妃。”贺炤说着,伸手去帮乔曦挑拣香料。
“啪。”乔曦却拍开他的手,警告般盯着贺炤。
贺炤当即便知道自己失言了,死皮赖脸般把乔曦揽入怀中,解释:“我错了,再不提给小狼纳妾的事,咱儿子以后只能娶一个,就和他爹我一样,专一。”
乔曦被他抱在怀中,无奈叹气:“我哪里不知皇家重视子嗣,这些年连你都没少被大臣们上折子。可我更不愿小狼以后变成流连享乐、轻浮放纵的人,纳一院子女孩儿,平白耽误了别人的终身。我只希望小狼能找到真心相爱的人。”
贺炤嗅闻着乔曦身上刚刚沐浴过的气息,低沉着声音说:“你也知道朕这些年没少被上折子?那还不快替朕分分忧?”
大婚后,大臣们没少上折子催贺炤他俩再多生几个。尤其是小狼三岁左右那时,生了一场重病,缠绵病榻半个月。当时,奏章不要钱似的往宫里飞,大臣们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考虑,再生几个皇子。
闻言,乔曦脸颊立刻红了:“不正经。”
贺炤一使劲儿,把乔曦打横抱了起来,不由分说走向了床榻,将他放下后,转身去拉上层层叠叠的帷幔。
南凰男子身体构造略有不同,在体内分出了两个通道,若是要受孕,需要打开特殊的那个通道,否则孕育的几率小之又小。至于当初,那是误打误撞。
贺炤嘴上总爱逗弄乔曦,说要他再生几个,可每每同寝,最先舍不得的也是他。他总是规规矩矩,不敢去叩响另外那条小径,所以二人成婚多年,依旧只有一个孩子。
当初朝廷物议如沸时,甚至连乔曦都动摇了,试探着劝贺炤要不然他们再要一个孩子。
可是贺炤却说,他见过乔曦生小狼的样子,就落下了一点阴影。偶尔便忍不住回想,若是当初稍有差池,或许他就会永远失去乔曦。他不想再让乔曦冒一次险。
而且小狼正在生病,他们却计划着要不要第二个孩子,这对小狼也不公平。
乔曦感动不已,便也打消了再度怀孕的念头。
还好之后小狼无病无灾地长大,更是展露了难得的治国之才,连太傅都对他赞不绝口,才勉强算是堵住了悠悠之口,让贺炤与乔曦顶住了催生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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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御英苑。
老师说了一句散学,堂内十五名学子顿时松散下来,彼此搭话。
贺琅拍了拍前方宋樛的肩膀,叫他转过来。
宋樛回身过来,问:“怎么了?”
贺琅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握在掌心,故作神秘说:“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你先闭上眼睛。”
这时,一名学子从旁边走过,恭维道:“太子殿下,昨日你在猎场上的风姿真是令人折服!”
贺琅冲那人笑了笑,随口回了句:“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宋樛莫名有些低落。
他骑射不佳。父亲虽是战功赫赫的国公爷,二叔也为护国将军,领兵驻扎悬云州,但他显然没能继承到父亲和二叔的武艺,骑马与射箭不过尔尔,没少被同辈们取笑,使得他更加不喜骑射。
贺琅不知他心中所想,转头回来,催促他闭眼。
宋樛闭上眼睛,接着他的手就被贺琅牵住,翻过来摊开,一件沾染了贺琅掌心温度的小玩意儿被放在了他的手上。
再睁开眼,宋樛看见了手上躺着的一串白玉手串。
每一枚珠子都打磨得光滑如珍珠,泛着莹润的乳白色,细看之下,里面还有丝丝紫色,如纱幔般舞动。
收到这样好的礼物,宋樛当然开心,嘴角不自觉上扬,爱不释手。
“快戴上试试。”贺琅催促。
宋樛把手串戴上,略有些大了,但不至于会脱落,还是能戴的。白玉与宋樛白皙的肤色相得益彰,好似皑皑雪与皎皎月。
“今日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为何想到给我送礼?”宋樛问。
贺琅嘿嘿一笑:“这是赫连公主送给我的,我一瞧就觉得很适合你,便想转送给你,现在看来,果真合适,你喜欢吗?”
宋樛的笑容立即僵硬在脸上。
手腕上的玉串好似忽然变得千钧还重,又好似忽然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刺,刺得宋樛浑身不舒服。
宋樛一下子退掉手串,塞还给贺琅:“多谢太子殿下美意,但这种手串我家多的是,太子殿下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罢,宋樛起身,快步离开学堂。跟着他的书童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背上书箱追上去。
贺琅呆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宋樛怎么会突然翻脸。
学堂的其他学子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注目过来,窃窃私语。
“也就只有燕国公世子敢这样对待太子殿下了。”
“不过是仗着从小做太子伴读的情分罢了,无论做文章还是骑射,世子都天资平平,说不定日后连进士都考不中,也不知有什么好得意的。”
“就是。”
贺琅耳力超群,听见了只言片语,转头过去,呵斥道:“你们在背后嚼人口舌,可是君子之为?”
说坏话的学生们当即四下散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入夜后,燕国公府。
宋樛的屋子早早就吹了灯,窗户中透出黑乎乎一片。
几名小厮守在门外,宋书满脸关切,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守着不许别人进来。”
小厮们应答后退了出去,宋书抬手推门,进入房间内。
宋樛还以为是下人,蒙头在被窝中,远远喊道:“不是不许你们进来吗,我不想吃饭!”
“苗苗,是我。”
宋书站在床榻边,柔声喊了一句。
宋樛认出爹爹的声音,翻身坐起来,撩开床帏,说:“爹爹……”
“听说你今日学堂早退了,回来还不愿意吃饭,怎么回事?”宋书来到床边坐下,伸手为宋樛整理凌乱的额发。
宋樛低着头,声音低低地说:“我有些不舒服,不想吃饭。”
“那爹爹叫郎中来为你看看可好?”宋书说。
宋樛摇摇头:“不用,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我睡一觉就好了。”
宋书沉吟片刻,心中纠结之下,还是小心地问了:“听说你胸口上长出来一颗粉痣是吗,爹爹看看好不好?”
宋书也不知宋樛今日忽然不舒服是不是因着这痣,他已不记得自己从前有没有过什么反应了。
宋樛不甚明白,但还是点点头,扒开领口,露出那枚小小的粉痣。
看见那痣的瞬间,宋书呼吸一窒,与他身上的痣一模一样。
“爹爹有件事要与你说。”宋书挽起袖口,向宋樛展示自己小臂上的痣,“你看。”
宋樛惊讶,说:“和我的似乎是一样的,这是什么?”
宋书想了想,回答:“说来话长,你可还记得爹爹和你说过,你与其他人不同,并非是娘亲所生,而是爹爹生下来的吗?”
宋樛脸上飘过红晕,与亲长谈论这些总是令人难为情的。
不过他还记得,在他小时候,曾问过爹爹自己是哪里来的,当时爹爹就告诉他,他与大多数人不同,没有娘亲,或者说,爹爹就是他的娘亲。
“这世上有一小部分男子,身怀南凰古国的血脉,能够孕育新生命。爹爹便是其中之一。”宋书指着粉痣,“而这枚痣,就代表着我们的身份,表明我们拥有孕育生命的能力。”
宋樛缓缓睁大了眼,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后也能够像爹爹一样,与另一个男子在一起,生儿育女。”宋书抚摸着儿子的鬓角,动作间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宋樛却难以接受:“那、那万一我不喜欢男子呢?”
“别担心。”宋书捧着他的脸,“有这枚痣并不是说你只能与男子在一起,你也能与女子成婚,没有影响。爹爹选择此时告诉你,不过是怕你日后不知所措。”
第一次知晓自己的与众不同,宋樛扑进了宋书的怀中,他还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别怕。”宋书的语气好似温柔的春风,“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幸运的事吗?这是神仙赐予你的能力。就像爹爹一直很感激上天把你带到我的身边一样,你以后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宋樛抱着宋书的腰,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那太子殿下呢?皇后殿下也是男子。太子会不会和我一样能生孩子?”
宋书愣了愣,没想到孩子的思维忽然就跑到了太子殿下的身上。
“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