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林柚拼命推拒着眼前人,烟草味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他眼尾发红。
他怎么这么倒霉。
好不容易进了高薪餐厅,上班第一天他本分勤恳,偏偏遇上这种VIP级别的客人强迫。
那人被推了几下也不恼,笑眯眯地凑上来:“别那么装嘛,来这里干活还穿的那么骚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还能亏待了你吗?”
“……不。”林柚这几年干累活,还经常饥一顿饱一顿,体重掉了不少,这点力气简直蚍蜉撼树,一时间被按在桌子上无法起身。
挣扎间,领口被扯得松垮,冷风灌进衣领,他吓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大声喊。
不能丢工作。他想,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了,或许他这样的人注定是这个结局了。
就在他挣扎幅度越来越小时,忽然,门被打开了,是这里的经理快步走了进来:“哎哎李总,这小子真不是干这个的,我带您去楼上玩啊?”
被称呼为李总的人不耐烦地起身,狠狠推了林柚一把,他踉跄着跌坐在地,神情有些呆呆的,一动不动。
李总又皱着眉骂了句脏的,才道:“我今天就要这个了怎么着,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走人!”
林柚这时才起身站在一旁,低头理了理自己被扯松的领口和衣摆。
经理好脾气地赔着笑,一边道:“是是是,不敢不敢。”一边引着人往门外走去。
还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林柚没有听清,但他看到李总的眼神一下子亮了,那眼神让他几欲作呕。
经理带着李总离开包厢前给他无声对了个口型,让他待在这别乱跑再惹事。
林柚点了点头,待两人消失在视线里后,他抬起手臂抹了下眼睛。
粗糙的面料一下子就让他脸颊上的皮肤磨红了,但他浑然不觉。
他攥着抹布重新弯下腰,使劲擦着大理石圆桌,似乎将这桌面当成了李总的嘴脸。
他也生怕桌上留下一丝污渍,毕竟若是出了差错,扣掉的工资足够他活好几天了。
这里是A市顶流的私宴餐厅“VIVANT”。
能进VIVANT干活,是托了曾经一个好友的引荐,挤破了头才得来的机会。
这里工资是普通餐厅的好几倍,哪怕林柚只是最底层的杂工,也够他每个月拿出一大半替家里还些外债。
他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连指甲都剪得干干净净。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和A市的繁荣道别,不会再回来……
就在这时,包厢的实木门被侍者推开,不远处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
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林柚手下的动作倏地停了,瞳孔骤缩。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声音,这个在他的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印子的人。
那声音仿佛将他拉回了五年前,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靠在梧桐树下,含笑着喊他的名字,像情人间的呢喃。
林柚的身体整个僵住,他不敢抬头,只想找个什么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最好能蜷在阴影处,不让人发现才好。
进来的有三个人,林柚弯着身子,偷偷从胳膊的缝隙里往后看。
只见穿着黑色长款大衣的男人走在中间,休闲衣也衬得肩背宽阔挺拔,比例恰到好处。
腕间露出昂贵的腕表,表盘的碎钻在灯光下闪了闪,晃得林柚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五年时光过去,那人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沉稳,气质也更冷了,满是生人勿近的疏离。
这就是现今A市的商业巨鳄,赵冕洲。也是五年前被他亲手甩了的人。
现在赵冕洲已经成了他抬头望一眼都觉得僭越的存在。
而他……颧骨因为过瘦而微微凸起,眼窝都有些凹陷,衣服还被刚刚的李总扯得皱巴巴。唯一算得上好看的,也只有一双眼睛。
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众星捧月的林家少爷。
他该是认不出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头埋得更低,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同行的人笑着和赵冕洲交谈,语气恭敬,而那人只是偶尔应一声。
林柚只觉得如芒在背。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赵冕洲的目光扫过包厢的每一处。最后,落在了他站着的这个角落。
那道视线停了,似乎是在打量。
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赵冕洲的视线怎么还不挪开。
林柚攥紧了手里的抹布,一动不敢动。
可赵冕洲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也停留在他身后,烫得他后颈的皮肤发麻。
“你站在那做什么?”
餐厅主管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他忍不住浑身一哆嗦。
主管几步走过来,丝毫不顾及林柚的脸面,张口便指责:“擦个桌子磨磨蹭蹭,你还缺钱呢?就这点干活的态度,客人都落座了,你是想砸了我们的招牌吗,你不想干了?”
林柚低着头,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不敢辩解,也不敢抬头看赵冕洲的表情,甚至不敢去想。
他只能紧紧抿着唇,试图把心里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
能来VIVANT已是万幸,若是被辞退,再想找这样工资高的活,简直难如登天。
“还愣着?赶紧擦!”主管推了他一把,力道不算重,可林柚这几年缺少营养,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膝盖差点撞在桌腿上。
他赶紧稳住身形,可动作慌乱间,却差点碰掉桌边的碗。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摇晃的碗。
是赵冕洲的手。
“您怎么起来了,都是这个新来的不会做事……”主管夸张地叫唤起来。
林柚这下连呼吸都忘了。
他能感觉到赵冕洲就站在他身侧,乌木沉香的香气就这般近得萦绕在鼻尖。五年不见了,他还是爱喷这个香水。
林柚将头埋得更低,不敢看那人的眼睛,生怕从那里面看到鄙夷,或是厌恶。
“没事。”那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主管赔着笑点头:“是是是,您宽宏大量,我这就让他赶紧弄好。”
说完,主管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好干,别再出纰漏。”
林柚点点头。
主管转身离开,包厢里只剩下同行两人的交谈声。
赵冕洲已经回到座位上,视线却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到他身上,无处遁形。林柚飞快擦拭着,满脑子只想赶紧逃走。
那人看过的每一处,都是他如今拼命想藏起来的狼狈。
其实五年前,他还是林家娇养的少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和赵冕洲在高中相识,后来考上同一所大学。
他黏赵冕洲黏得紧,仗着那人宠着他,蛮横又娇气。
那时的阳光总是暖的,树叶沙沙地飘落在肩头,他们靠在一起。那时林柚以为,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从年少到白头。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亲手推开那人,之后从云端跌入谷底,连见赵冕洲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他擦得更快了,粗糙的抹布磨得掌心都有些发疼。
鼻尖隐隐开始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把情绪狠狠压下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委屈难过呢?在这里哭,只会丢了工作,只会让其他人看笑话,让自己最后一点尊严都碾碎。
包厢里的谈话声依旧,偶尔夹杂着那人漫不经心的轻笑。
林柚擦完,背对着赵冕洲转身就打算快速离开。
他知道自己当年有多混账。
不留余地地提了分手,之后远走他乡,杳无音信,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五年来都没回来过一次。
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梦见那人笑着喊他的名字,伸手想拉他,而他却只能一步步往后退,最后跌进无尽的黑暗深渊里。
就在林柚困在回忆里快落泪时,那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等等。”
是赵冕洲。
林柚停下脚步,又不敢回头,只能干巴巴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从他时隔五年重新踏入A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与赵冕洲的见面或许是躲不掉的。
命运兜兜转转又让两人相遇。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却没想到,只是那人的声音,就让他眼眶发红。
温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他想把眼泪憋回去,却还是有一滴泪,悄悄滑落在工装的领口上。
赵冕洲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后颈,那截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一身工作服衬得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你,转过身来。”
林柚忍不住用指尖掐进掌心,疼意让他勉强稳住身形,却迟迟不敢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震得耳膜发疼。
就在这时,包厢的实木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男声传了过来:“赵总,抱歉抱歉,路上堵了会儿,来晚了。”
林柚余光瞥见一道穿灰色西装的身影,男人手里还拎着公文包,笑的却放荡不羁,不像正经人。
赵冕洲抬眼,语气平淡:“不晚,唐总请坐。”
此时,林柚已经趁赵冕洲不注意这里,放轻脚步,快步往门口挪了。
他走过者身侧,走到门口时,才觉得凉风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点。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只一个劲往前走,直到拐过走廊的拐角,才敢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心脏依旧砰砰直跳。
而包厢里,赵冕洲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像受惊的小兔般窜出门,脸上挂着的浅笑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那位唐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门口,笑着打趣:“赵总看什么呢?莫不是这里的服务生有入眼的?”
赵冕洲收回目光,将情绪尽数掩去,端起桌上的酒杯道:“没什么,唐总坐,我们谈正事。”
侍者适时上前,轻手轻脚地将包厢门关上,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视线。
不远处的走廊,林柚靠在墙壁上,攥着抹布的手还在抖。他还没有准备好和前男友见面,更何况自己这般狼狈。
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