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进议事堂,简照生同杜九坐在一处,一壶热茶烹好,在两人之间氤氲热气。头顶上挂有一块木质匾额,写的是“仁威昭义”,据说是简照生刚夺得江湖群英榜首时,武当派敬贺。
简其修走过去,俯身拜过,简照生说:“你先坐。”简其修坐下,背脊挺直。按理说,这三人中他辈分最低,合该为两人斟茶。杜九谴责看他:“怎么也不给你师父看茶?”
简其修瞥他一眼,仍旧未动。杜九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缩回去。简照生却反倒抬手,给简其修倒了杯茶:“这种小事,不必其修来做。”又将茶递给他,简其修双手接过,道:“多谢师父。”将茶放在桌上。
杜九笑道:“简盟主,你对你徒弟真好,其松也没这种待遇吧?”简照生叹一口气:“谁叫其松没有其修一半省心。要是有他一半省心,我也早放他去外面闯荡了。”杜九脸上堆起笑容,假模假样:“简兄不必自谦。前些日子,光我那师侄路过武当,都能和人家比好些天的剑。要我说,他论天资,远远也不如其松。这江湖上也该有其松一席之地。”
旬明远是旬兆唯一的徒弟,论剑术、掌法,都算寒山首席。简其修垂下眼睛,心中暗暗地想:除非是江湖举办算盘比赛,否则其松怕是如何也比不过旬明远的。
简照生淡淡一笑:“明远吗?他回寒山了吗?”
杜九道:“还没有。”忽然压低声音:“就算他回来,我也不会让他来找盟主麻烦。”简照生漫不经心:“过来也好,许久不见,我也该同他叙叙旧。”
简照生又偏头看他,语气温和:“这两天回家,都还适应吗?”简照生一向好面子,尤其外人在时常做亲切姿态。是以常有人称他是谦谦君子。胸吞百川。
简其修登时回过神来,淡淡道:“一切都好。”
简照生又道:“刚刚路上碰见其松了吗?”
简其修淡淡道:“在练剑,弟子便没有打扰。”
简照生忍不住笑了:“你们兄弟两个,总和在一起诓我,他练剑?我才不信。”杜九又趁势道:“说起其松,他的功夫也练得不错了吧。简兄当真该叫他去外面瞧瞧,不要总呆在江陵。”
却无人理他。简照生悠悠抿了口手中热茶:“其修,这次找你来是辛苦你,要再去趟庐州。”
杜九又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冷哼一声。面上照旧不显。若不是因为他那个好师弟……他也不必如此卑躬屈膝。生怕寒山派同魔道扯上关系。
可惜旬兆一家已死,他满腔恨意、怒火,几乎无处发泄。
简其修微微一怔,下意识道:“庐州?”
简照生将茶杯放在桌上。简照生悠悠道:“杜兄,你来讲。”
杜九脸上又堆起笑容,身子前倾:“是这样——旬兆与我说过,丘墟要他去庐州拜见一位长老,名叫赵越。”
简其修神色不动,道:“丘墟是无极宫左护法,若要无极心法,直接找他便是,又为何找这个赵越?”
简照生笑了一下:“赵越可不是普通长老,这些年,无极宫里少说有一半的人都听命于他,而不是灵夫人。”
杜九道:“是了,也正是他一直在寻那本长生功法,原本他用魔教人脉搜寻。可惜魔教式微,他便答应旬兆,做了这个交易。”简其修定定看他,道:“他想借正道的手,帮他找到那本秘籍。”
简照生微微一笑:“不错。”
简其修顿了顿,又扯开话题:“就算如此,如今秘籍是何模样,一概不知。赵越是否找到也不清楚……”心中那点不安愈来愈深。杜九得意道:“这正是我要讲的!多亏简盟主高瞻远瞩,要我压下旬兆已死的消息。赵越既不知旬兆已死,这些时日,我便借他的名义与赵越见面。”他的眼中有一点得意:“一个寒山派掌门,一个普通长老,你说赵越会选谁做交易呢?”
简其修静静听着,耳边忽然响起秦济声音。秦济说,江湖是做生意。生意总有砝码、交换。以及值不值得。原来当真如此。简照生在做生意,赵越在做生意,甚至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杜九道:“前些日子,我又与赵越见面,他便告诉我,他已经机缘巧合得到这本功法。”简其修淡淡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这本秘籍长什么模样?”
杜九微微一滞:“这个……倒是没有,他说他得到这本长生典时,上面带有机关,他试了许多办法也没有成效。”简其修似笑非笑:“那就是打不开了。”
杜九面上发热,顿了顿,又道:“世侄,你眼光太窄!赵越打不开,不代表简盟主打不开。”
简照生笑了笑,道:“也不一定。”说是这样说,但他还是转过头,看着简其修:“其修,既然如此,你便先去庐州。”
简其修勉强道:“是。”简照生温声道:“不想去吗?”简其修登时回道:“不是。”
他故作迟疑:“只是秘籍样式,我一概不明,可能要麻烦九叔。”
简照生道:“这个不必担心,你九叔自会帮你。”
简其修垂下眼睛,心却越来越乱——那个猜想再度浮现。前些日子巧合得到,无极宫赵越……以及百花村客栈,丘管家说,续残年,延年寿——是不是胡言乱语,你找到便知。
无数的思绪乱成一团,绕在他的脑海里。这天下如何会有两本长生之典?难道秦济送的那具棺材里,就是这本心法?!
可假阿秀就是无极宫的人,她又为何要送东西回无极宫?
“其修,其修……”简其修蓦地回过神来,一抬头,看见简照生笑着看他,笑意很淡,眼神里却带有隐隐的审视。简照生说:“怎么走神了?”
简其修连忙收敛心神:“没有,只是在想……赵越既为无极宫长老,若他都打不开的机关,我们要如何打开。”
简照生漫不经心:“机关这个东西,左右都是死物,若是内力够强,一剑劈碎便是。”他微笑道:“怎么,做不到吗?”简其修顿了顿,道:“弟子明白了。”
杜九呵呵直笑,简其修偏过头:“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九叔。”简其修定定看他,一字一顿:“敢问九叔和赵越长老见过面吗?”
杜九愣了一下,一时间,简照生、简其修一同盯着他,压得他心口好像有一座山。
其实赵越约他见面,从未进过他家府邸,大多只在酒楼,两人之间至少要隔两个雅座。彼此用内力传音,别说赵越的脸了,他看什么都是虚虚一个人影。
但是这话必不能说,是以他下意识挺挺胸膛,肚子上的肉抖了一下,道:“那肯定是见过。”
不知为何,简其修竟然有些咄咄逼人:“赵越既住在庐州,那里必然有处府宅,你去过吗?”
杜九有些恼了,但忍了忍,还是怏怏道:“暂时没有。”简其修点了点头。简照生似笑非笑看他:“没问题了?”
简其修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态。重又恢复那种语气:“没有了。”简照生道:“以前可不见你问这样多。”简其修微微一顿,低声道:“此事事关师父,须要问清。”
简照生道:“你有心了。”低下头来,简其修又重看到他两鬓白发,如此显眼。简照生叹一口气:“若是有了此法,我身上这病也能早点好,你说是不是?”简其修低声说:“是。”神思却已经飞远。既然没有进过府宅,便不知道那是座棺木。长乐帮的事可以瞒住,他的谎言也可以瞒住。
只是若去庐州——他或许可以直接将棺木破开,将东西带出来,或者干脆将功法毁掉……总之不必牵扯秦济。
只是秦济……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硌到,同那一晚的金丝软甲一模一样。那是一块玉佩。只是那块玉佩分明藏在腰间,却好像硌在他的心口,叫他心头滚烫。
他忽然发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思考让另一个人活下来、而不是死。可他为什么要秦济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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