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东流水(三)

持朝

秦济同赵阿瑶坐在房间里,桌上点一支蜡烛,烛身滴落烛泪,看起来就要烧断。秦济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说着,就要起身去找小二。赵阿瑶过了亥时不吃东西,当下便道:“不用。”秦济笑道:“看你等得太无聊。”

是有一点无聊。如今百花村不迎外客,客栈大堂便人丁稀少,账房早早打烊,只剩一个小二坐在柜台后面,点两盏油灯,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瞌睡。

静默半晌,赵阿瑶才问:“想好了?”秦济微微一愣,道:“什么?”赵阿瑶啧了一声,抬手敲敲桌子:“无愁香。”

一经回来,赵阿瑶就把秦济同左临风一起叫进房间,将那古怪花香、嫁娶猜测一一讲了。只是既有猜测,总要验证。百花村里唯有村长被丘老爷送过一盒熏香,秦济便叫左临风前去看看。反正他装起达官显贵一向熟稔,找村长要个熏香也不算难事。

唯有一事,叫秦济犹豫不决,等到黄昏褪去,天也黑了,烛泪低低垂挂,也仍然拿不定主意。赵阿瑶道:“反正简兄也不一定同你说实话,你又何必坦诚相待。”秦济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计较这个。”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既然要一路同行,就总不能一直防着他。不然到时上了山,去路无门,万一起了内讧,反倒会更加危险。”赵阿瑶道:“那就实话实说,何必纠结。”

秦济微微一顿:“但……倘若我将无愁香的事告诉他,万一他用来对付我们,岂不是自找麻烦。”说来说去,确实是还不到交心的程度。

半晌,秦济才道:“不如这样,提醒他小心这无愁香粉,却不与他说我们已经拿到这香粉。”这样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

赵阿瑶道:“好,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觉得可以。”

再等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声音,叮叮咣咣。左临风和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站在一起,原本打瞌睡的小二也被惊醒,惊诧道:“田……田公子,你怎么来了?”

田公子没理他,手掌压在左临风手腕,满脸尊崇:“赵公子,这个你收着。”左临风面上为难:“这熏香如此珍贵,我哪里好……”

“你我实在投缘,今日能在百花村得见,实乃田某有幸。”田公子道:“到时回了京城,也为我百花村在赵尚书面前美言几句。”

两人推诿半晌,左临风重重一叹,道:“也罢,那我就收下了。”等到转身上楼,田公子还在门口站着,向他招手。

小二忙不迭跑过去,给这田公子端茶倒水:“田少爷,您怎么有空到这来了?”田公子的脸上显出一点不耐烦神色:“这么大的贵人来此,你怎么都不同我说一声?”

小二微微一怔,心道,这赵公子是何许人,他又怎么能知道?但谁叫田家是村长,只好忙不迭地陪笑脸:“是是,我见识少。”

田公子整整衣袖,又问道:“他们住的是什么房间?”

小二道:“好像都是普通客房。”田公子说:“统一换成上房。”

“……这个……”小二有点为难,田公子更是不耐:“反正现在也没人,这上房你让谁住不是住?”说着,他又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你知道他是谁吗?”小二说:“是谁?”

田公子冷冷地说:“他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要来采花,说不准是要送进宫里的!”

小二瞪圆眼睛,田公子目色欢喜,好像已经望见光明前途:“要是真能搭上礼部尚书……我百花村还用得上看那姓丘的脸色?”

左临风最后一个进房间,将门闩上。又将手里的那一小盒香粉放在桌上。赵阿瑶把盒子打开,霎那间,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溢散在空中。

秦济道:“行啊,怎么骗到手的?”左临风慢条斯理:“我说我是礼部赵尚书家的公子,如今圣上要办礼典,需要一批新的熏香。听说百花村花香盛名,就来此看看。”

他叹了口气:“这田公子就非要把香粉给我,叫我回去试试。”

百花村的熏香不同于外面卖的那些,香质细软,粉质还带着一点隐约的紫色。好像海边细沙。左临风坐了一会儿,突然唉了一声:“和这田公子讲话真费口舌,饿得要死,有吃的吗?”一改刚刚矜贵神色。

秦济四下一找,只剩下前几天买的山楂酥。他本就不吃这种零嘴,剩下那半包给了简其修,如今便只剩半包。秦济扔给他:“凑合吃点吧。”聊胜于无,左临风将酥点打开,想要倒茶,却发现茶水喝尽。只好勉强干噎。

赵阿瑶闻过香粉,将盒子放在一边:“的确是无愁香。”她笑了一下:“看来这丘老爷是无极宫的人,每两月采一次花,又纳姨太,就是要用紫藤花炼香。”

秦济听得不忍:“用尸体炼香,真是残忍。”凝神想了片刻,又道:“但阿秀的话也不能全信,今天聊天时她看起来很是古怪。”

赵阿瑶摸出一张帕子放在桌上,上面蹭了一点细粉:“确实。她偏要自己贴人皮,我便猜她脸上原本就戴了一张,须得进屋才能换。”她笑道:“后来我借口进屋。发现她果然掉了一点细粉。”

秦济从包里翻出一个陶瓷白瓶。取下瓶塞,往手心里倒出几颗:“这次去丘家,说不准会碰见什么。这是上次百药门的门主送我的清心丹,若是当真中了这香粉,便各自吃上一粒,能撑得一时片刻。”分别递给二人。这时门被敲响,秦济道:“马上来。”待他们将丹药拿好,又将无愁香收进怀中,才转身过去开门。

秦济将门拉开,正对上简其修双眼,黑玉一样。秦济愣了一下,道:“简兄?你、你怎么来了。”简其修说:“找你有事。”

身后左临风又拿起一块山楂酥,接着,又递给赵阿瑶一块。赵阿瑶道:“太晚了。”左临风道:“你就假装还不到亥时。”赵阿瑶看他一眼,将山楂酥接过。

简其修的目光落到他后面,微微一顿,又重新落回秦济身上。简其修道:“出去说吧。”秦济莫名其妙:“怎么,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讲的?”

简其修沉默一会儿,没有回答。秦济道:“你来的正好,有件事要同你说。”说着,要引他进门:“若是没有猜错,这丘老爷便是无极宫的人,采紫藤花也是用来炼熏香。”

简其修说:“嗯。”秦济继续道:“若炼这熏香,还需要少女尸骨,实在是残忍法子。”

简其修说:“嗯。”

要是以前,秦济定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如今却已经习惯他无波无澜语气。刚要往手心倒一粒清心丹丸,便听他道:“秦济,这香粉古怪,闻多了便和迷香一般。”

简其修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伸手递给他:“若是到时上山,你仍然觉得难受,便吃上一粒。”

秦济微微一愣,没有接,犹豫道:“这、这是什么?”简其修淡淡道:“三生丹。”

话音未落,赵阿瑶放下手中酥点,“这不是安道言的方子……”安道言出身唐门,炼毒化毒,无一不精。早些年,他各处游玩,只和简照生交好。如今在简家做药堂堂主,若要他出山,还要先给简照生递拜帖。她犹疑道:“你又是从哪里得来?”

简其修微微一顿,道:“偶然得来罢了。”

一时静默无声。秦济眨了眨眼,笑道:“这……三生丹放在外面,几乎是千金难求的救命药了,不过一个熏香,也不用这般破费。”伸手将它推回,又倒出一粒清心丹丸,塞进简其修手中。

他苦口婆心:“简兄,出门在外,还是要勤俭一点。三生丹这种东西,还是用在刀刃上。”半晌,简其修说:“知道了。”将药丸收好。

简其修道:“还有事吗?”

秦济踌躇一会儿,低声道:“没有了。”简其修点了点头。

转身走到门口。秦济觉得身上有两道谴责视线,直直灼烧他后背。好像在说:别人连三生丹都给得。秦济一咬牙,道:“简兄,等一下。”

简其修说:“怎么了?”回身一看,秦济摸出一个小盒,里面铺满细软香粉。秦济有点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我们刚刚从村长手里要来这个。”

“这东西只消洒开,就能像迷雾散开。”他推测道:“我猜那天晚上,他们就是用了这香粉,才能把你那几位同伴带走。”

秦济话音一转,道:“不过……现在我们手里也有一盒了,也算有所准备。”

简其修重复道:“我们?”秦济瞪大眼睛:“是呀,怎么,你不想和我们一起?”

他故意道:“好呀,若是我没记错,不是有的人要和我做交易?”话音未落,简其修抬眼看他,一双黑玉眼瞳,古井一样。秦济结结巴巴:“我……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只是不知为何,秦济却有一瞬觉得,他和简其修之间的那层隔阂,正在慢慢变得松动。也许是劳什子三生丹,也许是下定决心,愿意坦诚相待。但总之是一件交心好事。又是许久安静,简其修才道:“还有事吗?”秦济说:“暂时没有了。”简其修说:“那,那我先走了。”转身时,剑身不小心撞在门上。

简其修的房间在二楼尽头,需要绕过扶梯拐角。秦济要找小二要茶水,便干脆送他到房间门口。正要分别,听得简其修喊他:“秦济。”秦济回过头来。

简其修道:“你当真不需要吗?”秦济知道他在说三生丹,于是笑道:“这东西太贵重,你自己留着。”

简其修道:“我有许多。”

秦济不由失笑:“安道言的东西,你怎么能有许多。”

简其修含糊道:“偶然得来罢了。”秦济叹了口气:“好,那你给我吧。”说着向他伸手。

终于将丹药收好,秦济道:“多谢。”以为他要回去,然而简其修却还是站在门外。

秦济莫名其妙:“简兄,还有甚么事?”简其修道:“那天你买了许多山楂酥?”秦济下意识道:“什么?”

简其修淡淡道:“没有甚么,只是好奇。”

这话几乎没头没尾,秦济思度一会儿,简其修忽道:“随便问问而已。”抬手要将门关上。

就在这一刹,秦济终于想起来:“是你那盘子太小,只能放下半包。”

秦济笑道:“下次向简兄赔罪,我放两个碟子,好吧?”简其修扯扯嘴角,道:“那不成上贡了。”秦济微微一愣。

又一次别过视线,简其修低声道:“没有别的事了,晚安。”

这是简其修第一次先一步同他道晚安,看来不仅是越来越有耐心,还越来越有礼貌。只是砰地一声,面前大门便紧闭。秦济觉得好玩,砰砰敲了两声,喊他:“简兄?简兄!话还没说完呢!”果然听见简其修声音,“怎么?”秦济才笑道:“简兄也晚安。”

是只有我有还是别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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