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变暗了,秦济坐在院子外面,盯着余晖发呆。何小何也不蹲在树枝上,从树枝上径直跳下。他在地上寻摸几圈,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伸手扫净落叶,便立刻坐下来,背靠着树干。
他右手拿一柄小刀,左手虚虚握了个东西,低头捣鼓。秦济将视线移到他身上,道:“怎么不回房间休息?”
何小何说:“闲不住。”秦济失笑一声,又道:“那就去练武。”
何小何实话实说:“不想练。”
秦济摇了摇头,也不逼他。何小何低头又刻一阵,忽然挪着凳子凑近。
秦济微微一怔:“怎么了?”
何小何说:“那个安姑娘都进去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秦济不响,好一会儿,才回头看了一眼,但见房门仍旧紧闭。
何小何道:“帮主,军师不会有事吧?”秦济勉强笑了一下,说:“不会。”
何小何年纪不大,平常很爱笑,如今却嘴角紧闭,神情惴惴不安。秦济不想他再紧张下去,于是便转移话题,道:“你在刻什么?”
何小何微微一愣,低头一看,道:“哦,是些玉石,雕来玩的。”
秦济向他伸手,道:“给我看看。”何小何将东西递给他。
秦济大略一看,便知道都是些普通玉石,甚至玉质都不够好,只是玉石铺子里的人不想亏钱,又想卖出去,便叫人随便雕刻一二。或刻一朵花、或一朵祥云。总之是样式简单,工钱也不用付太多。秦济以前见过许多,只是却都没有何小何雕得这样好看。
秦济奇道:“你这手艺是哪里学的?”何小何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以前是打发时间用的,后来发现还能赚些银钱。”
他有点沾沾自喜:“我也觉得我这手艺越来越好了,那些老板现在都会给我加钱。”
秦济笑道:“以后不走镖,也可以去做工匠了。”何小何嘿嘿一笑,道:“也没那么好吧。”
秦济将这玉翻过来,上面已经大略被何小何刻出两行字了,上面写着:匪报也,永以为好。底下是一棵树的形状。
何小何见他愣住,便解释道:“这家人的名字里有棵树。不认识字,老板就说,那就刻一棵树吧。”秦济道:“那这两行字呢?”
何小何说:“这个……是找军师问的。军师说,木通树,这又是什么……琼琚!”他冥思苦想,才总算想起来:“就写这两句话好了。”
秦济握着那玉佩,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他将这玉佩还回去,何小何惴惴不安:“帮主,你怎么了?”
秦济说:“你能帮我在那玉石铺里买块玉吗?”
何小何微微一怔,秦济道:“再帮我刻一棵松吧,样式我画给你。”说着,捡起地上树枝,寥寥几笔画出。秦济说:“不难吧?”
何小何怔怔道:“这个……倒是不难。”秦济说:“那辛苦你,这两天就给我。”
这时房门打开,空林长老站在里面向他招手。秦济立刻应道:“这就来。”走出半路,才忽然想起这事还未说完,于是回头看他。
何小何回过神来,赶忙道:“好!但是帮主为何……”他慢慢住嘴了,秦济笑了笑,道:“是别人的东西,不小心弄丢了,总要还回去。”然后转身进屋。
再过几日,左临风终于醒了,何小何的玉佩也雕好。黄昏时,他敲秦济的门。秦济要把买玉的钱给他,何小何紧紧攥着掌心,拼命往后躲。
秦济在房间里收拾,一柄回风,一些贴身衣物,原本还应该有两对铁莲子。秦济找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一对送了别人,另一对也被劈碎了。偏巧是同一人。
旁边烛火,摇摇欲坠。秦济叹了口气,最后去盯那玉佩,何小何果然手艺了得,将那棵松刻得分毫不差,甚至还要比秦济自己画的更好、更像。秦济低下头,不知为何,他的眼睛有一些热。
他将那包裹系好。却听又有人敲门。秦济深吸口气,好在声音正常。他说:“请进。”赵阿瑶将门推开。秦济微微一笑:“怎么到我这来。”
赵阿瑶道:“我听说你要何小何雕一块玉。”秦济默然不响。
赵阿瑶叹了口气,坐下来,看包裹、看那柄剑,最后看着他。秦济说:“我没有再想他。”赵阿瑶说:“我不劝你这个。”秦济叹了一声,不说话了。赵阿瑶说:“我只是觉得……他拿七日醉给我,又让我们走、用三生丹救人,也许也是有苦难言。”
秦济低低道:“我知道。”赵阿瑶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只蜜蜂?”秦济说:“记得。”
赵阿瑶道:“也许是那只蜜蜂带了简照生来,他的确不知道。”半晌,秦济才道:“其实……我也猜过。”
秦济轻轻一笑:“我没有怪过他。”赵阿瑶看着他,道:“可我这几日,看你很难过。”
秦济说:“有吗?”他不由笑道:“原来这样明显。”
赵阿瑶微笑道:“从小到大都不曾见你这样沉闷。”
秦济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又有一点热了,于是低下头,用掌根轻轻按眼角。赵阿瑶道:“他破了你的铁莲子,是他不对。”秦济道:“不是这个。”
赵阿瑶微微一怔,但还是道:“他不告诉你他是有鬼剑。”秦济摇摇头,道:“也不算是。”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何难过。”好像想起他、想到之前说的一切,心就怅然。
赵阿瑶陪着秦济坐了一会儿,直到黄昏落去,天变成沉沉一片。赵阿瑶才道:“我听说简照生要宴请各大门派。”
秦济一皱眉头,微微诧异:“什么时候?”赵阿瑶说:“十日之后。”
赵阿瑶道:“前些日子,我要人放出消息,说简照生杀了寒山掌门、长老,又独吞无极宫珍宝。惹来各大门派去讨说法。”她淡淡笑了一下,“正派嘛,就是这样。表面光风霁月,其实个个怕自己吃亏。”
秦济若有所思:“难道是上门的人太多,简盟主干脆要宴请四方了?”赵阿瑶说:“可能。”
“而且听说他还捉了个魔教的人,到时会一起审。”她沉吟道:“我其实……觉得这很奇怪,难道他又在赵越府里找到了无极宫的人?”
秦济想了想,道:“也许吧。”简照生葫芦卖的药没有人知道。
“既要宴请,到时必定到场都是名门正派,以及要投靠简照生的人。反倒方便我混进去。”
赵阿瑶向他伸手,月光下,她的掌心里躺着两张面皮,不认识的模样。秦济迟疑道:“这是……”
赵阿瑶微微笑了一下,道:“简照生见过你真容,你总不能顶着这张脸混进去。做几张人皮也不是难事。”
秦济笑了笑,也不客气,袖子一晃便将那易容接过:“多谢。”
赵阿瑶微笑道:“总之万事小心。”
烛台上,烛身已经烧到只剩一截。赵阿瑶走到门边,却听秦济叫她:“等一下。”于是回过头来。秦济低着头,不知道再想什么。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从腰间拿出一张令牌。走到她面前。
赵阿瑶似乎意识到了,微微一怔:“秦济……”
秦济笑道:“等临风醒了,你就把这令牌给他,说我已传令下去,长乐再不走镖。”笑里有几分自嘲:“若是走了背运,被简盟主捉了,也好过牵连整个长乐。”
赵阿瑶看着那令牌,不肯接。秦济干脆伸手一递,放进她手中。
赵阿瑶轻轻叹道:“你这次去简家,他不一定会再帮你。”秦济笑了一下:“我知道。他是有鬼剑。”
赵阿瑶道:“如果……”却微微一顿。
秦济仿佛看穿她,接道:“如果我当真碰见他,又当如何,是吗?”叹一口气,说:“你要问,我也不知道。”
半晌,他忽然道:“阿瑶姐,我是不是很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赵阿瑶道:“这是什么话。”
秦济道:“那就是吧,其实我也觉得……我,我是很喜欢装糊涂的。”
“从小到大好像只要碰到不喜欢的事,我就会躲开,逃避。好像这样就不用再去面对。”秦济笑了笑:“我帮安歌走镖也是这样,不光我想躲,还想带着整个长乐帮一起躲,但根本就躲不开的。”
“很多事,不是不想去面对,它就可以当真不存在。”秦济道:“这几日我常常想,面对简照生,我当真躲得开吗?面对江湖的纷争,长乐帮又当真可以长乐吗?我有胆量……看着每一个人,都像临风一样在我面前吗?”赵阿瑶欲言又止:“秦济……”
秦济道:“很久以前,如果我不想一件事发生,我会避开它。”他抬起头,朝赵阿瑶笑了一下,“现在我却觉得,如果真的不想一件事发生,是解决它。”
赵阿瑶道:“对简照生,你又能如何解决?”
秦济淡淡道:“他要做正道盟主、要做君子,我就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做的是个伪君子。”
门被合上。烛火已经彻底烧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唯有一点星芒透过窗棂,轻轻洒进来。
秦济低着头,又将那包袱打开了,从里捡起那块玉,握在手里。
如果又能碰见他……秦济下意识将玉佩攥紧了,却不想再想下去。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依旧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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