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二龙口,并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切切实实的以命相抵。
守得住,洪水过后,一切太平,不用选择向左,也不用选择向右。
守不住,巨变之后浮尸万里,国力衰微,刚刚和亲了的敌国转脸就会撕毁和平的约定,卷土重来。
国师并不是在赌,而是他决定相信自己与所有朝廷中水部精算的能力,也相信人定胜天。
他预估的最高水位,仍旧在大坝的承载力界限内,只是要算上时间侵蚀,可能略有出入,而这一部分出入,国师决定用人力来弥补。
泄洪并不艰辛,只要拉毁大坝,就算完成了,但艰辛在于守坝。
坝上的人昼夜不停的巡查,搬运石块堆垒,不过二龙口宽阔狭长,总怕有所疏漏。
边鸿没听那个侍郎的话,早就出了帐篷,和戎峰到了一起。
人潮涌涌,但戎峰却很好找,他知道戎峰在堤坝的哪一段,越过忙碌的人群与复杂的地形,远远就能望见他。
戎峰实在是很好找,他站起身来,比旁边的人群要高出一个头来,一头硬马尾一样的头发也终于梳了起来,在脑后挽成一个“龇牙咧嘴”的发髻。
即便一身泥浆,即便不修边幅到那个程度,人依旧是英俊的。
很奇怪,这人要是落落拓拓的,反而被他精心打扮之后看着顺眼,边鸿这么看过去,总觉得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男子汉气概。
令他心折。
有时候边鸿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想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怎么看都是一朵花,旁人或者只会觉得他俩是破锅配烂盖也说不定。
边鸿想着这些事,被算数僵住了的大脑终于慢慢开始恢复了运转,他只在军帐中算了一会儿,脑袋已经受不了了,无法想象大国师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里正想着自己的那口破锅盖,就没空注意旁的人,径直朝戎峰走了过去。
谁料这时候一个穿盔带甲卸下石头的小将忽然激动地拉了他一把,边鸿头也疼,脚下正虚浮,却被这人拉了个正着,当即撞进这人怀里。
“你,你,伍长?伍长!你不是回乡了么,怎么在这!”
边鸿听着这熟悉的称呼,心中忽然一紧,而后抬头,就见激动抱着自己的小将,除去那张脸上的泥浆,正是记忆中的面孔。
这人姓薛,是自己带着第一百零三个兵,他把手下的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来来去去,死的死,走的走,他一共带过三百多个人。
曾经梦中最常见的,也是这三百多个面孔,不过眼前这个倒是不怎么梦见,因为他并没有死,因为上过书塾,被选到将军身边做文书官了。
不像他们总要出生入死,帮着将军写个折子,端茶倒水的,好歹能活着。
当时的边鸿是这样想的,于是在小薛死活不跟着随行官走的时候,自己还打了他一顿,硬生生把他打进了将军的军帐里。
之后身份不同,也不在一处杀敌拼命,就很少有联系了,直到他离开虎贲军,也没再和往日熟悉的任何面孔,有过任何交集。
所以现在猛的遇见,边鸿还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小薛激动地抱了又抱,后来小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伍长不仅是个虎贲军,他还是个郎君来着,所以也赶紧放开了手。
不过也晚了,戎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身后的堤坝上杀了过来,肩上扛着的巨石没落地,就身形巍峨的站在了边鸿身后。
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甲带盔的年轻小将,“你谁?”
很有压迫感,这人对边鸿动手动脚的,他甚至想把肩上的石头直接砸过去。
小薛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异瞳又极其危险的男人,但并没有退步,依旧站在边鸿身边。
边鸿则回身拍了戎峰一下,让他先把石头卸到坝上,看着男人弯腰去下石头,才开口。
“这是我在虎贲军的时候带过的一个小兵,多年未见,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多么难以言喻的四个字。
戎峰一听边鸿这样轻飘飘地提起从前,就不再说话,他不想引出边鸿的病根子。
小薛还在警惕戎峰,“伍长,这位是。”
边鸿想了想,虽然有些难以开口,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是我相公。”
戎峰一听这话,当即就顺了气,心也不焦了,气也不躁了,和颜悦色又低眉顺眼的在一旁点了点头。
小薛却震惊的很,他没想到伍长会和男人成亲,“伍,伍长,你,你不是回乡了么,我已经申请了,等一个月之后,就能分到你们乡里的城中,去做县令……”
他想问,怎么就不能等等呢,这么就成亲了呢,他曾在军营里日思夜想地琢磨,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结果却在最后一步上输了个彻底。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边鸿并没有多激动,小薛能活着也在他意料之内,只是他在营中本来就是不怎么理人的性格,又在最后打了这个小子一顿,就也没多么热络,但也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要是做了县令,就当个好官。”
说罢,后边搬着石头的人力竭要砸到自己,边鸿与戎峰赶紧上前去帮忙了,这实在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不如就此别过,各自拼命。
小薛则看着边鸿与戎峰越走越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咬了咬牙,也继续投身进固坝的人群中。
滚滚洪流碾过,小人物的悲欢只是河坝中转头的一瞥。
忙碌了一天,吃了简单的伙食后,坝上开始轮班,一半人在前半夜,另一半人在后半夜,戎峰和边鸿也歇不下来,就在夜里到处溜达着巡坝。
自从天黑就开始下雨,所以堤上也没有多少亮光,守卫的人都紧紧盯着自己那处坝,深怕一个走神,就出了事。
但有时候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一个小兵终于受不住,迷迷糊糊地直晃脑袋,他太累了,又淋着雨,风寒入体,能到现在都是硬撑,但又不得不撑着,二龙坝后,也是他的家人,他的良田。
戎峰想叫边鸿去窝棚中歇一歇,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怕边鸿被淋病了。正带着他往最近的窝棚里走,低头,就忽然凝眸。
他的视力是很好的,那只蓝色的眼睛,甚至在黑夜里能闪着细微的荧光,仿佛野兽一样。
于是戎峰迅速抬手推了推旁边那个直打晃的小兵,“醒醒,往前看,堤上冒水了,快通知你的上司!”
而戎峰看着小兵不堪重负的样子,索性带着惊到的边鸿,抬腿就往堤坝外的主帅军帐去,好在,大将军夜里还是守在坝边的,突发情况,得需要军令迅速调度。
可等到将军快速响应,二龙口所有人严阵以待的时候,再找回去,却怎么也不见那处管涌边的小兵了。
直到他们挖开了湿土,才见到,那小兵已经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一处管涌,永远的留在了这处堤坝上。
而这,也只是艰难一夜的开始。
午夜,大坝在骤雨中决口,庞大的水浪直冲溃口处,让人根本来不及堵堤筑坝,所有方法都用尽,最后是人抬着沙袋子抵在坝上,用原本拉坝的铁锁,把人连着人,硬生生撑着。
地上悬河,危机四伏。
边鸿没顾戎峰的阻拦,和他一起,绑在铁锁上,用身躯抵挡溃口处奔涌的洪水。
这里,没有灯红酒绿,没有闪烁的霓虹,朴实,坚韧,顽强,人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好好活着。
冰冷而暴烈的洪水冲刷着边鸿肉体凡胎的脊背,但他却执意如此。
离开多年,边鸿才体会到,自己终于成为了虎贲军的一员。
背后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国,他忽然觉得,他边鸿,也是这一邦之民了。
足足生抗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在天光放明之前,终于用运来的珍贵铁棍,插着坝下的碎石,堵住了决口处。
戎狄是在早晨的时候,才知道他小徒弟那两口子来二龙口了,这还是騩山戍山卫李延年到他的帐篷里找戎峰的时候露馅的,老头说是想让他俩先回去,路过騩山的时候看看和卓,他不太放心。
这倒是把忙碌的戎狄问的一愣,当即脱口而出,“戎峰?哪来的戎峰,他不是在山里娶媳妇生孩子呢么。”
老头就“啧”了一声,越发觉得眼前这家伙不靠谱,国师是怎么放心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他的?
戎狄一听自己的爱徒比这老头来得还早,当即就炸了,但又放心不下隔壁挑灯夜算的师弟的安危,索性一起带着,到坝上去找人了。
国师只得把眼前稿子上的数术再次记在心里,和戎狄边走边算。
直到天亮,借着光,才找到人,不过看到人之后,戎狄想要开骂的嘴也张不开了。
就见两个浑身干泥的人,正胡乱躺在泥坑边上,互相抱着,在极度的疲惫中,睡得昏天暗地……
边鸿与戎峰是在国师的帐子中醒来的,他俩刚睁开眼睛还有点发蒙,缓了好一会儿,看着帐子中的陈设才明白,这是被师父他老人家抓到了。
睡了一觉,边鸿养好了精神,准备出去看看,戎峰也预先选择好了要用哪一边的脑袋挨巴掌。
而两人出了帐门后,就见大家都在欢呼。
堤坝终于加固好了,最高洪峰只比国师预计的水量有微米之差,洪水渐渐褪去,二龙口终于保住了。
国师站在江口,屏息凝神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浑身一晃,当即直挺挺的晕倒。实在太累了,在那种难以想像的压力下,他穷尽算法,脑力用尽,最后是力竭而倒的。
但他并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被他师兄轻轻地接住了,就像接住一只落在掌心的蝴蝶。
将军们都紧张地围了上去,深怕国师有个闪失,但戎狄却只摆了摆手,“他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之后,后期的各种工作,都由各处的官员接手,边军从堤坝上撤退,只留下些精锐守着便罢。
国师被接回到营帐中,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在清晨,他终于醒来,并在边鸿的陪同下,再次站在了二龙口之上。
江水滔滔,拍岸而过。
边鸿扶着国师那一身瘦骨,感受着久违的晴天暖阳。
他站在江岸边,默默看了许久。
最后,国师只说了一句话。
多难兴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