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凌强怔愣了几秒,才抬手朝角落那间低矮的土房指了指,讷讷地说:“他在屋里头,估计……已经睡下了。”
谢偃低低“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朝土房大步走去。
来到门前,他迟疑地顿住脚步,侧耳倾听,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放轻声音,试探地问:“睡了吗?”
“……”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沉的寂静。
夜风掠过耳畔,带来几分凉意。
谢偃轻轻叹了口气,心头掠过一丝自责——是他太心急了,这么晚还跑来打扰,或许明天早上再来更为妥当。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嘤咛。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却清晰地钻进他耳中,带着某种不舒服的哼唧。
谢偃立刻收住脚步,回头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小傻子,睡着了吗?”
“……哥。”
土房里传来一声模糊而虚弱的回应。
这一次,谢偃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推开门跨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凌晏蜷在炕上,身上只搭着一条薄薄的小被,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看上去格外可怜。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谢偃疾步上前,就见凌晏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涣散迷茫。
他伸手一探对方的额头——
果然,触手一片滚烫。
谢偃心头一紧,当即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外走。
守在门口正准备关院的凌强见状一愣,诧异地问道。
“偃哥,你这是……?”
谢偃冷冷扫了他一眼,眼底压着怒意与懊恼,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真是他哥哥?他烧成这样你都不知道?”
烧了多久?
难道昨晚他没来,就是因为病了?那他一个人硬撑了多久……
至少也有一天一夜了吧。
谢偃心头涌起一阵钝痛,后悔如潮水般漫上——
后悔没有早点来找凌晏,后悔跟他玩什么你追我躲的游戏,后悔让他一个人捱过这场高烧。
他不再看凌强是什么反应,紧抱着怀中滚烫的身躯,大步朝村卫生室的方向赶去。
烧成这样,必须马上打针。
卫生室里值班的老大夫早已准备歇下,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上外衣,匆匆开门,就见谢偃抱着个人闯了进来。
老大夫连忙给凌晏量了体温,一看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五,立即给他打了一针退烧针,又挂上了点滴。
做完这些,老大夫叹了口气,看着凌晏昏睡中仍蹙着眉头的脸,语气里带着怜惜。
“这孩子真是命苦。小时候被他哥推进河里,高烧之后脑子就不好使了。现在爹妈一走,更是没人管他。”
谢偃漆黑的眼眸猛地一颤,目光落在凌晏潮红的脸上。
关于这个小傻子的事,他隐约听过一些,却从不知道他是后天被烧傻的,更不知道这事竟和凌强有关。
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紧。
“他和凌强……不是亲兄弟吗?就真的不管他?”
老大夫一边收拾着医疗用具,一边摇头。
“是亲兄弟,但是同父异母。凌强那孩子从小就不喜欢他,那次推他下水,送来时已经烧得糊涂了。我看退不了烧,赶紧让凌家两口子送镇上去。”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重地顿了顿。
“谁知半路上凌强偷偷跳下车跑了,两口子只好先去找他。等赶到镇上医院,已经耽误了最佳救治时间……唉,好好一个孩子,就这么毁了。”
“……”
谢偃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原本以为凌晏和他不同,至少还有家人可以依靠。
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凌晏的世界,早已是一片荒芜。
老大夫收拾好东西,从柜子里取出几个超市卖的小蛋糕,递给谢偃:“这孩子估计一天没吃东西了,等他稍微清醒点,喂他吃点蛋糕,补充点糖分。”
“好的,谢谢大夫。”
“一共三瓶点滴,打完你就直接拔针。我去里屋睡会儿,有事随时叫我。”
“好。”
“嘎吱——”
随着关门声沉沉落下,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偃和凌晏两个人。
凌晏打完一瓶点滴,终于从昏睡中悠悠转醒。
眼里褪去了一些混沌,多了几分清明。
谢偃俯身靠近,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怎么样?饿不饿?”
小傻子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茶色瞳仁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蒙了雾的湖面。
他乖软地仰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
“饿。”
谢偃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将一块小巧的蛋糕递到他手边,温声道:“吃吧。”
随后又转身倒来一杯热水,轻轻吹了吹才递过去。
几杯热水缓缓下肚,谢偃伸手探了探凌晏的额头,触手微湿,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想必烧是渐渐退了。
他嘴角微扬,又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故意放慢语速问。
“小傻子,知道我是谁吗?”
凌晏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仰起一张懵懂的脸,傻乎乎地望过来,软软地喊:“哥,你是我哥。”
谢偃低笑一声,换了个方式继续逗他。
“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
小傻子答不上来了。
他呆愣愣地瞅着谢偃,眼神迷糊又茫然,最后慢吞吞地摇了摇脑袋,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谢偃含笑注视着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小傻子咬了一小口蛋糕,朝着谢偃咧开一个甜甜的笑:“我叫晏晏。”
“……晏晏?”
谢偃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轻轻打了个转,带着说不出的亲昵。
“嗯!”凌晏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爸妈都这么叫我。”
“好,晏晏。”谢偃的心软成一团,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细软的发丝,那触感让人舍不得放手,“我叫谢偃。”
凌晏茶色的眼珠轻轻转动,像是一只懵懂的小鹿,他望着谢偃,一字一顿地重复:“谢……偃……”
“对,谢偃。”
谢偃耐心地应着。
忽然间,谢偃俯身凑近,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偃清晰地看见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心头莫名一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晏晏,让谢偃以后给你当哥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