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鸡蛋

持朝

入夜时,秦济让左临风带他去了客房。客房设在外堂,和内堂隔着一个树林,屋檐连绵一片。简其修并不多看,进屋便将门合上。

直到回到房间,秦济还在想这事:“这人真古怪。”左临风坐在他对面,秦济话音一转:“但他居然能直接从里面把棺材劈开,看来身手不错。”

左临风闲闲道:“比之你如何啊?”秦济说:“那自然还是要差我一点的。”

对面嗤笑一声,秦济讪讪道:“大概、大概和我差不多吧。”他佯做恼意:“我又没被关在棺材里过,等我下次试试。”

秦济道:“不说这个,他的身份查到了吗?”左临风说:“完全没有。”

秦济微微一怔,诧异道:“不是吧,阿瑶姐都查不到?”赵阿瑶做无因楼楼主,各处收集消息贩卖,只是真假难辨。有传言,也有真话。取的就是无因无果,不问缘由、不问来处的意思。倘若要知真假,就要额外再付银钱。

近到长乐山的一只山鸡下了蛋,远到无极宫今天死了谁,只要付得起钱,总能问到一点消息。倘若赵阿瑶都不知道,那这世上就再没有人能查到一二了。

秦济思虑片刻,忽然道:“按道理讲,如果一个棺材进城,一定是有人家死人了。他躲在棺材里,应该是要杀为棺材收尸的人……如今襄州城里,谁家死了人,却找不见尸体?”

左临风说:“我也是这么跟阿瑶讲的,唯一得到的消息是,就在不久前,寒山派长老旬兆不见了。”

秦济诧异看去,左临风点点头。房间里燃了一盏油灯,风一吹,灯芯飘摇。秦济追道:“旬兆和杜九是师兄弟,同出一脉,那杜九作何反应?”左临风说:“毫无反应。”

“不可能,”秦济断然道:“杜九这个人,听说向来珍惜同门情谊。如果旬兆找不见了,他必定死人见人,活要见……”话未说完,秦济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再说下去。

左临风显然同样想到,凝重看他,一字一顿:“是或不是——我们只当不知道。”秦济苦笑道:“对,都是猜想,空穴来风的事。”

秦济深吸口气:“待我找到镖,就把这镖退了。休养生息几天。”

他顿了顿,好似想起什么:“对了,不讲这些。我这次路过翎州,顺便去拜访了银针圣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里面乌漆嘛黑放了几株草药。左临风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花了多少钱?”

秦济含糊道:“也没多少。”左临风微微一笑,“秦济,多谢。”

秦济坦然道:“阿瑶的事,不就是我们的事。”想了想,又问:“她最近怎么样了?”

左临风说:“换了个药方,只要不生气,毒发的就缓了。”秦济笑了一下:“那岂不是要逼着她修身养性?”

左临风耸了耸肩:“是罢,也是好事。我每次过去给她送药,那些楼众还要感谢我呢。”

油灯徐徐烧灭一段,这几日连着奔波,秦济精神不济,已经有些打哈欠了。左临风把书卷合上,准备回房间休息。

就在这时,门口忽的有人敲门:“帮主,不好啦!”秦济无奈道:“天天大事不好,吉不吉利?下次我就把帮规改成要说大事很妙。”

门口那人果然立刻改口,笑嘻嘻道:“帮主,大事很妙啦!”

看来是没出什么大事。秦济一面走,一面套外衣。一路树影飘动。报信的人说:“帮主,刚入夜时,客人便说他要沐浴。现在烧的水都送过去两大桶了,他还没洗完呢!”

秦济果然一怔:“他洗了多久?”报信人估摸了一下,道:“一个时辰也有吧。”

左临风嗤笑一声:“乖乖,不得洗脱皮了。”

秦济长长叹气。报信人哎了一声:“帮主,你怎么也叹气?帮规第八条,无事不许叹气。”秦济恨恨道:“都怪那劫镖的,无故给我惹了这么一个烂摊子。”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走至外堂。秦济抬头一看,只见那屋中暗淡,未点一盏油灯。秦济说:“他怎么不点灯?”报信人说:“自他进去,就没点过灯。”

“那你们送水怎么办?”

“摸黑送呀,”报信人不过十七八年纪,眉目灵动。如今双眼滴溜溜一转,分外狡黠:“不过他不点灯,我们也省灯油钱。”

薄风穿林,头顶有一抹月光清晖,冷清清照下来。秦济抱着胳膊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又有一个长乐帮的弟子左右各提着一大桶热水过来。盛夏本就炎热,他提着热水,很快就被熏出一脑门子汗:“帮主?”他咦了一声:“你怎么也来了?”

秦济冷冷道:“看他用了多少水。”

报信人名叫何小何,听秦济一问,立刻道:“算上之前用的几桶,是六桶啦。”

秦济冷笑一声:“好,以后就叫他六桶。”劈手夺过那两大桶热水,就往门口而去。砰砰敲了两声:“兄台,又来了两桶水。”

里面说:“进来吧。”秦济气不打一处来,撞门而入。黑暗里,热气已经散了。简其修却还坐在里面,“水放这里,多谢。”

秦济把水桶放在地上:“兄台,你洗个澡要这么久时间?”简其修回头一瞥,见到是秦济,由是改口:“多谢秦帮主。”秦济说:“不谢。”却并不离去。简其修等了一会儿,困惑道:“你还不走吗?”

秦济沐浴,也用不了六桶热水,如今想起今晚烧掉的柴火,几乎更觉心痛,登时冷冷道:“我看着你怎么洗,好好学一学。”简其修虽不明白,还是点了点头:“那你看吧。”哗啦一声,他从水中站起,便要去拿热水。

月光下,他皮肤白苍苍的,好像从不见日光。发如墨瀑,发梢滴水,胸口几道伤疤交叠。秦济登时将头一转,只是甫一转过,心中忽觉不对——都是男人,他怕什么?帮里不少人也常常一起洗澡的。可是等简其修又坐回去,秦济才终于睁开半只眼睛。

简其修浸在水里,秦济干巴巴道:“你……你还要洗多久?”简其修说:“再过一会儿。”周身热气氤氲,秦济额头蒸出薄汗,“这是最后一桶,若再要热水,肯定没有。”简其修想了想,说:“那好吧。”好像十分遗憾。

秦济几欲气笑,只好在心中宽慰:只当是帮自己的报酬好了!往后走了几步,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合上。

秦济在里面被热气蒸了许久,此刻脸颊发红。于是一出门去,左临风便促狭道:“怎么了,看人沐浴,撞破惊天秘密?”何小何立刻呀了一声:“原来简兄是女子!秦帮主,你要想钗裙了!”连送热水的都跟着若有所思。

秦济忍无可忍,大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可他又突然一怔:“你又是如何得知他姓简?”

何小何莫名其妙:“自然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他还说什么了?”

何小何想了想:“也没什么,只说他姓简。要用晚膳的时候,我看他也不出门,就打了饭给他送进去。结果我看他拿着中午的水煮蛋,好像很茫然,就问他,你不吃蛋吗?他说,这个叫鸡蛋吗?”

秦济狐疑道:“不要诓我。”何小何道:“就是不知道呀!还同我说……”想了想,他突然咳了一声,居然学起别人神态。还学得惟妙惟肖,好像那怪人就在面前:“……鸡蛋不是白色的吗?”

秦济一怔,何小何笑够了,双手一摊:“我说,剥了皮的鸡蛋才是白色的,现在这个是有壳的!”

秦济想起中午吃饭,简其修确实没有动那个鸡蛋。不过几个人离开膳房时,桌上并没有找见,原来是拿走了。

“我给他剥了鸡蛋,又顺口问他,怎么称呼?”何小何挠了挠头:“他就说,叫他简兄就好啦!”

====================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