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一路飞奔,在小镇的门墙关隘处,戎峰抱着边鸿翻身下马,原本应该在这里守城的官兵也稀疏的没有几个,且只躲在门楼上,远远瞧上一眼,只要进城的不是土匪就放行。
实在是周围的村镇都遭了瘟疫,城中也不能幸免,且这附近唯一一家有名的医馆,就在他们这个小镇里,每天都有不知多少人进城来求医。
城门口,就连原本可以代管马匹的驿官都不在了,银霜没处放,它看了看急忙忙往城镇里跑的主人,就踢踏着马蹄,跟在两人身后。
戎峰沿着街道一路往前跑,街道两侧人影稀落,就连原本很热闹的羊汤铺子都关门了,但凡遇到几个人,也是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而后手里拎着一包又一包的药,准备回家煎给病患。
而戎峰目不转睛,喘着粗气,直奔到医馆的门口。可真的到了这里后,他反而脚步一顿。
医馆的门前,都是人,排了长长的队,还有些站不住的,都靠在门侧两边的墙角上,或蹲或站的,只待进馆看病。
只是除了往里进的,还有往外抬的,竹架子上蒙着白布,家人缀在后头哭成一团。
他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刚才策马进城前,城外远处的山沟里,还冒着火,边上好些人抬着空竹架子。
可见从医馆横着出去,咽了气的,就只能去烧尸埋灰了。
戎峰的心缩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边鸿,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医馆里闯,这一行为反倒让排队的人大大的不满,都过来拦着他。
“先来后到,你得到后边去。”
“看什么看,都病着呢,谁让谁啊。”
“诶呦,你抱的这个都快死了,就别费药了,快走吧。”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戎峰凶狠的眼神吓住了,那双眼睛骇人至极,竟然还有一只是蓝色的,他大叫一声,“是活鬼!救命啊”。
而后连滚带爬的跑远了,也顾不得看病的事。门口的人一见这情况,当即话也不敢说了,都躲的远远的,给戎峰让开一条路。
戎峰脸色铁青的正要抱着边鸿进门,医馆拥挤的门口就骂骂咧咧的挤出来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身量不高,头上扎了两个用红绳绑着的髻,口鼻则用厚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吵什么吵,再吵,谁也不用进去,爷爷都两天没合眼了,正好叫他睡一觉!”
小孩儿原本凶巴巴的,可是出门就见到了躲在一旁的看病人群,还有凶神恶煞的戎峰。
戎峰没时间蒙面带斗笠,这时候他仰起头来,额前碎发一让,就显出那只蓝靛靛的眼睛,表情像是要吃人似的。
小孩儿先是吓的直打嗝,而后边嗝着边急急忙忙的跑在前边,拉着戎峰就往医馆里头走。
“你,你可来了,嗝,快快,先给你媳妇看病,再和爷爷说话,他药都快用完了,要不是人手实在分不开,早就去找你了!”
戎峰也认出这小孩儿就是当初洒了他一身羊汤的小药童,于是二话不说的跟在后边。
一进了药庐,老郎中刚刚又喝了一大碗的浓茶提神,且熟练的准备好银针打算接待下一个病患。
“什么症状,染上多久了。”
小药童一听就知道爷爷根本没抬头,肯定手里拿着银针,眼皮子却直打架。
“爷爷!你看看这是谁。”
老郎中一抬头,戎峰正一身落拓,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边鸿,闯进屋来,于是还没来得及因为戎峰送上门来而高兴,就先焦急的拍了桌子。
“诶呀,快,放到榻上!”
于是,戎峰就站在一旁,双眼有些充血,目不转睛的盯着老郎中给边鸿诊脉施针,然后和小药童一起,给边鸿灌药。
老郎中拔出银针的时候,边鸿似乎稍有知觉,好像被药汁子呛住了似的咳了一声。
戎峰赶紧上前,抱起边鸿的上半身,大手抵在他的后背上小心翼翼的给他顺气。
“怎么样了?”
戎峰本来是不敢问的,但看边鸿轻咳后,终于忽然开口问老郎中。
老人叹了一口气,“唉,自古以来,战后必有大疫,往往始于大雪,发于冬至,生于小寒,长于大寒,而盛于立春呐。”
说完,他又把用过的银针都过了一遍火,身旁的小药童也没空在这听老人讲药理了,药庐的后院还有院子倒下的病人,都等着他煎药去灌。
但你说这药到底有没有效果,小童想,大抵是有的,好歹比外头自生自灭的人能撑的更久一些,爷爷也在这个时间里,不眠不休的研究真正能治愈疫病的方子。
而屋中,老头说了半天,戎峰也明白了。
最多,也是能拖上一阵子,且时间长短,都要看个人的身体是否强健了。
可是戎峰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依旧轻飘飘的边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郎中也盯着戎峰他们两人看,最后,老人仿佛下了某些决定,转身从药匣子中拿出一张纸来,虽然犹豫片刻,但还是坚定的站在了戎峰眼前。
“在我年轻的时候,也遇上过一回大疫,那年我的师父尚且在世,我便和他一起进了山,到处寻找草药,深山难测,极其的凶险,但也有所得,有几样难得的奇药,对当时的疫病也算有些效果。”
戎峰猛的抬头,但老人却摆了摆手,“但奇药难寻,这方子上的任何一种药,我这里都没有,别说我这里,其他药房,也找不到的,所以,想来想去,若能成事,也只有你了!”
戎峰一把拿过药方子,那纸上不仅写了药材的种类和药性,真是还画了图,又标注了服用方法,或生吃,或煎煮,有的只能吃皮,有的只能吃根。
这无异于给了戎峰很大的希望,他刚想起身,恨不得即刻就进山,但是,他依旧没松开扶拥着边鸿的手臂。
“还能,撑多久。”
老人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戎峰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把药方子叠好放进衣襟里,抬眼和老郎中交代了一句话。
“替我准备干粮和棉衣兽皮,要两个人的。”
说到这,戎峰伸手摸了摸边鸿依旧有些热的脸。
“我要带着他,一起进山。”
老郎中当即领会了戎峰的意思,与其放着边鸿在药馆里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不如把人带着,若能找到药,随时就能服用。
“只是,山中寒冷,进去找药尚且艰难,怎么还顾得上照顾人呢。”
但戎峰听完,只是仰起了他那双异色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老人。
“我可以。”
老郎中望着眼前半坐在榻边,极其异于常人的年轻男人,心神震动,而后点了点头,对着外头大喊了一声。
“童儿!随我准备行装,咱们送一送这两位英雄。”
小药童清脆的应了一声,哒哒哒的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提溜着被人喝得干干净净的药锅。
于是,一老一少放下了手里所有的活,迅速地给戎峰准备好一切,连带着煎药的小药锅,药碾子,打火石,面饼干粮,棉衣棉帽,就连爷俩冬季最当用的最贵重的那条绵羊皮大毛毯,也都给戎峰带上了。
戎峰拎着为数不多的行囊,把边鸿背在身后,而后用大羊毛被毯暖暖的裹住,出门上了依旧等在门口的银霜的背,即将启程进山。
临走前老郎中洒泪送别,“我虽行医将近六十年,却无才无能,无法化解这场灾厄,眼下,就只能全交给你了,多多保重!”
戎峰不和他废话,只一点头,便驾马出城而出。
奔腾的马蹄与溅起的风烟惊了守城的几个官兵,他们也只在城楼之上,目送着两人一马,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朝着茫茫大山奔赴而去。
越临近灭蒙山,道路就越崎岖难行,不再适宜马儿前行,于是,在山内的树林陡坡上,戎峰带着边鸿下马,拍了拍银霜的脖子。
“去吧,回家等我们。”
银霜眨了眨毛茸茸又水润的大眼睛,甩了甩尾巴,看着戎峰背着边鸿渐渐进入深林之后,嘶鸣了一声,而后,等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它刨了刨马蹄,终于还是慢慢的转身,往山上的家中去了。
家中新搭好的马棚中,有成堆的干草和满槽的米粮,这是它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了,它得回去等着主人,就像在军营中的最后一刻,也等到了边鸿一样。
边鸿在温暖的颠簸中,缓缓睁开了眼。
口干舌燥,浑身无力,甚至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中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混乱感。
是在征兵前往边关的路上,还是在远越重洋偷渡回国的船上,抑或,是在孤儿院门口的那辆破旧的一颠一颠的摇摇车上?
他费力的抬了抬眸,眼前是一个熟悉的坚实臂膀,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的树林,斑驳的漫散在边鸿的的视线里。
目之所及,是渐渐倒退向后的深林,冰雪已经融化,雪水从发出新芽的枝蔓间潺潺的淌下来,闪耀着落日最后温柔的残照。
不是旧途。
边鸿想,这是一条崭新的路程。
思维在脑海中渐渐成型,又时而因为发热变得模糊,就在时醒时乱之中,他注视着不断变化的景色,或是陡坡山岩,或是密林峡谷。
而边鸿不知道,他常常在短暂的清醒中说着胡话。
有时候是小时候徐老师教的知识,有时候是虎贲军里规定要背诵下来的军规制度,有时候,还会冒出几句在黑煤矿里的时候,学过的几句蹩脚阿拉伯语。
但他并不是自言自语,他迷迷糊糊的觉着,每一句话都是有人回应的,于是,就更愿意说了。
而有时候,他似乎是认出了戎峰,又似乎没有,只侧着脸在男人的后肩上,轻轻的嘟囔着。
他说,哥,我头疼,难受。
然后就会有一只大手把他往后背上又托了托,轻轻的拍着他的腿。
直到一路上的天光渐渐耗尽,他寄身在一处燃着火堆的狭窄山洞里,口中被送进来一碗熬成糊的,苦涩的,不知名的植物根茎。
这种味道,他太过熟悉了,饥饿的记忆在人的脑海中总是历久弥新,边鸿想起在逃荒路上的日子,煮熟的草根都少有,大多是生吃干涩坚硬的树皮,因为拢火是一件颇具危险的活动,会引来不怀好意的关注,他身后还有两个孩子,要……
对!边鸿忽然浑身一耸,在戎峰给他喂食今天新找到的一种草药时,他双眼聚焦,侧着脸和戎峰说话。
“元定,官宝……”
戎峰给他掖紧了盖着的绵羊皮,“好着呢,家庙里安全的很,不用悬心。”
男人的嗓音极度沙哑,令边鸿不由得侧目,但他身上已经没有聚精会神的多余能量了,而后,就又昏睡了过去。
戎峰就这样抱着边鸿,让他睡在自己温暖的身躯和柔软的羊皮之间,而后戎峰自己则眼神虚虚的看着山洞外的那一小片夜空,极近沉郁的度过又一夜的时光。
怀里的边鸿依旧时不时的呓语。
“小林子,被新爸妈,选走了,明天,就走了。”
“嗯,那就送送他。”戎峰缓声搭话。
“我,我还是,没处去。”似乎有些哽咽的失望。
戎峰则低头,贴着他的脸,轻轻的蹭了蹭。
“咱们有家。”
“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