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镜湖之上,月光如同一条安静又柔软的银河,从九天之上层层流泻下来,在湖面上倒影摇曳。
时或有水鸟垂着双脚轻轻点过湖面,便会泛起皱皱光纹,仿佛打翻了装满了满杯月光的陈酿,泛着荧光淅淅洒洒地落在人间。
边鸿在屋中的竹席上辗转反侧,最后索性穿好了衣裳,拎着小木桶,带着屋里屋外这一堆大大小小的毛孩子们,在湖边挽起裤腿,趁着明亮的月光,捉黄鳝。
这个季节的黄鳝是最美味的,刺少肉厚,它经历了夏季丰饶食物的滋养,圆肥丰满,肉嫩鲜美。
就是难抓的厉害,这些东西滑不留手,但凡不会用巧劲,即便抓住了,也会被黄鳝滋溜一下跑走,再想抓,受了惊吓的黄鳝不论再怎么用诱饵诱惑,也是不肯再从洞口冒头了。
而在抓黄鳝这一方面最出色的,不是别人,反而是小猴子。这小家伙眼疾手快,能蹲在边鸿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大眼睛眨也不眨,聚精会神盯着边鸿的手。
边鸿正提着弯弯的鱼钩,鱼钩上挂着一小块生肉,找到一处浅水淤泥掩藏的小洞口后,在洞口缓缓抖动饵料,只待黄鳝出洞。
等到黄鳝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小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双脚勾住边鸿的肩膀,而后探出上身,伸出天生修长的手臂,死死钳住黄鳝的,任它如何地龙翻滚,小猴龇牙咧嘴的被甩一身水,也仍旧不撒手。
边鸿收饵后迅速接应,把黄鳝塞进木桶里。不多时,配合相当不错的一人一猴,已经大大小小抓了小半桶。
边鸿琢磨着怎么吃,是红烧,还是干煸,但最后还是盖上了木桶盖子。
他决定再等两天,戎峰要是还不回来的话,便作罢,时间太久,就留不住了。
边鸿正分神想着,就觉得余光中湖岸上有一道黑影一闪,随即,就在他阻拦不及中,“噗通”一声落入湖水中,连泥带水的,溅了边鸿满身满脸。
并由于嘴还没来得及闭严实,多少尝到了泥土的土腥味儿,于是边鸿再不想其他,从淤泥中拔出脚,一个箭步冲上去,身后就揪起了那只闯了祸还不自知的巨大黑影。
小熊肥嘟嘟的肚子在泥水中直颤,即便被人就着后颈皮,也依旧撅着大腚,低头在湖滩的泥地里找黄鳝。
边鸿气得想笑,“还找什么找,早吓跑了,去!自己跳进湖里先洗干净。”
巨大的声响惊起了夜晚湖面上栖息着的水鸭和禽鸟,更别提那些谨慎小心的黄鳝了。
边鸿被迫收工,在浅水处洗干净了脚,踏着戎峰早就在湖边修好的石台小路,一路往岸上走,沿路在微凉的石台上,留下一滩滩泛着月光的水迹。
一路月影重重,秋季的风渐渐寒凉,边鸿在冰凉的石阶上缓了缓脚,夜风一吹,湿淋淋的双足一阵冰凉,只有这个时候,边鸿才忽然觉得季节更替。
时间过的真快,天又要冷了。
边鸿抬手捋过被风吹至眼前的长发,微微愣了一下,在不知不觉中,头发已经这么长了,从前如蓬草一样干枯发黄的都已经被剪去,已经渐渐恢复了从前的柔顺与乌黑。
边鸿有些愣神,不知道在心里都想了些什么,不过他最后也只是敛起眼神,不再停留,继续朝小屋的方向走去,只在这静夜中,沉默的拢住头发,用戎峰给他削刻的乌木簪子,单手在脑后挽了个髻。
只是刚走了没几步,顺着夜风吹来的方向,边鸿蓦然抬头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这么站在月影下草木扶疏的小径尽头,像是刚停下了脚步,披着满身行路的风尘,远远地望着边鸿。
“咚”的一声,边鸿怔愣间手下意识一松,装着泥鳅的小木桶就实实在在落在了石台上,幸而沉甸甸的,也只晃了晃,就站稳了。
边鸿回过神的时候,也忘了去拎小木桶,而是还光着脚,径直朝远处男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远归的戎峰却没有说话,反而抖了抖一身微凉的露水,而后伸手扯下了贴身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在温柔的月光下,低头弯腰,蹲在了地上,他伸手捋过边鸿冰凉的小腿,一路摸到湿漉漉的脚上,用残留着自己体温的围巾给眼前的人擦干了脚。
边鸿下意识想抽脚出来,但只一动,就被戎峰粗糙却又有力的大手直接按住了。
男人身量高大,半蹲在边鸿的眼前,丝毫不显得低了多少,反而更显出他横阔的肩背与结实的筋骨,是足以让人感到压迫的体格。
边鸿隐秘了动了动被男人攥在温暖手掌里擦干的脚趾,烦躁了许久的心也不知怎么就渐渐平静了下来。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边鸿的话都被戎峰这忽然的动作堵在心里了,戎峰也一反常态的没说话。他给边鸿擦干了脚,又把围巾放在地上给边鸿踩着,以免夜晚的地上凉,冷到边鸿光着的一双脚。
最后在边鸿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准备开口时,维持一个姿势半蹲了好久的戎峰却忽然站了起来,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
夜晚中看不分明,边鸿还以为戎峰递过来的是两人新办好的户籍,于是伸手接过来就要揣进怀里,毕竟,在这地界,户籍这东西对老百姓而言,实在是重要的要命。
戎峰看着边鸿的动作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沉沉地先开了口。
“这是调令。”
“啊?”边鸿一愣,什么调令,“给戍山卫的?”
戎峰摇了摇头,“给你的。”
边鸿怔愣的好一会儿,才打开了信封,借着明亮的月光,隐隐约约看着信上的内容。
朝廷在战争结束后,终于在巨大的艰难中走了出来,也终于有了犒赏三军,赏功罚过的能力。
而为首的,就是重整虎贲军的旗帜。这是一只在家国百姓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浴血奋战,几近全部战亡的英雄,除了死去战士的追悼,就是虎贲军还活着的将士们进行封赏。
战士们的功德,甚至惠及已经离开行伍之中的兄弟们,虎贲军退伍的兵将们也重新被召集起来,各有去处。
摆在边鸿面前的是两条路,或是重新回到军中,继承虎贲军的称号,重整这只军中的不倒神话,或是回到自己的原籍,平平安安的做一个县丞。
戎峰低头,看着眼前愣神的边鸿,他那双似乎能降龙伏虎的大手就那么僵硬的垂着,甚至手指尖都有些发麻。
眼前这个在灾荒中举目无亲,无处可去,最后因为五十斤小米暂栖在自己身边的人,现在,似乎有了他新的去处,并且看来,都还是不错的选择。
他并不确定,这一方远离人世繁华,独居深山的几间小屋,是否就能留住眼前这只从遥远之处飞来,暂时休憩的鸿雁。
就在戎峰难以言喻的惶恐之中,看了半天信的边鸿终于开口。
他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回屋歇了吧,明天早上有酱焖黄鳝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