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山野归鸿[种田]

老猴王虽说已经极具智慧,但长久处于深山之中,并不太清楚人类的事情,这一回出了灭蒙山,也主要是托付幼崽,对山里进人这件事,只给戎峰做个提醒。

寻常野兽对人其实不当一回事,因为说不准几天之后,就被吃了。

灭蒙山之大,没有戎峰那样翻山跃林的速度,对步行而入的普通人类来说,几乎无边无际。

但老猴王自从族群被土匪围捕后,就格外注意些,在它眼里,“人”并不好惹,尤其是成帮结伙的,危险性与独行者便不可同日而语。

独行者或是误入,或是纯粹寻死去的。但一群人小心摸排着进山,就一定有所图谋。

戎峰与边鸿没有选择先进山,而是依旧去了孙家窝棚的案发现场。一切罪恶的痕迹虽然被大雨几乎冲刷殆尽,尸首也在被检验整理后入土为安,但屋内人们挣扎的痕迹犹在。

边鸿仔细的勘探,戎峰则一言不发,站在孙家窝棚的最高处,俯瞰下去,观察着整个地势。

最后,看着这处小村与灭蒙山的距离与走势,他终于明白了这处村民到底是因何而死。

因为想要进山,需要带路。

灭蒙山凶险,即便是寻金人,不熟悉这里的,也需要找当地人指引方向,孙家窝棚这个位置,虽然没有自己家里距离灭蒙山更近,但从这里进山,多石少林,反而更安全些。

边鸿走过来,仰头看着在石台上站着的戎峰,“不是硬闯进门,而是主家设酒招待。”

门栓没有毁坏痕迹,屋内杯盘狼藉,但依旧可见倾洒在地的那些颇为丰盛的腐败食物,就连灶台上的锅里,还盛着发霉的炖菜。

戎峰屈膝一跃,从石台上飞身下来,他心里已经有数,杀人者就是一群寻金人,他们先是找了孙家人带路进山,而后未免泄露行踪,直接屠村,十分辣手无情。

若不是老猴王直接带出来一把带血的寻金铲,等戎峰确定了这些人的身份,有不知道需要多久了。

当时在后坡找见那三只特制锹头的时候,就已经有征兆,多半是寻金帮派在附近活动寻找山里金矿,反而因为对山林中的动物虐杀无度,被暂居在此的小山君遇见,最后连尸首都没剩下。

自己当时就应该去巡山了,只是又赶上洪水泛滥,江河决堤,以至于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这伙人能悄无声息地除掉壮劳力都在家的孙家窝棚,想必,人数不少,且颇有手段。

戎峰看了看眼前正仰头望着自己的边鸿,心想,自己不是从前无牵无挂,烂命一条的时候了,说句拖家带口也不为过。

此刻幼猴也从边鸿胸口的衣裳里冒出脑袋来,歪着脖打量着戎峰,然后伸出毛茸茸又灵活的小爪子,伸上去轻轻蹭了蹭边鸿的下巴。

戎峰那一身肃杀的气势渐消,伸手摸摸边鸿的脸,又把小猴的手收回进边鸿衣服里,并在心里对自己说,要谨慎行事。

两人先回家准备了一番,要进山,且多半要与人作战,那在行程中就不宜随时生火做饭,只能多带着干粮,才便于隐蔽。

一夜里,厨房的灶火烧个不停,戎峰在院子里“哐哐”地劈木头,边鸿就迅速的烙饼,蒸馒头,准备肉干。

直到早上,天色渐亮,门外响起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小熊用自己肥硕的身躯撞门进来,嘴里淌了那么长的口水,一对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瞪得锃亮。

它从山道上的时候,就闻到饼香和馒头香了,所以一路真是归心似箭,爆发出吃奶的力气四爪狂奔,连银霜都被他落在了身后。

所以等小熊叼着馒头倚在边鸿腿边吧唧着嘴猛吃的时候,门外的银霜才施施然带着两个孩子进门。

马背尚且很高,往常都是元定先跳下来,在一旁接着官宝,但今天一看大哥就在院子里码柴火,元定也不急着下地,反而坐的安稳,并伸手拽了一下也想进屋的银霜,转身在他大哥身边停下了。

戎峰则自然地伸手,一臂一个,把两个孩子都抱下马背,也没放在地上,而是直接抱着进屋。

元定和官宝就趴在大哥坚实又宽阔的肩膀上,呲咪呲咪地乐。

这几天因为洪水的事情,书塾放了假,又赶上闵家表姐成亲,元定官宝都快玩疯了,南崎洼子人来人往,热闹的很,两个小孩从对人高度戒心,几乎不怎么言笑,到能乐呵呵的给大丫滚床,也交了几个新朋友。

在他们心里,大哥和熙哥虽然总是出门,但是只等个几天,就会回来的,还给他们带好吃的。

两个孩子趴在戎峰的肩膀上,接过边鸿递过来的发面饼,刚刚烙出来的面饼香喷喷的,表面带着微微的焦褐,泛着油光。有些烫手,但不妨事,只有趁热咬下去,饼皮才是酥脆的,等凉了就会软掉。

他们现在已经很会吃了。

但“会吃”的两个小孩第一口咬了饼的时候,依旧异常惊喜,是糖饼!

元定赶紧回身,把咬了一大口的糖饼塞进戎峰嘴里,“大哥,你尝尝,熙哥放糖了。”

戎峰就咬了一口,有点烫,但真的很好吃。

而后两个孩子一起从戎峰的怀里下来,要拿饼给熙哥吃。边鸿则掀开了灶台边的竹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大摞的发面饼。

“慢慢吃,这儿还很多呢。”

生活的富足,此刻,让这间小厨房里的人,既安心又喜乐。

银霜也从厨房窗户口探进头来,这饼香它也在山道上的时候就闻见了,只不过背上有孩子,它更沉稳克制而已。

边鸿扯了两张凉一些的饼,塞进了银霜嘴里,又拎起锅里刚熟的一张烫饼,甩给戎峰。

于是一时间,一家人都在安安静静的吃饼。

而这时候官宝却忽然“啊!”了一声,脑袋上防晨露用的兔耳帽子也跟着一震,元定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只非常小的浅金色的生物,正在里屋的门边,探出半个头。

“小,小孩?”

只从半张脸来看,小猴也就比小孩脑袋上的毛多些,又带着颜色,一时间叫元定误会了。

边鸿去把小家伙抱过来,“这是一只小猴子,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了,有点小,你俩得帮熙哥照拂一二。”

这金色的小猴子非常可爱,小小一个,一张小脸上,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几乎占了一半,且毛发蓬蓬的,又因为离开了族群,天性就爱扒在人胸前抱着。

于是元定与官宝应得很干脆,就差指天发誓了,这跟多了个弟弟有什么区别!

但直到第二天,元定就领会了,还是有区别。

大哥与熙哥急着进山,给他们准备好口粮后,就行色匆匆地走了,临走前还嘱咐自己,要是不想吃口粮,就放学后直接住在闵表叔家里也成。

那小猴子弟弟也留给了元定,这小家伙尚且需要喝奶,元定还要在上学之前,到南崎洼子一户人家取一小碗母乳,这家人刚生了个小女娃,饭量不大,边鸿也下了血本,好药好肉的往人家里拎,给他家小媳妇下奶用。

送东西的时候,边鸿正赶上人家女人给孩子喂奶,开门见状,边鸿立即转身出去,甚觉尴尬。

那小媳妇还纳闷,她喂个奶而已,闵熙跑什么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给人做婆娘,他又不是不能生。

最终,这家人欢天喜地的同意了每天把多余的奶水给边鸿带走,毕竟,这个正愁下奶没肉吃的时候,边鸿这一下可算是及时雨。

如此一来,不仅产妇养得好,孩子喂得胖,就连小猴,也奢侈地吃上了初乳。

眼下,只能让元定来跑这个事儿,元定是很仗义的性子,答应了的往往会用心办好,行事进退得宜,很得这家小媳妇的喜爱,差点想给自己刚出生的女儿结个娃娃亲来的。

元定则看着那个睁眼睛都费劲儿的小娃娃,连连摇头,而后脑筋一转,找了个极其合理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侄媳妇,不是你小叔我推辞,这娃娃是我小孙女,我俩差着好几辈儿呢。”

这一家人哑口无言,而后哄堂大笑,赶紧朝元定认错,“没错,没错,小叔叔,是我没想对,哈哈哈哈。”

元定满意,看来大哥在村里辈分高,也是个好事儿,自己和官宝也沾光呢。

家中无人,所以,元定和官宝就把小猴子也带着上学去,一会儿你抱着,一会儿他抱着,小猴乖乖巧巧,软软呼呼。

老生生讲课的时候,它也老老实实趴在元定胸口的衣服里,一动不动地睡觉。

等下课休息的空挡,小猴渴了,探头出来喝点水,官宝正踮着脚喂呢,却叫元定的前桌看到了,那小孩当即“欸?”了一声。

小猴立刻钻回去抱紧,于是旁人也只看了个大概,兴许是没见过这样漂亮又像人似的幼猴,元定的前桌脑子一卡壳,话也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元定,你熙哥生的小孩让你偷着带出来啦!”

元定白了他一眼,“你哥才生孩子了呢,小声点,吓到它了。”

官宝在一旁帮腔,“我和元定哥没偷小孩儿。”

这边的动静,立即引起了学生们的注意,元定人缘不错,大伙也都过来看。一时间,学生嘁嘁喳喳,传来传去的话,也从元定他哥生了个小孩儿,到元定他哥生了个猴子……

最后,是官宝鼓着嘴,在每个人面前敲着桌子重新说一遍后,边鸿的名声才终于保住。

元定则捏捏眉头,低头看着怀里小猴那双大眼睛,叹气,他这不是多了个弟弟,而是多了个猴侄子呢。

进山的边鸿,也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背上了“生猴子”的名声,此刻他和戎峰在山林中疾行,并沿着孙家窝棚那条进山石路的方向,向前搜寻那些人的痕迹。

一路走来,并没有太多线索,可见这群人极其狡猾且小心仔细,隐蔽行踪的经验老道,和那三个闯入后山直接被杀的人不能同日而语,更狠,也更专业。

走到一片松木岭边缘,天上盘旋着的几只鸟似乎发现了戎峰,一只鹰瞅准了时机,直接降落下来。

戎峰伸臂接住这只大鹰,而后从它脚下的信封桶里取出两张纸,并拿回鹰颈上挂着的灭蒙山戍山卫令牌。

这鹰办的不是旁人的事,而是受了戎峰的嘱托,衔着戍山卫令牌,飞到了州府府君的家宅里,去要孙家窝棚案卷,上边记载了勘验痕迹与仵作验尸记录。

不为旁的,这回人数不少,杀人好歹有个明面上的证据,知会府君一声,到时候也好结案。

原本应该他本人去找府君调这个文书的,但来不及了,只怕事态严重,于是就吹哨找了一只鹰。

这鹰是国师曾训练过的,国师算得上是那遍布三百多座原始深山中戍山卫们沟通的一个桥梁,他精于消息的传递,每年都会抽空驯鹰。

一般国师所在之处,周围几个州县,都会有这些禽鸟的痕迹。戎峰在二龙口上见到师父之后,也不仅仅只是挨打,还在师父的牵针引线下,把这召鸟的本事同国师学来了。

这次本是试探的吹响哨子,竟真的引来在附近闲逛的信鹰,于是信鹰就带着戍山卫的令牌和戎峰的字条,给这位面生的小伙子办事去了。

信鹰极有灵性,临走前,还会立正,它挺着胸脯,意思是包在我身上。

戎峰把手里的案卷递给边鸿看,证据确凿,作案手法和尸体伤口,都和那帮寻金人相吻合。

可以杀。

交了任务的信鹰则心满意足的转身飞走,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任务了,主人的大部分差事都被鹏雕老祖包揽,它们这些小弟也就被放出来到处闲逛,谁想到在这深山野岭的,还能接活呢。

不过它办事的结果虽然是好的,但过程,却让一个寒窗苦读多年,深通大儒学问的无神论普通人,彻底凌乱了。

当夜,府君的宅院里,值守的城防营刚从这条街上巡逻而过,却没注意一只大鹰在夜色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从空中滑进了府君宅院。

厢房内的床榻上,府君正搂着自家郎君睡觉,就听好像有东西敲窗,“嘟嘟嘟”的,像凿木头似的。

还以为是什么贼人,他骤然起身,拔了剑就缓慢接近,可等走近窗前,就发现月色的光亮,在窗纸上投下一只巨鹰的剪影。

晚风一吹,多少有点聊斋的感觉,府君心里有点发毛,但不信邪的他还是把窗打开了。

一只巨大的鹰,叼着一枚戍山卫的令牌,扔进他手里,并用锋利的喙啄开竹筒,叼出了一封信。

一人一鹰,就这么在月下的窗前对视良久……

府君回被窝的时候,他家的郎君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他,“老爷,大晚上的,干什么去了。”

府君进了被窝,把事儿想了好几遍,直想猛坐起身来再去看看窗户,但怕搅了郎君的睡意,就还是老老实实躺下了。

所以他啧了一声,而后有些怀疑自我的说,“好像,给一只鸟拿了个案卷?”

郎君抱着府君摸摸脑袋,心想,这人是睡迷了吧。

嗐,最近防洪太累,瞧,给老爷都累出幻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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