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晏蓦地一怔。
他差点忘了——当初他剖出萧梧心脏时,墨偃这家伙,正化作黑猫,悄无声息地在他身旁。
见凌晏久久没有回应,墨偃微微蹙起眉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以为对方仍不相信自己的话,竟毫不犹豫地握着凌晏的手,猛地刺向自己的胸膛——
“噗嗤”一声轻响。
手掌破开血肉的刹那,如同扎进浸满水的海绵,随即被汩汩涌出的鲜血淹没。
血液温热黏腻,迅速染红两人的手指,连胸腔内微弱的起伏都化作细碎震颤,湮没在这片湿泞之中。
紧接着,指尖触到一道坚硬的阻碍。
是肋骨。
墨偃眉头蹙得更紧,似觉碍事,却并未停手,反而加重力道,握着凌晏的手继续向深处推进,近乎残忍地碾磨过去。
更多温热而汹涌的液体喷涌而出,彻底包裹住两人交叠的手掌,黏稠、滚烫,如同某种生命的宣誓。
下一秒,指尖蓦地触到一团跳动之物。
墨偃缓缓引导着凌晏的手,将那颗仍在搏动的心脏轻轻捧出,郑重递到凌晏面前。他一字一句,声音低哑却清晰。
“晏晏,你看——这是我的真心。”
空间里的淩小柒目睹这骇人一幕,也顾不得是否会被墨偃察觉,失声惊呼:【卧槽!】
疯子。
这家伙真是个疯子——一个不折不扣、彻头彻尾的疯子。
万籁俱寂。
世界的声音仿佛骤然褪去。
凌晏的视野中央,只剩下那一件东西——
在他沾满鲜血的掌心之中,一团温热的血肉正微弱而顽强地搏动着。它蒸腾出灼人的热气,在冷冽的空气中氤氲起甜腥与铁锈交织的白雾。
每一次收缩与舒展,都挤压出更多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与手腕蜿蜒流淌,滴滴答答,砸落在地,也仿佛砸落在他自己的心上。
那是凌晏所听过最震耳欲聋的寂静。
他望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唇角勾起,抬起那双茶色的眼眸望向墨偃,轻声问道:“这是你……送我的真心?”
“是。”
雪仍在纷纷扬扬地落下,一簇簇洁白被头顶的红伞弹开,飘落在地,与他手中炽热鲜红的血液形成极致而残酷的对照。
凌晏茶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兴奋,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哑。
“你爱我?”
“?”
墨偃活了十万年,冰冷蛇脑并不谙此道。
可他记得,当初凌晏剖出萧梧心脏时,也曾这样问过。他诚实地摇了摇头:“本王不知,亦不懂。”
凌晏低低地笑了起来,唇角漾开一抹慵懒而玩味的弧度。
“巧了,我也不是很懂。”
墨偃金色的眼眸蓦地一颤,忍不住向前倾身。随着他的动作,鲜血愈发汹涌地涌出,可他却浑不在意,只低声问道:“我的真心,你要吗?”
凌晏仰起一张漂亮的脸,眸光流转,轻轻在墨偃唇角印下一吻。
“要。”
他顿了顿,说得更加清晰分明:“墨偃,你的真心,我凌晏要了。”
墨偃眼中顿时漾开喜色,全然不顾自己狰狞的伤口,径直吻了上去。唇舌交缠,气息灼热,暧昧得几乎要将飘落的雪花也融化。
凌晏垂眸望着掌中那颗仍在搏动的心脏,觉得自己也应当有所表示,便轻笑着提议:“不如你也看看我的真心如何?”
淩小柒:【……】
大哥。
求你别跟着发疯行吗?
他刚想出声劝阻,却见墨偃脸色骤然一沉,周身弥漫开阴鸷的气息,斩钉截铁道。
“不行,你会死的。”
凌晏闻言,微微垂下茶色的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透出几分被凌虐般的美感。
啧。
倒是有些遗憾。
不过也无妨,待任务完成之后,他再将这颗心送给墨偃也不迟。毕竟真心这种东西,终究要以真心相换,才显得出诚意。
凌晏望着掌心那颗仍在搏动的心脏,抬眸看向对方,语气慵懒:“快,放回去。举了半晌,我都累了。”
“好。”
墨偃依言将自己的心脏重新纳入胸膛。
就在心脏归位的刹那,胸口那处骇人的血窟窿竟瞬间弥合,恢复成一片光滑白皙的肌肤,仿佛从未被撕裂过一般。
若非凌晏手上仍沾满温热黏腻的血迹,方才那一切几乎要让人以为只是一场错觉。
墨偃垂着金色的眼眸,凝视凌晏掌心的血迹,眉头微蹙,流露出几分懊恼。他低声道:“都怪本王,弄脏了晏晏的手。”
凌晏下意识地弯了弯唇角。
还未等他动作,墨偃已轻轻托起他的手,俯身靠近,随即探出冰凉的蛇信,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为他舔舐手上的血迹。
就如当初他化作黑猫时那般,细致而专注。
待血迹舔舐干净,墨偃才施展清洁咒诀,将二人周身血污尽数涤清,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如鹅毛般簌簌飘落。不过片刻,山涧之中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两人静坐原处,共赏这片苍茫雪景。
凌晏重新偎进墨偃怀中,想起方才那可怖的血窟窿,轻声问道。
“你的伤,当真无碍?”
墨偃一手执伞,另一手仍把玩着凌晏纤长的手指,语气淡然:“小伤,无妨。”
话音落下,一妖一人便不再多言。
唯有落雪无声。
雪越下越大,渐渐将方才墨偃滴落在地的血迹彻底掩埋,仿佛一切惊心动魄都归于纯净。
不知是否因今夜过于悸动,凌晏竟蓦然忆起一段往事——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被弃于雪地之中,被几个孩童用雪层层包裹,堆成了一个雪人。
冰冷,刺骨,寒意直侵肺腑。
可如今,身后却紧贴着一团温热,暖意源源不断渗入后背,就连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炽热的触感。
凌晏望着眼前愈加密集的雪幕,忽然笑着提议:“墨偃,等雪再大些,我们堆个雪人吧。”
“好,都听晏晏的。”
墨偃想也未想便应下,虽他并不知雪人该如何堆砌,仍低声问道。
“该如何堆?”
凌晏靠在他怀中,耐心解释:“就是将雪滚成圆团,捏出人的形状,再装点出五官,便是一个雪人了。”
“现在不能堆么?”
“现在还不行,雪还不够厚。”
“好,那便再等等。待之后多下几场雪,我们再堆雪人。”
“嗯,好。”
一人一妖静静依偎,共赏月下飞雪。
或许是身后的怀抱太过温暖,不知不觉间,凌晏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墨偃察觉怀中人呼吸渐趋平稳,将他轻轻搂紧,下一秒,两人的身影便自山巅消失,转瞬出现在王宫寝殿之内。
墨偃收了纸伞,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柔软床榻上,动作极轻地为他褪去鞋履与外袍,只余一身素白里衣。随后,他也缓身躺下,温柔地将人揽入怀中。
他执起凌晏的手,低头在那纤细的指尖印下一吻,凝视着对方恬静的睡颜,低声轻语。
“晏晏,如今你该只属于本王一人了。”
什么萧梧、王梧,又或是其他什么人……
都不该看见他们的心。
唯有他墨偃的心,唯有他墨偃的真心,才配得上他的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