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兄友弟恭(一)

持朝

简其修赶了三天两夜的路,从襄州回江陵。总算在黄昏之前到了万壑松峰。沿着回廊进内堂,刚一进去,便听见一声“杜兄”,和一句“简兄”,各自寒暄。十分兄友弟恭。

简其修站在门前,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回房间。谁料刚动心思,便听里面喊道:“谁在外面?怎的不进来?”简其修只好推门。

简照生坐在堂中正座,身上青袍换成深褐,两鬓似乎又掺上几缕白色。简其修站在下面等着。旁边的人体态微胖,模样则笑呵呵的:“上次一别太匆忙,都没来得及留你在寒山派用饭。”

上次简其修找他问话,夜深出现,问完便离开,如何用饭?但他还是说:“得九叔款待。”

犹豫片刻,简其修道:“九叔怎么来了?”

简照生哦了一声:“这些时日太无聊,我就请他来家中下棋,正好叙叙旧。”杜九呵呵一笑,额顶有一点薄汗。干脆转移话题:“听你师父说,你出远门,这才回来?”

简其修说:“是。”

杜九道:“去哪里了?”话一出口,他又有点后悔。

简其修瞥他一眼,没吭声。杜九干干巴巴,转移话题:“你师父说,你把毒手药王杀了。”自从百花村回来,简其修就写了信,想来是信送到了。

简其修说:“他自称罢了。并不知是真是假。”杜九笑道:“肯定是真,我派了弟子去看,搜出许多无愁香粉,同旬兆之前买的一模一样。”

简照生道:“我说什么——旬兆私通无极宫,那无愁香用人命炼成,不算正道。”简其修沉默一瞬,不再回答。

杜九道:“多谢简兄替我清理门户。”

简照生笑了笑,道:“也多亏杜兄肯大义灭亲——世人都说,你最重同门情谊,我还以为你连叛徒也要护着呢。”杜九一愣,简照生照旧是笑着看他,叫人挑不出半点错。

他尴尬笑笑:“同门是同门,叛徒是叛徒。出了叛徒,自要清理,不然寒山派脸上蒙羞。”

他说完,便又往座位里拧了拧,肚子上的肉,腿上的肉,挤在一起。简其修始终站在下面,一言不发。

简照生注意到他,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简其修垂眼道:“是。”转身便往外走。

房间在后院西侧,很少阳光,平常也十分僻静。房间没有点灯,窗帷也好好拉着。桌椅放在中间,他拉过凳子,坐了一会儿,第一次,觉得有点安静。

要是秦济在,肯定会不住讲话,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每天可以有那么多的话要讲。他认识的人里,只有简其松会说很多的话。小时候,总是缠着他,要他教剑法、教轻功。但简其松往往练一会儿,就要去玩别的。也不知道秦济练功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天边一朵云、路边一株小草,都能叫他分神。

安静很容易滋生困意,好在不过几夜未睡,虽然累,但尚在能忍受的范围里。简其修等得无聊,干脆找来一块抹布沾湿,将桌子、茶壶,一一擦了。再过一会儿,房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简其修精神一凛,放下湿布,简照生站在门口。

简其修说:“师父。”他向旁边退了几步,简照生走过来,坐在那把椅子上。

简照生嗯了一声,余光瞥见那块湿布,说:“房间没打扫吗?”简其修说:“扫过了,看到余灰,随便擦擦。”

简照生说:“这种小事,叫来下人做就好了。”简其修说:“是。”

简其修长到二十二岁,除了练剑、杀人,少做旁事。其实比起简其松来,反倒更像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也许是觉得耽搁时间,也许是既要做鬼,就不能有外尘分扰。简照生悠悠看过整间屋子,他同温长疏的卧房里摆字画、瓷瓶,或是一片山山水水的屏风。简其松的卧房摆各种古怪玩意,叫都叫上不名,每次进屋都要小心被绊倒。还有各类算盘,他看一眼就要生气。

只有简其修的房间,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以及一张床。他的房间不算最大,却是最空。小时候,简其修就在这中间练剑。简照生忽然道:“这房里总是不点灯,也是挺暗的。”若是以往,简其修什么也不会想,只会说:不暗。但不知是在外面走一圈,心思也活络不少,他脑子里竟然出现一个声音:那不是你要求的?他微微一怔,这不是秦济的声音吗?好像有一个秦济住在他脑子里,喋喋不休地说话。

不过一刹,他很快反应过来,照例垂着头道:“不暗。”

“讲讲吧,都是怎么一回事。”

简其修说:“那日弟子连同行止、行云到襄州城外,同一路行镖人相遇,后来遇到有人劫镖,对面逃走时,错带走了弟子藏身的棺木。”简照生说:“你信中写,你是半路逃出?”

简其修说:“是。他们逃到一半,弟子强行破棺。棺木便落入天罗江。弟子趁机离开。”

简照生点点头:“我后来确实在江陵运河寻到那具棺木。”简其修说:“水势湍急,弟子为求自保,无法将棺木彻底毁掉。”

简照生道:“事出紧急,不怪你。”简其修行了礼,道谢,又继续道:“后来弟子为找行止、行云,便再去襄州,只是不知从何查起,正巧遇见一伙江湖客要入襄州,干脆跟着他们,查到百花村。”

话说到这,简其修有半颗心提起来,襄州城外的驿站里有简照生眼线,是以他才做戏,却不知能否瞒过他的眼睛——若这件事瞒不过,那么之前写的信、半路离开、扔进天罗江的棺木——这林林总总的每一件,就都不会被简照生相信了。

简照生漫不经心:“嗯。然后呢。”简其修立刻道:“后来进了百花村,发现有魔道用人命炼香,便上山一探究竟。弟子无能,赶过去的时候,行止、行云已经丧命于魔道手中。”

简照生淡淡道:“到时同安道言说说,叫他多发点钱,抚恤一下家人。”简其修说:“师父仁心。”却一下晃神。

原本以为会被盘问的话,简照生也没有问。忽然有点不确定,这是否算是将长乐帮从这件事里匿下了?还未想完,又听简照生道:“我听杜九说,丘杌崖烧起一片大火。”

简其修登时收起心思,思虑片刻,道:“行止行云毕竟是简家的人,出现在襄州城外不好解释。丘墟又见过他们。那里有两处工坊,香粉太多,遇火便燃,算是天时地利。”

简照生点了点头。半晌,才道:“就这些吗?”简其修道:“师父还想知道何事?”

简照生沉吟片刻,他才盯着简其修的脸,慢慢道:“丘墟死时,你有没有听他讲过一本功法?”

简其修微微一顿,只这一停顿,便登时感觉简照生正在冷冷盯着他。于是他装作思度,干脆再停片刻:“不曾。”简照生说:“要想这样久吗?”简其修神色不动:“师父问话,自然要想得久一些。”

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收回。简照生淡淡道:“前些日子,我请了旬娘子和三郎来家里做客。”又听他说:“旬娘子说旬兆常常找一家姓丘的人买香粉,为她镇痛。想来便是无愁香。而旬兆在买香时,知道了一种心法,名曰无极。此心法十分诡谲,增益很快,可在两人经脉间游走。于是他们常常一人修阴脉,一人修阳脉,到了最后,内力更强者吸取便可吸取弱者内力,继而事半功倍。”

简其修心中升起疑窦,这几乎和丘管家讲的一模一样!只是无极心法,自然是无极宫的东西,旬兆就算要给旬娘子调养身体,又为何会求到这个?

若如此,丘墟死前确实讲过,可他说的是……陡然间,他心中升起一种荒谬的猜想,却又立刻压下。半晌,才谨慎道:“弱者为器皿?”

“也可以这样说吧。”简照生道:“养器者与器皿。养器者内力大成,气血盈盛,年寿长存,都不是难事。”

“其实我很早以前便听说过这门心法,”简照生淡淡道:“刚做武林盟主时,江湖很乱,无极宫的人到处抓人练功。天下内力,俱存丹田,而后游走经脉,哪怕是同门者都有可能彼此相斥,走火入魔。但是他们为了练这功法,生生将自己的真气游走旁人全身,只为炼成合适自己使用的器皿。所以我杀了许多无极宫的人,逼得他们进了九折峰,这几年销声匿迹。”

简其修沉默一瞬,道:“师父一直为江湖操持。只是旬兆求到无极心法又有何用,听起来,这本心法并不能调养心脉,也治不好旬娘子的病。”

“这本心法确实没有用。”简照生微微一笑,慢慢地道:“心法有缺,器皿经脉衰竭,养器者则经脉爆裂。但若有一种办法,可以两相调节,彼此平衡,两人经脉便都可以得到调养——到那时,无极心法便能发挥它最大效用,功力大成,转死回生,也不再话下。”

简照生悠悠道:“旬兆便是想做旬娘子的器皿。”简其修登时抬起眼来:“师父要找的秘籍……”

简照生微笑:“不错,就是它。”

一刹寂静,简照生悠悠叹了口气,忽然道:“其实如今想来,当年还是太年轻。”

“杀那些无极宫人时,应当问一问的,”简照生道:“若是留存一本无极心法,也不至于要在旬兆身上浪费时间。”

沉默一瞬,简其修说:“师父三思。”一撩衣摆,跪下来,他定定道:“师父,无极心法乃无极宫不传之密,且不说这些是真是假,就算是真——仍属魔道。您乃当今武林盟主,若练魔教心法……”

简照生打断他,道:“其修,你想什么。”他笑了笑:“我怎么可能去练无极心法?”

“只是想去看一看,毕竟天下内力都有规律。或许这本秘籍也可以用在我们的心法上?”简其修心中猛然跳起。又听他道:“更何况,心法这个东西……自然要看谁来用。”简照生微笑:“若我来用,便是用在好事上,也万万不会做出抓人练功的事。”

半晌,简其修仍道:“师父三思。”

简照生微微叹了口气:“其修,我老了。”

“看到了吗,”他侧过头,从这个角度,几乎可以看到鬓发全部变成白色。按道理说,简照生这个年纪、又是个中高手,不该衰老得这样厉害。简照生淡淡道:“你还年轻,你不明白。老了之后,轻功使起来就觉得太慢,恨自己不中用。之前用起来剑来,几天几夜也不觉得累,现在耍个一招半式,就觉得疲倦。”

简其修沉默不语,简照生顿了顿,又冷冷道:“老了也便罢了,人生在世,总有垂垂老矣。但想到还有太多事没做——你想想,那么多的人都没死,我又为什么死?”他语气陡然变得森然:“若不是……”瞥了一眼简其修,眼神有一瞬变得更加恨毒。却很快掩藏。

简其修故作没看见,他几乎已经习惯这种眼神。每当简照生想到自己的老态、想到自己练功的瓶颈,便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这些年来,简照生一直在找转死回生、延年寿的法子,最喜欢去的是青山派。家中佛堂都要多修两座。简其修说:“师父放不下这个江湖。”

简照生微笑起来:“是啦,魔道猖狂,你想想丘墟,若是没有你,指不定他还要再害多少人。”

半晌,简其修说:“弟子明白了。”简照生站起身来,简其修低声道:“我送师父出门。”

刚刚站起,却听简照生突然道:“对了,那路行镖人,又是什么身份?”

简其修语气无波无澜:“大概是普通走镖。”

简照生淡淡道:“都好些年没有劫镖的了,他们也是倒霉。”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是什么样的镖,还能惹无极宫的人抢夺?”

简其修微微一怔,垂眼道:“这个……弟子不知。那日离开后再未见过。”

“他们没去找吗?”

“应该没有。”

“你遇到的那伙江湖客,去襄州干什么?”

“弟子未问。只是当时在客栈里,遇见一位兄长卖自家妹妹,他们顺手救下。这才知道百花村丘墟常娶姨娘上山,而后姨娘杳无音信。”

简照生笑了一下:“他们就上山救人了?”简其修说:“是。”

“不错,”简照生道:“倒有一副好心肠。”

简其修垂下眼睛,不回答。又听简照生饶有兴趣:“那你呢,有没有帮忙救人?”简其修说:“救了几个。”

简照生失笑一声:“救人?你还会救人,我还以为你只会杀人。”简其修神色不动:“我杀人,也是救人。”

简照生微微一笑,盯着他道:“怎么说。”

“师父叫我杀的人,必是罪大恶极。”简其修垂着眼睛,道:“杀了恶人,自然便救好人。”简照生愣了愣,随即笑得更高。

简照生说:“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和人家告别?”

简其修说:“没有。”

简照生好似不赞同:“说你像鬼,你就真的是鬼了?丘家一同患难,就算朋友了。”简其修说:“其修没有朋友。”

简照生眯起眼睛,静静看他。简其修说:“其修做有鬼剑,不需要朋友。”屋子里忽然陷入一片安静,好一会儿,简照生才淡淡笑了一下。

一时间,两人谁也不动。简照生状似不经意:“对了,错镖那日,你有没有见过那些行镖人的脸?”简其修说:“见过。”

简照生静静看着他:“和你说的那些江湖客,不会一样吧?”

简其修停顿一会儿:“没有。”简照生笑道:“也要想这么久?”

“那日破棺匆忙,”简其修道:“只看了一眼,所以要想一会儿。”

简照生点了点头。简其修低声道:“师父还有问题吗?”

简照生微笑道:“没有,对你我一向放心。”简其修沉默不响。走至门口。简其修迟疑片刻,忽道:“师父,弟子僭越。”

简照生看向他。简其修道:“不知旬娘子和旬家三郎现在何处?”他看到那双眼的笑纹,慢慢、慢慢地消失,但是简其修没有停,继续道:“旬娘子体弱,三郎又年幼,恐受不住刑堂,还请师父看在她二人孤儿寡母的份上……”

简照生说:“其修。”简其修跪下来:“弟子僭越。”

简照生微微一笑,眉峰缓了几分:“旬兆私通魔道,但他们又不是,我干嘛把他们关进刑堂?”

简照生道:“你要真不信,左右你是堂主,一看便知。”简其修说:“弟子不敢。”

“请他们来家中做客而已,已经送走了。”

简其修沉默一瞬:“师父仁善。”

简照生推开门,阳光在地上画出他的影子,好像一座无法跨越的山。他侧着脸,道:“其修,若有一天,我要你练无极心法,你愿不愿意?”神色晦暗不明。简其修说:“愿意。”

“那我若要你帮其松做武林盟主呢?”

简其修道:“愿意。”

简照生静静看他一会儿,忽然一笑,冷冷道:“好呀,别人听了,都要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好徒弟。不仅挂心家人,还挂心魔教。”走出很远距离,简其修仍然跪着,好半晌,才慢慢站起。扫地的小厮远远从旁边路过,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鼓面是一张布抻开,歪歪扭扭地画着祥云图腾。简其修喊住他:“你手里拿的什么?”小厮莫名其妙:“拨浪鼓啊。”

静默一会儿,简其修说:“哪里捡的?”

小厮抬手一指后山,小厮道:“就在那里。都好些天了,没人要。看着实在碍眼。”

简其修看着那个拨浪鼓,长久一言不发。小厮催道:“少爷,到底有什么事呀?”半晌,他才慢慢地说:“知道了。你走吧。”

是纯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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