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山野归鸿[种田]

木帮并不好找,他们居无定所,或是在哪片山里,或是在哪条河里。

戎峰运气好,过河下船后,在一片大江支流的水面上,看到了那一群正在绑木的人。

边鸿遥遥地往那头瞧了一眼,人不少,大概三五十,在这个尤为寒冷的春季,穿着并不多,大多拿着麻绳,正弯腰扎木排。

他松了松脖子上被戎峰绑得严严实实的毛皮围脖,稍稍吹了吹风,缓了一口气出来。下了船,双脚落了地,自己终于好了些,只是刚上岸的时候,就觉得地面也是摇晃的,走得东倒西歪,戎峰就一路背着他,许久才撒手。

现在他养好了精神,就急着请木帮了。边鸿仔细的朝那些人看去,支流河面上的圆木头并不多,但腰粗的大木,木帮处理起来得心应手,这让边鸿多了一些信心。

戎峰揽了揽他的肩膀,把边鸿刚解开的围脖又系严实了,“走吧。”

于是两人朝着那片放在水面上的木排走去。

水岸边,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河边的石岩上拿着烧红的木条子,点着烟袋,那身上的兽皮袍子或许是穿了太久的缘故,光板没毛,如同他头顶上稀疏的白发一样,看来被时间磋磨得厉害。

老人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袋,让辛辣的烟雾经过肺腑,而后痛快地吐出来,他在这难得的闲暇中,细数着河面上木头的数量,这关乎木帮接下来几个月的口粮。

那是冬天伐完一片树林子之后,主家没拿银子,用木头抵的工钱,说不得老把头得到处走一走,把木头换成粮食回来。

在这个年月,银子已经不是顶顶重要的了,粮食才是硬通货,老人正吧嗒着烟袋嘴儿,心里捋着沿江各处粮食的价格,老陈就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把头,有两个后生,说是来请咱们伐山。”

老头瞥了他一眼,“我说陈头,你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怎么还慌慌张张的,说是要伐什么山?”

伐山与伐木不同,伐木多是小活,在哪片河沟树林处,干几天也就罢了,来回挣不上什么。但伐山不同,从来是都惊险万分,木帮的兄弟也多半是折在伐山中。

但是若有机会,舍命也要去,深山老林,千年成木,收获极其诱人。

老陈却没答上来老把头的问题,反而面露难色,“这,实在是其中有一个人,一只眼睛瓦蓝瓦蓝的,看着吓人,我就没顾得上问。”

说实话,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好人眼睛能是那个颜色。

老把头这才起身,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可得去瞧瞧,是人是鬼的,他活了七十多个年头,最爱看稀奇了。

老头一过来,从两人背后,打眼就看好戎峰那个高壮的体格了,可不正是伐木放排的好材料!若是这小子愿意进木帮,他这把头的位置就有人接了。

不过没等老头说话,背对着他们的两人中,那个身量较小的忽然警觉的回头瞥了一眼不断靠近的两人。

那一双眸子乌黑乌黑的,老头脚下一顿,他从里头看到了一丝煞气,不过转瞬即逝,再看过去,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且淡然的样子。

老把头见多识广,当下就有点犯嘀咕,心想这是从哪来的两个人物,一打眼就不像寻常人,只希望是福不是祸。

“两个后生从哪来?听说你们要请木帮伐山。”

戎峰与边鸿这才转身,抱拳对着老头稍稍施礼,“自騩山而来,想请木帮走一趟。”

老把头一听“騩山”这两个字,于是转身摆了摆手,和旁边依旧在看戎峰那双眼睛的老陈吩咐。

“老陈,送客吧。”

戎峰不太擅长和人交流,就皱了皱眉,边鸿则上前一步,“老先生,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让我们离开之前,话还是要说开的。”

老把头看了一眼边鸿,想了想,也点头,“你们两个小娃娃不要异想天开,觉得只要能挣钱,说出个地方来就能让木帮去伐。”

说到这,老把头抬脚,用鞋底子磕了磕烟袋,“但凡名山大川,或山系水脉之处,想要伐山,一是要官府发放文书,二是要问请此地戍山卫。”

剩下的老头不想和他们深说,那座座大山里的戍山卫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做了多年的木帮,也没见多几个。更何况,就算是戍山卫同意,也得问山君的意思,最后大多是不行的。

不过这些话,也犯不着和眼前两人后辈说,戍山卫向来低调行事,老人不想平白说出人家的事儿。

但边鸿听到这,就已经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旁边的戎峰还是觉得挺稀奇的,他没想到,除了官府,竟然在民间,还有人能叫出戍山卫的名字。

和卓的爷爷给他令牌的时候,戎峰只以为是给当地府衙看的,没想到,其实作用在这呢。

于是,戎峰直接掏出騩山的令牌,“代騩山之卫,来请木帮伐山。”

老把头烟袋都掉地上了,把旁边老陈的鞋面给烫了个窟窿。

看着眼前没言语的两个人,戎峰还以为分量不够,于是大手往边鸿的衣服兜里摸了摸,把灭蒙山的那块令牌也掏出来了。

两块小巧玲珑又古朴精致到无人能复制的戍山令,就这样被戎峰拎着两根挂绳,“叮铃当啷”的送到了老把头的眼前……

那老人当即就挺了挺身子,而后气沉丹田,仰头扯着嗓子,高高地吆喝了一声。

“诶活计们,开拔!”

老爷子的决断非常的利落,还没等两人交代完情况,他们已经上了木帮的木筏,结实的木筏载着木帮,沿着曲折的支流,汇入了大江之中。

木筏两边的汉子们敞怀露臂,十人一排,手里拿着船桨,“嘿呦嘿呦”的奋力划着,沿着江水逆流而上。

木帮的义无反顾让边鸿觉得很意外,在他们说了些騩山瘴气林的情况后,老把头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显得更有劲头了。

盖是因为戎峰说了句,“騩山的那位说了,伐下的大木,他分文不取,全交由木帮处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更何况,这是木帮的老本行,任何一个伐木人,能进到名宿大山中一展身手,是他一辈子挺直腰板吹嘘的谈资。

去路漫长,但是回程却让边鸿觉得很快,一行人过了江,把木排锚在浅滩,就跟着牵回银霜的两人,朝着騩山迅速赶去。

一路上,这帮男人把银霜喜欢得忍不住上手去摸,并把喂马的工作全权接手,就为了过一把瘾。

老把头也对此感到无奈,他手里摸着马,嘴里还叼着烟,“从前帮里是有很多马匹的,但是打仗之后,交了马,拉木头就只能全靠人了。”

乱世中求生,颇为艰难,但是他们这群健壮的汉子,也不曾沦落到去打家劫舍,落草为寇。他们依然吃在木帮,活在木帮,遵守着木帮的规矩,用浑身一把子力气干吃饭。

对此老把头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边鸿凝眸看去,就在这一个个或高或矮,或强或瘦的汉子身上,感受到一种顽强又朴素的生命力。

他们全都跪在騩山山下,老把头拿刀割下一棵巨大老树的一块方形树皮,而后在那一块颜色极其鲜明的之处,写下了“山神之位”四个字。

树下的红布上摆着祭品,老把头点上香,三叩九拜,而后用明亮的嗓子高声吆喝。

“山是万宝山,各山都有各仙寨,今日老少爷们儿来拜山,不求挣金山和银山,只求人马保平安,给山君敬拜!”

戎峰在人群后边,也跪了下去,抬头望着脉脉深山,俯身叩拜。

边鸿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他也虔诚的跪下叩首,就连旁边的银霜,也低下了头。

最后,在袅袅青烟中,老把头站起身,气势斐然的一扬手。

“开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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