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夜色,偷偷下得山去,只是走出半路,简其修却说:“你先回去。”秦济奇怪说道:“怎么了?”简其修推脱不答,只是要他先回。
秦济莫名其妙,走出半路,偷偷回头一看,竟然连个人影也瞧不见了,当真像一只鬼魂,倏忽便化在夜色之中。
简其修径自绕了半圈,走到宫门外第三棵杨树之后。这时刚过辰牌,日已初升,晨光熹微。抬头看去,柳如天已经早早等在后面,见到他来,不由目色一闪,不禁开口道:“你……”又忽然顿声。
简其修故作没听见。向他点头见礼,说道:“柳兄可收到礼物了?”柳如天冷哼一声,淡淡地道:“今年年初,传言铜龙门的二少爷死在有鬼剑手中,果然传言是真。”
简其修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铜龙门在江南做盐贩生意,他卖了假盐,吃死了人。”
他轻轻向前一踏,柳如天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失声说道:“你……你干什么!我柳家可不做私盐生意!”简其修失笑道:“柳兄不要怕我。”
柳如天哪里敢听、哪里敢不怕,只是挺着胸膛,犹自撑一口气,咬牙道:“你这拳谱便是那时偷的,是也不是?”
简其修道:“简盟主当时想要看这拳谱,我拿来给他。”柳如天微微一怔。简其修叹了口气,又说:“柳兄,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简其修淡淡道:“昨日之事,你观简盟主如何?”柳如天迟疑不答,他八面玲珑,心中早有衡量,也更知道有些话纵然清楚,却也不能明说。简其修又继续道:“待得日升,灵夫人便要与正道订盟,你觉得盟主是答应还是不会答应?”
柳如天沉吟道:“倘若当真能够订盟,未尝不是好事一桩。”简其修又是一笑。柳如天又道:“只是……我若是盟主,我便不答应。”
简其修道:“的确如此。”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次,柳如天没有后退。简其修站定在他面前,慢慢地道:“只是盟主向来好面子、这次又担心自己失了人心……只是口说无凭,若这时有一人与他过招,让所有人知道他没有练无极心法,又趁势推他定盟,这不就能让盟主既坐稳位置,又让他不得不应了?”
柳如天脑子转得极快,登时反应过来:“这不可能!”简其修道:“柳兄一向聪慧,不如想想办法?”柳如天犹自不答,简其修顿了顿,又道:“就算此事不成,柳兄也是做了旁人不敢为之事,也能增加声望。”
柳如天心头直跳,简其修却再不劝了,静静站定,耐心等着。半晌,才听得道:“我为何帮你?”他手下忽然一紧,低头去看,简其修竟不知何时按住他手腕。
简其修体温比寻常人低些,此刻又叫他动弹不得,竟是箍得他生痛,简其修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铜龙门的拳谱共有十六势,剩下的八势,柳兄要不要,全看柳兄自己。”其时秋风吹过,吹起简其修额前发丝轻轻一动,也吹得柳如天打了一个寒战。
简其修松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点头道:“柳兄再见。”柳如天看他慢慢走远,才猛然回过神来,喘出一口大气。
简其修走出一半,忽然见到秦济靠在前面树上笑吟吟看他。简其修微微一怔,“不是要你先走吗?”秦济道:“等你一起啊。”快步同他并肩,说道:“去威胁人家柳兄干嘛?”
简其修说:“到时你就知道了。”秦济嗤笑一声,“我就知道简盟主才没有那么容易好说服。”简其修含糊道:“总有办法的。”
秦济心中好笑,想道:简其修也不是全变了,当真不想说的话,就和之前一模一样了。秦济随口道:“什么办法?”
简其修说:“到时你就知道了。”快步往前走去。此时已有不少门派中人醒了,正各自吃干粮果腹。饶是他们再绕路行之,却仍有许多双眼睛瞧见,秦济暗道不好,果不其然,便听他们粗声粗气地说:“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呢?”
时至今日,秦济已经不想再对一切事情费口舌之争,当下只是一笑,“你自己猜咯。”
那人身着衡山弟子衣袍,虽无恶意,却也仍然想问清楚。毕竟九折峰本就古怪,第一天便已折下许多同门。甫要拔剑,手腕却忽然被人按住了。
还未来得及抬头,手下剑也被按住。简其修竟不知何时到了他面前,此刻两指并拢压在他的剑上,力道犹如千钧。那人气急败坏,喝道:“放手!”手下猛一用力,简其修也顺势放开。
下一刻!那剑刃递到面前,简其修却已经两指夹住剑尖,那人再不能动分毫了。
简其修道:“我放手了。”那人怒气冲冲:“好啊,我知道了,定是你们趁着夜色偷偷溜上山去与无极宫勾结!那日简盟主说的也不错,也许你二人……”不待他说完,简其修手腕一折,竟将那剑尖倏然折断。
他右手向前一推、一拉,剩余长剑便横在那弟子面前,只见清亮剑光映亮他怒气双眼、大吼模样,衡山弟子也不由微微一怔:如何这般凶神恶煞了?
秦济微笑道:“兄台,你有没有听过一首诗?”当下并不理他,自顾自说道:“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那弟子莫名其妙,秦济叹了口气,说道:“兄台,我们持剑者,拔出剑来,是要借剑光自视,而非揣度他人,又将一切怪在旁人身上。”
那人茫然不语。便在此时,忽然听得前面道:“有人出来了!”
简其修放开他,同秦济对视一眼,向前走了几步。简照生站在人群之前,袖袍烈烈,却不知为何,容颜却有些憔悴。这时朝阳升起,迷障退去,有两人身形掠空,同时有约百人步伐匆匆而出。洛钟阳似乎换了一身新的衣裳,素色衣袍,袖口翻飞,犹如仙子。自她出来,眼神便落将在人群之中,好像在寻找什么。
灵夫人左手持一柄长剑,缓缓环顾四周,道:“诸位苦守我无极宫一夜,我九折峰夜多毒瘴,想来也并非好过。”
在她二人身后是百人无极宫众手持兵刃。她淡淡道:“二十年前,简盟主率三山五岳逼得我无极宫退至鄞州,如今二十年已过,前辈恩怨犹如云烟。只是听闻这二十年间,无论大事小情,简盟主都会怪罪在我无极宫头上。”她冷冷地道:“简盟主,我尚不知我无极宫如何多出了这许多人,还要简盟主帮我清理门户?”
这时纷纷有人说道:“分明是你无极宫人自己作恶多端!”只是被灵夫人冷冷一睨,便不敢再开口了。她淡淡地道:“是了,我无极宫人向来以武为势,行事甚少考量,但也由不得旁人冤枉!”
灵夫人右袖一扬,右掌赫然拿有一块无极宫令,猎猎风声中,她朗声道:“只是以杀止杀、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我已得无极宫令,我便以无极宫主之名请与正道诸位议和,十年之内,我无极宫人不得做恶,正道众人若非确实罪名,不得擅自推与我无极宫。此盟既定,江湖纷争便止,一切一笔勾销。各位意下如何?”
石阶之下,众人鸦雀无声,忽听人喝道:“江湖纷争止,说得轻巧!昨日你无极宫人残杀我同道,难道此事便可罢休?”
洛钟阳淡淡道:“你们自九折峰山后来袭,又毁我护山大阵,如若我未记错,夫人此次不过宴请群豪,庆贺她得到宫主之位罢了,又如何会有人自后山攻下?”
那人一滞,这时武当弟子冷道:“灵夫人,可你昨日吸程师弟功力、又伤害我派长老,此事又当如何?”
灵夫人静静看他,下一刻!但见她猛然推出一掌,众人惊惧喝道:“小心!”纷纷向后退去,然而这一掌隔空打在树上,树身却纹丝不动。灵夫人淡淡一笑,道:“诸位可见,如今我功力全无。此身可抵消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语,唯有秦济心中清楚,她与安歌同修无极功法,又一心为她疗伤,竟然是将内力尽数给了她了。
这时有人冷冷道:“这妖女既以内力全无,诸位还怕她什么?快快攻上,杀了便是!”然而却无人敢动,有人迟疑,有人惊疑不定,也有人于心不忍,自持不能与毫无内力之人动手。江湖人视武功为立命之物,如今武功尽消,便等于身死。然而也有人想:与这妖女有什么道义可讲?
便在此时,素娥道:“若依我看,此事各有各的道理。”见大家循声看来,素娥淡淡道:“倘若我们并非存了与无极宫开战之心,那几位师兄弟便也不会因此丧命、功力也不会尽数散去。这是我们先动了杀欲,如何能算在无极宫的头上?”忽然听得一声阿弥陀佛,无戒叹道:“的确如此。以杀止杀、以恶制恶,焉得长久?”
眼见四下里拿不定主意,秦济忽然喊道:“简盟主,你说该怎么办呀?”此言一出,犹如提点,大家纷纷望向简照生。
简照生一怔,秦济微笑看他,如有再说:不要忘了承诺。电光石火之间,他彻底明白过来。这时灵夫人忽然左手一扬,竟是挥出一张纸卷,纸卷在空中散开,她右手执笔,凌空写下无极二字。左袖一甩,将那纸卷合了起来,递到洛钟阳手中。洛钟阳足尖一点,几个跃身便落在石阶下。
洛钟阳右手持着纸卷,走出几步,慢慢站在简照生面前。其时日光辉映,落在洛钟阳脸上,竟仍然如二十年前模样,只是更添风霜。洛钟阳淡淡道:“简盟主,你议、还是不议?”简照生静静看她。
两人静默半晌,四下里一片寂静,忽听洛钟阳道:“长疏呢?”简照生回过神来,淡淡地道:“她早已不问江湖之事。”
洛钟阳微微一怔,点头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问:“那言哥呢?怎么不见他?”简照生默然一瞬。只是这沉默片刻,洛钟阳便好似看透他,当下轻轻一笑。
简照生静静睨她:“你笑什么?”洛钟阳微笑道:“笑你我实在没意思。”
顿了顿,洛钟阳说:“后来再去见过绍和吗?”简照生沉默不答。洛钟阳静静说道:“以前不是说要永不分离。”半晌,简照生道:“有谁信了?”
洛钟阳叹了口气,将那纸卷向前一递。她微微笑了一下:“此事终了后一起去见见绍和吧,只可惜再见不到人。”众人听不懂这其中关窍,只是屏住呼吸,要看简照生是接还是不接。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喝道:“简照生说的话算不得数!”陡然一声剑鸣,抬头看去,竟是有人拔剑翻身而去,看那衣袍该是简照生招揽来的游侠。旬明远认出他来,这是那日简家与他敬酒的柳如天!
只是这柳如天一向人精,从不会在明面上让人难堪,更是奉简照生为尊,此刻如何翻脸?又听他微微一笑,说道:“简盟主,昨日你使出无极心法……现在这灵夫人便要议和。焉知是你们彼此又有了什么勾当?”
他站在人群之前,淡淡地道:“你曾说你这并非无极心法,好,习武之人都知,倘若改换内功,原本的内功便会有所生疏。你若不是改换心法,那你简家的心法也合该能使得出来才是?”秦济微微一怔,偏头看简其修,却发现他气定神闲模样,显然一点也不着急。
周围心中清楚:这便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柳如天猛一咬牙,剑光团团使开,抬头喝道:“简盟主,此事含糊不得。且容我试你三招!”
简照生冷道:“就凭你?”柳如天硬着头皮道:“若是误会一场,也请你看在在下一番赤诚之心上,原谅则个。”当下纵身而起,旁边却无一人阻拦!
这一刹那,简照生只觉心中寒冷一片,遍望众人眼神,或惊、或恐、或暗自窃喜、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洛钟阳的声音响在耳畔,原来当真是孤家寡人、真没意思。柳如天剑光即至,简照生再来不及想,当下足尖后点,左掌使力挥出两招。好在他练无极心法日短,也能用起原本内功。
柳如天团团剑光拢住上身,忽然道:“再来!”俯冲而下,剑疾指咽喉,简照生一掌隔开,忽听得侧身风声作响,竟是声东击西之招。
柳如天剑身一偏,朝他肩膀刺去,这种寻常功夫自然奈何不了他。简照生侧身躲过,右掌平推,却不由忽然一顿。
只因他猛然意识到,这一招已经不再是简家的招数了,于是当下疾收。但他收得及时,柳如天却双掌将至。便在此时,一阵纯阳内力猛地袭来,竟是越过他与柳如天对招!柳如天借势一退,深深一揖道:“简盟主高招。实在多有得罪。是晚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简照生微微一怔。柳如天站稳,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登时道:“诸位,简盟主确实没有说谎,由他与灵夫人定下协议实在是合适不过!”周围人看得清楚,刚刚那一掌犹如山火燎原,正是简照生的成名绝技“苍松初日”。由是放下心来,纷纷道:“简盟主莫伤和气,大家也只是……”张了张口,说道:“只是大局为重。”
不待简照生回答,柳如天又道:“简盟主没有练过无极心法,那想必也对这无极宫的东西不感兴趣。大家信他便是。”周围纷纷称是,这时有人说道:“要是能不流血,再没有争端,自然……自然是好极了。”竟然是众望所归。此时若再不答应,便又要受人猜忌了。
便在人群之后,与简照生不过有几个身位之处,简其修轻轻收回手来,原是他刚刚推出那一掌。秦济微微一笑,偏过头去,“以德报怨了呀,少爷。”
简其修笑了一下,秦济点了点头:“不错,是个好法子。简盟主这么好面子,如今他就算上了无极宫,也不能碰里面的东西了。那去不去又有什么意义?”简其修道:“是吧。”
秦济想了想,又叹一口气,“也行,他做盟主总比其他人做盟主好,至少劫镖的人没那么多了。”
简照生握紧拳头,指骨发出轻微的几声轻响。抬眼看去,人群合而又散、散而又合,露出简其修的一双眼。他神思恍惚,忽然想到,他合该是恨陈绍和、也恨洛钟阳的,但是此时此刻,洛钟阳就站在他面前,他竟一丝一毫也恨不起来了。
好像这许多年的恨都只是说给自己在听,他告诉自己,他要恨,因为洛钟阳害了他、他告诉自己,他要恨简其修,因为简其修是洛钟阳的孩子。可他当真恨她吗?他当真是恨陈绍和吗?恨所有与自己意见相悖的人吗?他恨的是背叛,可这些人又当真是在背叛他吗?只这一刹那,心思便如电转,让他心神震颤。这二十年来,战争不断,如今长疏怨恨、其松疏离,他又当真得到了一切吗?
洛钟阳淡淡道:“打完了吗?”半晌,简照生偏过头来,凝望着她,道:“拿笔来。”
其时有风吹过,九折峰风声呜呜,各处苍松啸然不断,简照生右手一抬,凌空挥就。一笔写罢,将那盟约扔向灵夫人,足下、眼神,却始终动也未动,犹自看着洛钟阳。灵夫人抬手接那盟约入怀,朗声说道:“各位英雄豪杰,如今盟约已定,我无极宫人与各位握手言和,十年以内不得再起纷争。如有违约,犹如此剑!”
左掌一扬,手中长剑脱鞘而出,又听砰的一声,长剑碎成数截,直直插落在石阶之前,溅起泥土无数。日光辉映之下,竟自熠熠生辉,耀眼异常,折射亦如明镜。其上映出一双双眼睛,或冷、或惊,或镇定。却也有人微微笑着。
灵夫人兀然长笑,纵身而去,远远听着,却觉那笑声苍凉,又有一丝解脱。如今她内力尽消、杀业亦止,只要不动练功心意,安歌又如何不算达成心意?算来算去,竟然当真让她算成了一切。
既已如此,众人纷纷向简照生作揖,又有人道:“不知盟主所许白银千两……”简照生淡淡道:“事后送到各位门中。”由是点了点头,道:“盟主仁义。”如今简照生听在耳中,竟不觉欣喜,也不觉讽刺,只淡淡一笑。便见他们各自下山去了。
又有几只信鸽飞过,犹自飞向后山传信盟约之事,叫各派退兵。不过一盏茶功夫,当时九折峰前的几十余人竟走了个干净。就算有旬明远、素娥,阎王判官想要多待片刻,寻秦济和简其修说话,却因着自身门派、或者旁人牵扯,只好跟着下山去了。不过仍然回头对秦济道:“他日登门拜访。”
秦济笑了一下,对他们点了点头。简其修看着眼前场景,忽然想到:世人总求长生,但又可知人生一世,便如同眼前景象,来时迎接许多,走时身边却常常空无一人。后又想到,但也有一些人,哪怕是出生,也没有甚么人迎接。
洛钟阳已经转身走了,简照生正欲回头,听得她淡淡道:“过些时日我要去找长疏,盟主会迎接吗?”
简照生默然不响。洛钟阳又道:“你迎接与否也无甚重要。”拾阶而上,简照生道:“你来便是。”话音甫落,转身头也不回。
忽听洛钟阳道:“对了,”她顿了顿,说:“当时说的话,绍和应该是信了的。”简照生身形一颤,好一会儿,才踏步走远。
一时之间,九折峰上竟然只剩下了秦济、简其修,以及洛钟阳了。只是不知这数十阶石阶,凭洛钟阳功力,又如何走得这样慢?秋风簌簌吹过,洛钟阳走到一半,忽而回头,这时简其修恰好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其时日光斜映,落在那许多截断剑之上,映出两双相似眉眼、静水眼瞳,犹如二十年时光于此相遇。洛钟阳静静地看着他,说道:“好像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简其修淡淡道:“其修。”耳畔响起洛钟阳声音,许多年前,她曾经说——
洛钟阳站在石阶之上,点了点头,道:“原来你叫其修。”
九折峰越过几十里,终于到得城镇,人来人往,走走停停。简其修同秦济坐在镇中驿站,付了银钱将马取回。又顺势要了两碗茶,坐在外面歇息。
秦济伸了伸懒腰,朝简其修微微一笑,说道:“今日过后,有什么打算?”简其修捧着茶碗,想了想,道:“回去睡觉。”
秦济一怔,故作大惊小怪模样:“你不是说要陪我走镖吗?”简其修这才一笑:“先回去睡一觉,再陪你走镖。”喝光茶道:“我好困。”
秦济噗嗤一乐,说:“好呀,那我陪你一起睡。”这时头顶有一道阴影打落,有人双手合十,微微叹道:“阿弥陀佛。”
秦济抬头一看,竟是无戒大师,当下便站了起来:“大师怎么还没回去?”无戒笑道:“两位小友还好吗?”
秦济道:“还算好吧。”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虽然在来之前左思右想,一定要对简盟主拳打脚踢,叫他磕头认错,但最后又发现,一切都很无聊。”
无戒又唤一声:“阿弥陀佛。”微笑道:“那现在呢?”秦济道:“现在很好。”无戒道:“哪怕没有拳打脚踢?”
秦济由是笑道:“哪怕没有磕头认错。”微微一顿,道:“但也很好。人生就是这么无聊,但要在无聊的地方找到有趣的事。也许一开始我想做的就是这个。”
无戒点了点头。秦济道:“大师请坐。”又叫了一碗茶来。秦济道:“不知大师找我何事?”
无戒温声道:“只是一件小事,贫僧只是想问,那纸长生典可还在两位手中。”
秦济同简其修对视一眼,犹自摸不清头绪,当下不欲做答。无戒看穿两人想法,双手合十道:“贫僧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规劝一句,若这纸长生典仍在,还是尽早毁掉。”
秦济道:“为什么?”无戒道:“秦帮主可知这长生典是何人所做?”
秦济不解道:“听说是一位无极宫的前辈。他悟出长生典后,担心反受其扰,由是藏了起来。”他想了想,说道:“大师仁善,我也不瞒大师。那长生典确实在我这里,我那雇主最后将它交给了我,但我不会用、也并不想用。这东西惹出这许多祸端,想来长生本就是逆天而行,合该趁早毁了。我只是……”他顿了顿,哂道:“只是有点好奇,这才一直留着,想着以后偷偷看看。但绝没有据为己有的心。”
无戒微微颔首,道:“贫僧自是相信秦帮主的。只是秦帮主可知,这贪欲犹如魔鬼,稍有不慎,便堕入阎罗地狱。”
他淡淡道:“人有五毒之心,贪、嗔、痴、慢、疑,灵夫人害了嗔心,简盟主犯了痴心,那位安姑娘则是疑心。但世人最常有的其实是第一个,贪心。”
“秦帮主可知那位前辈为何悟出心法、知晓后果,却仍然不曾毁掉心法,而是藏起来吗?”秦济愣了一愣,简其修淡淡道:“因为他心存侥幸。”
抬起头来,看着无戒大师。无戒一双眼凝望着他。简其修道:“大师如此了解,难不成是与这功法有许多渊源?”无戒微笑不答。秦济看人何等之准,电光石火之间,失声道:“你便是那位……”
无戒道:“阿弥陀佛。”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还请两位毁了便是。”转身欲走。
秦济慌忙道:“大师且慢。”他结结巴巴:“你……你如今佛法已成,何必自己亲手毁掉。”其时日光斜照,无戒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犹如深潭。秦济终于看见,在他不双掌不合十时,他的两只手竟自己掐着自己,叫秦济兀地打了个冷颤。
他一字一顿:“还请两位毁掉便是。”说着快步走远,背影克制,好像唯恐自己回头。
转眼之间,无戒已经看不见踪迹了。秦济怔怔坐了下来,过将一会儿,才拍拍自己身上,拿出一张黄纸来。那纸折得四四方方,十分薄脆,秦济夹着那纸,想要拆开,又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勇气打开了。
这东西当真是厉鬼吗?还是贪欲犹如厉鬼?简其修道:“毁了吧。”秦济定了定神,道:“不看看吗?”
简其修说:“没什么好看的。”秦济转念一想,轻松道:“也是。”当下抬手一扬,手下掌力一吐,黄纸顷刻粉碎。
两人静静看着那长生典纷纷扬扬,犹如大雪般洒落下来,便是这世上的能工巧匠恐怕也无法将它拼好了。秦济忽然哎呀一声:“对啊!应该找烛火烧掉的。”
简其修瞥他一眼:“大白天的,去哪儿找烛火?”秦济笑逐言开,唤来小二,又递出一钱银子:“帮忙把这些纸屑扫了,扫完和柴火一起烧掉。”小二赶忙接过。
两人各自上马,这时听得对面客栈有人在唱乾坤变,唱的是:“天有好生恩德,许下新寿数载。”咚咚几声,周围人喝道:“好!拜见仙爷。”
一片叫好声中,有小孩稚嫩声音:“为何一定要神仙改命?”有人说:“因为人改不了命。”
小孩道:“真的吗?”周围人纷纷不耐烦起来。又听他问:“可是长生有什么好处?岂不是日日要背功课?还要下田劳作?长生百年,那就百年都没得休息。”
那戏班主连声道:“这到底是谁家小孩?赶紧领回去!”
秦济骑在马上,回头朝简其修笑道:“走吧,回长乐去。”甫一拉缰绳,忽听不远处遥遥喊道:“且慢!且慢!”
两人微微一怔,同时回过头去,见柳如天纵马而来,又猛地刹住,呼哧直喘:“简、简兄……不是说好了山下等我吗?”
简其修哦了一声,道:“不好意思,忘记了。”柳如天向他伸手,期期艾艾地说:“这个……事情我已经办妥了,这拳谱……”
半张薄纸落在他手中,柳如天喜道:“多谢!”立刻收到身上,好像生怕简其修反悔。简其修道:“还有事吗?”柳如天摇了摇头,简其修正欲拨马,又听他道:“对了——”
柳如天道:“还未请教简兄大名?”日光映在他眼瞳中,映出简其修的模样,以及地上倒影。鬼没有倒影、鬼没有模样,鬼见不得阳光。但他已经不再是鬼、不再是魂,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秦济拉着缰绳,笑着等他。过将一会儿,简其修说:“简其修。”
柳如天怔道:“哪个字呢?”他微微笑了一下,道:“欲正其身者的其,先修其心的修。”
(全文完)
完结啦!难以置信居然真的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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